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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疑惑 ...

  •   诺娃的手指猛地停在文件边缘,她抬起眼,锐利的目光先是扫过桑托斯恍然大悟的脸,然后缓缓地、极具穿透力地落在了罗的脸上。
      罗在喊出那个字后,似乎自己也愣了一下,随即迅速垂下眼睑,避开了诺娃的审视。
      但他紧抿的嘴唇和微微收紧的下颌线,暴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这不是一个对线索一无所知的人该有的反应。
      诺娃的思绪在电光石火间串联。
      她记得很清楚,在初次来到翠湖边时,罗曾带着惋惜提起那些被砍伐的树木,并说那是在研究团队撤离后,由当地恐慌的居民自发砍掉的,目的是“驱邪”或“断绝污染源”。
      这个说法在当时听来合情合理。
      但现在,结合“介质”理论再看,那些树被砍伐的时间点、动机,都变得微妙起来。
      一百年的时光足以湮灭大部分直接证据。
      残留的能源信号?早已消散在风中和水里。
      实验体的骸骨?除了那枚戒指,也只剩下无法言说的钙质。
      他们现在所能依仗的,只有这些残缺的文件、两枚冰冷的戒指、一片死寂的湖,以及逻辑的链条。
      诺娃闭上眼,脑海里迅速构建着时间线,让碎片化的线索在逻辑的熔炉中碰撞、重组。
      她清冷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不急不缓,却带着一种抽丝剥茧般的笃定:
      “一百年前,‘回响’项目组,带着他们初步的、不成熟的‘成果’——可能是已经接受了某种初期能源处理的‘实验体’——来到了翠湖这个被他们选中的‘能量富集区’。
      他们的目标明确:利用这里特殊的环境,完成从理论到实践的关键一步,验证能源延长寿命的可能性。”
      她停顿了一下,睁开眼,目光如炬:“但现实给了他们沉重一击。
      能源无法安全、可控地直接作用于人体,至少以当时的技术水平,失败是必然的。
      ‘实验体’死亡了。
      为了掩盖实验失败的丑闻,防止项目被叫停,他们选择了最简单的处理方式——就地掩埋,就在他们临时营地的附近,那片后来被我们挖开的地方。”
      桑托斯听得入神,下意识地点头:“然后呢?他们怎么脱身?”
      诺娃的指尖轻轻点着桌面:“恰在此时,或者说,很可能就是他们实验失控的副产品——翠湖区域发生了剧烈的、异常的‘能源溢出’。
      这对他们而言,简直是天赐良机。
      他们立刻将这次溢出上报,渲染其危险性和未知性,并将实验体的死亡也归咎于此。
      借着‘突发能量灾害,需紧急撤离并封锁区域’的由头,他们得以名正言顺、迅速彻底地撤走,并将核心的实验数据和失败记录一并销毁或带走。”
      她的目光再次转向那些泛黄的文件:“而故意留下的这些‘理论草案’和‘未启动计划’,就成了完美的烟雾弹。
      任何人后来调查,都会像我们最初一样,认为这只是一个‘尚未开始就因意外而夭折’的普通研究项目。
      真正的罪恶,被埋在了地下,也被淹没在‘能源泄漏事故’的官方定论里。”
      罗的身体微微前倾,呼吸有些急促,他听得极为专注,脸上的花纹在灯光下显得更加深邃。
      诺娃注意到,他的双手在膝上悄然握紧,指节泛白。
      “那么……宽耳病?”罗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一种压抑的痛苦和急切。
      诺娃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一种冰冷的怜悯:“这才是最讽刺,也最残酷的部分。
      我猜,研究团队撤离前,并没有放弃。他们或许转换了思路——既然直接注入人体不行,那就找一个‘过滤器’,一个天然的‘能量缓冲带’。
      他们选中了翠湖边茂盛的树木。
      计划可能是:让树木先吸收、转化,或者说‘过滤’,翠湖地区那特殊而狂暴的能源,减少其‘毒性’,然后通过树木的果实,将相对‘温和’的能量载体传递给实验动物,再观察效果。
      这符合那个能量衰减传递公式的逻辑。”
      她看向罗,目光中带着一丝不忍,但还是说了下去:“然而,计划赶不上变化。
      我推测有人捡食了那些……可能已经被能量浸染的树木落下的果实,并且,把果子带回了家,与家人分享。”
      房间里一片死寂。
      桑托斯倒吸一口凉气,罗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身体微微颤抖。
      诺娃继续道,语速很慢,却字字诛心:“事实证明,经过树木这一层‘过滤’,能源在进入人体后,其‘存在感’被降到了极低,低到常规医疗检测手段几乎无法察觉。
      但是,‘毒性’——或者说那种导致基因表达异常、引发器官争夺性生长的畸变效应——并没有消失。
      它以另一种更隐蔽、更缓慢、更恶毒的方式显现了。
      这就是‘宽耳病’的真相。
      它不是天灾,是一场被精心掩盖的人祸。”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似乎都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时间、地点、动机、手段、结果……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真相拼图,在诺娃冷静到近乎残酷的推理下,逐渐完整。
      “可是……”罗的声音带着颤抖,“这只是推测。
      我们……我们该怎么证明?
      过了这么久,那些树早就没了,果子更不用说,受害者体内的能量痕迹也早就检测不到了……”
      诺娃没有立刻回答。
      她微微蹙眉,大脑在知识的海洋中飞速检索。
      能源学原理、物质代谢途径、环境残留……大学时代那些复杂枯燥的理论课内容,此刻如同被激活的代码,在她脑中快速排列组合。
      突然,一个几乎被遗忘的、关于能量在生态系统内循环和富集规律的冷僻知识点跳了出来。
      她的眼睛骤然一亮,但随即又闪过一丝犹豫和……微妙的尴尬。
      “我有一个想法,不知道……”她小心翼翼地开口,目光在桑托斯和罗脸上逡巡,似乎在评估他们的接受度。
      “既然我们推断宽耳病与通过‘树木-果实’这条食物链传递的、被‘过滤’后的特殊能源有关,而且这种能源已经进入了森城一代又一代居民的身体……”诺娃慢吞吞地组织着语言。
      罗急切地点头:“对,可是医疗机构做过无数次全面检查,排除了已知的遗传病和传染病,也从未在我们体内检测到任何异常的能量残留!这也是宽耳病一直被视为‘怪病’的原因之一。”
      “没错,”诺娃点头,“能量在体内可能经过了复杂的生物转化,或者其表现形式极为隐蔽,常规检测无法捕捉。
      但根据能量守恒和物质循环的基本原理,任何进入生物体的外来物质或能量,只要没有被完全代谢成无害形式并排出,其‘痕迹’总会在某个环节、以某种方式留存或进入下一个循环。”
      桑托斯一开始还认真听着,但看着诺娃越来越严肃、甚至带着点“豁出去了”的表情,一个荒谬又恶心的猜想突然击中了他。
      他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微张开,手指不确定地指了指地下,又指了指自己,表情扭曲:“等等……诺娃……你该不会是想说……检测那个……吧?!不!不是吧!你让我去……去检测……那个?!”
      他几乎无法想象自己要蹲在什么地方,拿着探测仪对着什么进行“能量采样”。
      诺娃看着他惊恐万状的表情,脸上努力维持着专业的深沉,但眼底飞快地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促狭。
      她郑重其事地点头,语气带着“牺牲小我”的悲壮:“可能……这是目前我们能想到的、唯一有可能检测到微弱但稳定富集信号的方式了。委屈你了,桑托斯。”
      罗先是茫然,随即也明白了桑托斯在指什么,脸上瞬间爆红,但看着桑托斯石化的样子,又忍不住生出一丝同情,他小声嗫嚅道:“那个……桑托斯,如果你真的需要……我,我可以陪着你一起……”
      声音越来越小。
      桑托斯的表情彻底裂开了,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未来几天无法直视食物的悲惨景象。
      欣赏够了桑托斯精彩的脸色变化,诺娃才慢悠悠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补充道:“不过,考虑到个体排泄物的能量富集程度可能太低,且变异较大,我们或许可以找一个……嗯,‘集合点’。
      比如,城市生活污物处理系统的前端收集池。
      尤其是,如果这个城市还保留着比较传统的、将有机废弃物集中转化回馈土壤的生态循环模式。”
      她看向罗:“我记得你说过,森城为了保持土壤肥力,一直沿用着将生活污水和有机废弃物进行统一发酵处理,然后通过管道输送到不同区域农田的古老系统?”
      罗猛地反应过来,眼睛亮了:“对!是的!为了减少对合成肥料的依赖,森城一直保留着这种生态循环模式!处理中心就在城市边缘!”
      桑托斯如蒙大赦,长长舒了口气,狠狠瞪了诺娃一眼:“你早说啊!吓死我了!”
      诺娃无辜地眨眨眼:“我还没说完嘛。”
      森城有机废弃物处理中心,初级发酵池入口管道汇集处。
      这里气味当然不算好闻,但远比桑托斯想象中那个可怕的场景要好得多。
      巨大的管道将经过初步处理的有机浆液输送到这里,进行集中发酵。
      罗对这里似乎颇为熟悉,他带着诺娃和桑托斯避开工作人员,来到了管道网络最密集、浆液浓度最高的主汇集点附近。
      诺娃拿出经过特殊校准、灵敏度调到最高的便携式能量探测仪,小心地将探测头贴近管道壁,然后缓缓插入取样口,接触内部流动的浆液。
      屏幕上的数值开始跳动,背景噪音被过滤掉。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桑托斯紧张地搓着手,罗则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探测仪的屏幕。
      突然,持续波动的数值在一个特定频率区间出现了微小但稳定的峰值!
      虽然绝对值不高,远远低于正常能源矿脉或泄露点的读数,但其能量特征谱线与诺娃之前记录的、从戒指和土壤残留中分析出的“回响”项目疑似能源特征,有着高度的一致性!
      “有信号!”诺娃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兴奋。
      她将探测仪调整到持续监测模式,峰值虽然微弱,却顽固地存在着。
      “虽然浓度极低,但能量特征匹配!这证明了那条传递链——特殊能源被树木吸收转化,进入果实,被人类食用,代谢后其残留或转化产物最终进入排泄系统,并在此富集——是真实存在的!”
      罗怔怔地看着探测仪屏幕上那跳动的曲线,仿佛看到了困扰森城、困扰他家族百年的梦魇,第一次被具象化、被证实。
      长久以来的迷茫、痛苦、寻找、挣扎……无数情绪瞬间涌上心头。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诺娃,眼眶瞬间红了。
      下一秒,在诺娃和桑托斯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罗突然上前一步,张开手臂,狠狠地、紧紧地抱住了诺娃!
      “谢谢你……诺娃……真的……谢谢你……”他的声音哽咽,语无伦次,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
      这个拥抱充满了感激、释然,还有一种找到方向的巨大冲击。
      诺娃身体僵了一下,但很快放松下来,她能感受到罗身上传来的剧烈情绪波动,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
      桑托斯也咧嘴笑了起来,用力拍了拍罗的肩膀:“好小子!这下真相大白了!”
      罗松开诺娃,擦了擦眼角,脸上是混合着泪水的笑容:“我们……我们找了那么久,查了那么多资料,想了无数种可能……从来没有,从来没有往这个方向想过!
      现在……现在我们终于找到原因了!
      我这就回去,告诉大家!告诉论坛里的所有人!” 他说着,转身就要往外跑,迫不及待地想将这个震撼的消息分享出去。
      诺娃和桑托斯看着他几乎要飞奔起来的背影,相视一笑,心底也涌起一阵由衷的高兴。
      尽管真相残酷,但找到根源,就意味着有了解决问题的可能。
      看来,之前论坛上那两个看似矛盾的观点——“能源溢出不会直接导致宽耳病”和“能源本身对人体有害”——在这个可怕的实验链条下,竟然都部分正确了。
      能源本身或许并非直接剧毒,但通过错误的方式利用和传递,它变成了致命的诅咒。
      而安全利用能源的道路,依然漫长。
      当诺娃和桑托斯慢悠悠地散步回到罗的家时,罗已经将初步发现通过加密渠道上报给了森城的管理层,并联系了他在“宽耳病”患者互助网络中的关键人物。
      消息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
      “星都方面已经紧急回应了!”罗兴奋地迎出来,脸上还带着未褪的红晕,“他们派出的专业检测和医疗团队已经在路上了!
      如果我们的猜测被官方证实,他们承诺,会立刻启动全森城居民的迁移计划!
      直到这里的土地、水源,还有我们身体里……彻底不再有那种该死的能量残留!”
      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希望,“虽然要离开家园很难过,但为了我们自己,更为了后代不再承受这种痛苦……大家一定会同意的!”
      当晚,为了庆祝这里程碑式的发现,罗的父母倾尽所能,准备了一桌极其丰盛的晚宴。
      虽然食材不算名贵,但每道菜都饱含心意。
      诺娃和桑托斯再次吃得心满意足,几乎扶着墙回到房间。
      “嗝……我说,咱俩这组合,简直就是谜题终结者,罪恶克星啊!”桑托斯瘫在床上,摸着滚圆的肚子,脸上是止不住的得意,“这么离谱的陈年旧案,居然真让咱们给捋顺了,还找到了关键证据!我能吹一年!”
      诺娃靠在窗边,望着森城稀疏的灯火,嘴角也带着淡淡的笑意,但眼中仍有一丝审慎:“希望我们的推测就是全部真相吧。
      等官方的详细检测结果出来,才能最终定论。”
      “肯定没问题!”桑托斯信心满满,他翻了个身,侧躺着看向诺娃,“哎,这边事情要是差不多了,咱们接下来去哪儿?继续追查那个‘回响’项目在彼瑞摩星的后续?还是……”
      诺娃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似乎穿透了窗外的夜色,投向了更遥远、也更复杂的未来。
      森城的宽耳病或许找到了根源,但“回响”项目的阴影,那枚戒指背后的秘密,以及蒙耳组织在“怡莱”事件中的真正目的……这一切,似乎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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