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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往事 艾婆婆的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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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婆婆的声音低沉下去,仿佛被拉回了那个浸透鲜血与绝望的夜晚。
油灯的光在她布满皱纹的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让她的表情显得格外肃穆而悲伤。
“强盗们像疯狗一样扑进来,见人就砍,见东西就砸……”
艾婆婆的双手无意识地攥紧了膝盖上的粗布裙子,指节泛白,“我们被逼得退啊退,一直退到了村子最里面的牲口棚旁边,再往后就是悬崖了。哭喊声,求饶声,还有……还有骨头被砍断的声音……混在一起,空气里全是血腥味,呛得人喘不过气。”
她闭上眼睛,仿佛还能看到那地狱般的景象。
“天那么黑,一点光都没有,月亮和星星都被乌云遮住了,好像连天空也不想看这惨状。我觉得……我觉得我们再也看不到天亮了。”
她的声音有些哽咽,努力控制着情绪,“我被阿爸阿妈死死护在身后,他们用自己的身体挡着我,可我知道,挡不住的……那些强盗有会喷火的铁管子,有亮晃晃的长刀……我那时候小,怕得直哆嗦,可我还是拼命从爹妈的胳膊缝里往外看,看着东边——太阳平时升起的地方。心里想着,以后……再也看不到日出啦。”
她用手背抹了一下眼角并不存在的泪,深吸一口气,继续道:“就在我差不多要绝望的时候,我好像看到远处……绿塔的方向,有影子在动。我以为是自己吓花了眼,使劲揉了揉眼睛……”
艾婆婆的声音陡然提高了一丝,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是真的!是桑格和他媳妇!是爱丽你的阿爸阿妈!”
她看向爱丽,浑浊的眼睛里迸发出一种混合着崇敬与痛楚的光,“他们俩……浑身是血,衣服都破破烂烂的,互相搀扶着,一步一步,从绿塔那边挪过来。离得远,又是夜里,动静小,那些背对着塔的强盗没发现。”
“可是我们看见了!”
艾婆婆的语气激动起来,“越来越多的人看见了!大家心里一下子像被点着了一样!我们知道,桑格他们……他们一定是成功了!他们把希望带回来了!”
她挥舞了一下干瘦的手臂,模仿着当时的情景,“大伙儿互相使眼色,谁也不敢出声,假装还在害怕,还在哭喊,继续跟那些畜生拼命,吸引他们的注意,给桑格两口子争取时间!”
爱丽紧紧抓着艾婆婆的手,小脸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瞪得大大的,一眨不眨,仿佛生怕错过一个字。
诺娃神色凝重,身体微微前倾,听得极其专注。
桑托斯拳头紧握,手臂上的肌肉都绷了起来。
罗则屏住了呼吸,脸上满是震惊。
“桑格他们走得很慢,很艰难……等他们终于靠近的时候,地上……地上已经躺了十几个咱们的人了……”
艾婆婆的声音又低了下去,带着无尽的悲怆,“我那时眼睛还好使,看得清楚。他们的手脚,动起来怪得很,硬邦邦的,不像是自己走的,倒像是……倒像是有好多根看不见的绳子在拉着他们,拽着他们往前挪。”
她描述的画面诡异而揪心:“他们的脸……爱丽,你阿爸阿妈的脸,痛苦得都扭曲了,牙关咬得死死的,汗水和血混在一起往下淌。我看着心里跟刀割一样,我知道,他们在塔里……怕是遭了大罪了,才换来这救命的法子。”
艾婆婆的声音变得飘忽,仿佛陷入了那个超现实的瞬间:“然后……就像做梦一样。桑格两口子,朝着那些强盗走过去。他们走得很小心,绕着弯,生怕碰到咱们自己人。那些强盗一开始还没注意,等发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晚了……”
她打了个寒颤:“一个离得最近的强盗,举着刀想砍桑格,刀还没落下,人……人就像被橡皮擦掉了一样,‘嗖’一下,没了!一点声音都没有,一点灰都没留下,就那么凭空消失了!”
桑托斯倒吸一口凉气。
罗的瞳孔骤然收缩。
诺娃的眉头拧得更紧,手下意识地摸向了腰间。
“其他强盗吓疯了!” 艾婆婆的语速快了起来,“有的嗷嗷叫着往后跑,可没跑两步就瘫在地上,动不了啦!有的红了眼,举着那喷火的铁管子对着桑格他们乱打,可那火星子还没碰到人呢,就连人带管子一起……没了!全没了!”
“咱们的人也吓住了,但更多的是……是看到了希望!也不知道是谁带的头,大伙儿忍着害怕,慢慢地把那些吓瘫了的强盗往一块儿赶,围起来,好让桑格他们……省点力气。”
艾婆婆的呼吸急促起来,仿佛又看到了那惊心动魄的一幕:“我盯着桑格他们看……他们每走一步,身上的伤口就往外渗更多的血,脸色也越来越白,白得跟纸一样,汗珠子大颗大颗往下掉,可他们的脚步……没停。一步一步,朝着那些被围住的强盗走过去。”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撼和悲痛:“最后……最后一个强盗也消失了。地上只剩下咱们自己人的尸体,还有那些强盗丢下的破烂家什。村子……保住了。”
屋内死一般的寂静,只有油灯偶尔爆出一点灯花。爱丽的眼泪不知何时已经滚落下来,但她紧紧咬着嘴唇,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大伙儿……大伙儿愣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回过神。”
艾婆婆的声音重新变得低沉缓慢,“有人想靠近桑格他们,又不敢,怕那‘消失’的法子不小心落到自己身上。可看着他们俩那样子,站都快站不住了,浑身血糊糊的……心里又急又疼。”
她看向爱丽,眼神温柔而哀伤:“你阿爸桑格,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可那嘴巴好像不听使唤,扯了好几下,才发出一点声音,嘶嘶啦啦的,像破风箱……他说:‘别怕……安、安全了。’就这几个字,说完就像用完了所有的力气,身子晃了晃,差点倒下去。”
“大家这才赶紧围上去,想扶他们,又想看看他们的伤。
有婶子当场就从自己衣服上撕下布条,想给他们包扎止血。桑格两口子……没拦着,任由大家弄。可是……”
艾婆婆的声音哽住了,停顿了好一会儿,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可是他们俩的眼睛里……那眼神……我到现在都忘不了。那不是得救后的高兴,也不是伤痛的难受……那是……那是绝望,深深的绝望,好像比死还难受。”
诺娃的心猛地一沉。
她与桑托斯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力量的代价——这个词不约而同地浮现在他们脑海。
艾婆婆擦了擦湿润的眼角:“血……好歹是暂时止住了些。有平时跟你阿爸要好的叔伯,想搀他们去村里大夫那儿。可你阿爸,桑格,他摇了摇头,很轻,但很坚决。他媳妇也摇头,手指了指他们自己,又摆了摆。”
“我当时就站在旁边,看得真真的。” 艾婆婆转向爱丽,语气里带着深深的理解和心疼。
“你阿妈的眼神,一直往人群里看,我知道,她在找你,爱丽。我赶紧凑过去小声说:‘爱丽和村里其他娃娃都藏在地窖里,安全着呢,我这就去把她带来。’”
“你阿妈听了,喉咙里发出‘呃……呃’的声音,脑袋使劲摇,用那只……那只都没几块好肉的手,指了指她自己,又指了指你阿爸,然后还是摇头。”
艾婆婆的眼泪终于滚落下来,“她不想让你看到他们那时候的样子……他们知道自己……回不去了。”
屋内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和油灯燃烧的细微声响。
艾婆婆的讲述,不仅揭开了一段悲壮的往事,更将一个沉重无比的谜团,连同那份牺牲背后令人心碎的真相,摆在了诺娃三人面前。
绿塔赋予的力量,显然并非馈赠,而是某种……残酷的契约。
而桑格夫妇最后的绝望眼神,如同冰冷的针,刺在每个人的心上。
屋内一片死寂,仿佛连空气都凝固成了冰。
油灯的火苗虚弱地跳动,在墙壁上投下巨大而扭曲的影子,如同每个人心中沉甸甸的、无形的重负。
艾婆婆最后那句“他们知道自己回不去了”的余音,像一把冰冷的锥子,刺穿了温暖饭食带来的短暂安宁,将残酷的现实赤裸裸地展露在昏黄的光晕下。
诺娃的手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尖冰凉。
她能想象那种绝望——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自身存在状态改变的恐惧,以及对孩子、对未来的不舍与无力。
桑托斯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咕哝,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眼神里充满了对那未曾谋面的英雄夫妇的敬意,以及对这诡异力量的忌惮和不解。
罗的脸色在灯光下显得更加苍白,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脸上的花纹,那同样是某种“异常”留下的印记,此刻仿佛与遥远的悲剧产生了共鸣,让他呼吸都为之一滞。
爱丽早已泪流满面,但她倔强地没有哭出声,只是紧紧抓着艾婆婆干枯的手,指甲几乎要嵌进老人的皮肤里。
原来……阿爸阿妈不是因为简单的战斗受伤而离开,他们是在经历了无法想象的痛苦、付出了难以言说的代价后,才换来了村子的安宁。
而他们最后想见的女儿,却因为一场寻常的孩童嬉戏,错过了最后的诀别。
艾婆婆反握住爱丽颤抖的小手,用粗糙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继续用她那沉缓而清晰的声音,将记忆的画卷铺展到更深的细节:
“太阳……快要出来了。”
艾婆婆的目光仿佛再次穿透了屋墙,回到了那个血色黎明。
“天边开始泛起一丝丝鱼肚白,很淡,但黑夜确实在褪去。桑格他……背对着东方,可他好像感觉到了。他握着妻子的手,握得紧紧的,好像那是他仅剩的、能与这个世界连接的实物了。”
她的描述带着一种身临其境的画面感:“他想说话,想告诉我们到底发生了什么。可他的喉咙……好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或者,是绿塔里的经历损伤了他的发声。他用力地、非常用力地扯动着脖子,喉结上下剧烈滚动,额头上青筋都暴了出来,才从牙缝里挤出嘶哑破碎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极慢,极艰难……”
艾婆婆模仿着那种努力发声的状态,让听众的心都揪紧了。
“他……他们说……” 艾婆婆努力回忆着每一个字眼,语气沉重。
“他们违背了祖训,进了绿塔,是为了……寻求能对抗强盗的力量。他们知道……进去可能就出不来了,所以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去的。他们想好了……如果救不了村子,就跟大家在绿塔……死在一起。至少……试试……”
说到这里,艾婆婆的声音再次哽咽。她看向爱丽,眼中充满了无尽的心疼:“他们唯一放不下的……就是你啊,爱丽。你阿妈的眼神,一直往咱们藏孩子的地窖方向飘。他们跑向绿塔的时候……你还在跟村东头的小石头他们玩捉迷藏呢……他们没能……没能最后看你一眼,抱抱你……”
艾婆婆闭上眼,似乎不忍回忆那残酷的抉择瞬间:“可强盗的刀子不等人。哭喊声越来越近……他们……他们只能狠狠心,把对你的牵挂……和对祖训的敬畏,都暂时抛在脑后,头也不回地……朝着那座禁忌之塔跑去了。”
随着艾婆婆的讲述,屋内的光线似乎也暗淡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