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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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停车场的名片与未接来电
第二天中午十二点半，春生把手机调成免提放在病房的床头柜上。叶老坐在藤椅里，脊背挺直，眼睛盯着窗外，像是在积蓄某种力量。
电话接通前的嘟嘟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喂，哪位？”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传来，带着南方口音的普通话。
“陆记者，我是叶陈。”叶老开口，声音沉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叶工？真的是您？这么多年……”
“是我。”叶老说，“我想跟你聊聊滨江三期项目。”
陆明的语气立刻严肃起来：“您说，我在听。”
春生站在一旁，打开笔记本电脑，准备记录通话要点。屏幕的光映着他专注的脸。
“项目用的不是设计标准的海砂，是礁砂。”叶老直入主题，“强度差百分之三十，耐腐蚀性差一半。审计组查到了材料缺口，但没查到替换的证据。”
“您有证据？”陆明问。
“原始采样数据、化验报告、采购单、内部邮件截图，都有。”叶老说，“还有一个目击证人，三十年前的老工人，愿意作证。”
“证人现在在哪儿？”
“失踪了。”叶老的声音沉下去，“就在答应作证后的第三天。”
电话那头传来敲击键盘的声音，陆明在记录。“叶工，您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如果属实，这不仅是偷工减料，还可能涉及……”
“我比你更清楚。”叶老打断他，“我背上那道疤，就是三十年前同一批人留下的。”
春生快速在电脑上输入：“通话12:35，记者表示需要更确凿证据，提到‘可能涉及’刑事犯罪。”
“叶工，我需要看到证据。”陆明说，“口说无凭。而且这个项目背后牵扯很大，我得确认证据的真实性和完整性。”
“我可以提供一部分。”叶老说，“但全部证据需要面对面给。存储卡在我这里，原件在南方。”
“您现在在哪儿？”
“金城，住院。”叶老顿了顿，“我让我的护工春生联系你，他会把部分资料发给你。如果你觉得有价值，我们再说下一步。”
通话结束。叶老靠在椅背上，长舒一口气，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
春生保存文档，抬头问：“现在就发吗？”
“发。”叶老点头，“发存储卡里前三个文件，海砂和礁砂的检验报告对比，还有那份有问题的采购单。足够他判断了。”
春生把文件加密打包，用临时注册的邮箱发了出去。发送成功后，他看着屏幕上的“邮件已送达”，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这些数据一旦离开他们的掌控，就会有自己的命运。
下午两点，春生请假提前离开医院。他要去面试停车场的工作。
那是个高档小区，叫“御景苑”，在金城新区。春生骑着电动车穿过半个城市，看着街景从老城区的烟火气变成新区的玻璃幕墙。小区大门很气派，保安穿着制服，仔细检查了他的身份证和面试通知才放行。
停车场在地下两层，入口处挂着“内部员工通道”的牌子。春生顺着楼梯走下去，灯光有些暗，空气里有股淡淡的轮胎和汽油混合的味道。
办公室在地下二层的一个角落，玻璃门上贴着“物业管理处”。春生敲了敲门。
开门的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工装，手里夹着烟。“来面试的？”
“对，我叫春生，应聘夜班卫生员。”
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以前干过吗？”
“没有，但我做事认真，能吃苦。”春生说。
“行吧，试用期三天，时薪二十五，晚上九点到凌晨一点。”男人弹了弹烟灰，“主要就是扫地、拖地、清理垃圾桶，看见有车漏油或者乱停的记下来。不难，就是熬时间。”
“好的，我什么时候开始？”
“今晚就行。”男人递过来一套蓝色的工装和一把钥匙，“更衣室在那边，工具在储藏间。对了，咱们这儿管理严格，上班时间不能玩手机，不能到处乱逛，尤其是B区那边，有私人车位，别去打扰。”
春生接过工装：“B区？”
“VIP车位，都是业主里最有钱的那几位。”男人压低了声音，“特别是B-018到B-022那几个车位，是天建集团领导的专用车位，千万别靠近。上个月有个临时工在那儿拍照，当天就被开了。”
“天建集团？”春生心里猛地一跳。
“对，天建集团知道吧？地产巨头。”男人指了指天花板，“这小区就是他们开发的，B区那几个车位专门留给集团高管的，偶尔有人过来住。”
天建集团。叶老退休前所在的集团。
春生感觉自己像是无意间闯进了一个连环套的中心。“明白了，我会注意的。”
晚上八点五十，春生换上蓝色工装，站在地下停车场入口处。夜班保安是个年轻人，叫小刘，正在玩手机，看见春生过来，抬了抬下巴：“新来的？”
“对，今晚第一天。”
“规矩都知道了吧？B区别去，看见豪车绕道走，垃圾桶每天清两次。”小刘打了个哈欠，“对了，凌晨十二点半有辆黑色奥迪会回来，停B-020，你那时候最好在A区打扫，别撞见。”
“为什么？”春生问。
“那车主脾气不好，上次差点撞到清洁工。”小刘耸耸肩，“反正听我的没错。”
春生点点头，推着清洁车开始工作。停车场很大，分成A、B、C三个区，每区有上百个车位。晚上九点多，车辆进进出出，车灯在水泥柱间扫过，引擎声在封闭空间里回响。
他先从C区开始，清扫地上的灰尘和落叶，擦拭消防栓和指示牌。工作很单调，但也让他有时间思考——叶老现在在做什么？陆明收到邮件了吗？阿斌到南方了吗？
十点半左右，春生清扫到B区和C区交界处。他想起小刘的警告，正要转身离开，忽然看见B-018车位上停着一辆黑色轿车——和这两天在医院停车场看到的那辆很像。
春生心跳加快。他推着清洁车慢慢靠近，借着昏暗的灯光，看清了车牌：金A·8B022。不是医院那辆，但车型一模一样。
就在这时，他脚下踢到了什么东西——一张名片，掉在车尾附近的地面上。
春生弯腰捡起。名片是深灰色磨砂材质，上面印着：
□□
天建集团项目总监
电话：138****5678
地址：金城市新区商务大厦18层
王总监。就是这两天去医院逼叶老签字的那个人。
春生握着名片，手心里渗出冷汗。这张名片为什么会掉在这里？是王总监今天来过，还是经常来？
他想起男人面试时说的“B-018到B-022是天建集团领导的专用车位”。也就是说，王总监在这里有一个固定车位。
春生把名片放进口袋，迅速推着清洁车离开B区。回到C区时，他找了个监控死角，拿出手机，把名片的照片拍下来，存进加密相册。
晚上快十一点的时候，春生拖着清洁车来到一处停车场转角。这个位置在A区和C区交界处，三面被水泥柱包围，形成一个相对隐蔽的角落。他准备喝口水休息一下，拧开保温杯，水却呛进了气管。
咳嗽声在转角处回荡，被水泥墙面反弹，产生奇特的混响效果。春生摘下口罩，在原地又轻咳了两声，忽然愣住了。
“咦！效果不错。”他自言自语。
他环顾四周，除了几处监控摄像头闪烁着微弱的红光，就是透过高处车库玻璃看到的城市霓虹。夜深了，车很少，整个停车场静得像一座水泥坟墓。
没人。春生想。一种莫名的冲动涌上心头。他抓起靠在清洁车上的长柄扫帚，扫帚柄立在地上，像一支简陋的麦克风。他握着“麦克风”底部，深吸了一口气。
唱什么呢？思绪突然复杂起来，跳跃着被牵扯到很久以前——那个选择离开前公司的下午，那个他知道有些事不能再做的瞬间，那个决定要活得真实的转折点。还有，那个最终离开他的女人。
歌声在转角处轻轻响起：
“自你走后心憔悴，白色油桐，风中纷飞。落花似人有情，这个季节。河畔的风放肆拼命地吹，不断拨弄离人的眼泪，那样浓烈的爱再也无法给，伤感一夜一夜。”
他的声音不高，但在转角的环绕效果下，每一个字都清晰、饱满，带着细微的颤音。声音在水泥柱间碰撞、回旋，飘向车库深处，仿佛要穿透厚重的墙壁。春生闭着眼睛，那些复杂的情绪在脑海里翻滚。
“当，记忆——”他正要唱第二段。一个女声突然接了上来：“当，记忆的线缠绕过往支离破碎，是慌乱占据了心扉。有花儿伴着蝴蝶，孤燕可以双飞。夜深人静，独徘徊。当幸福恋人……”声音清亮，带着一点点沙哑，从停车场的另一个方向传来。不是回音，是真有人在唱。
春生猛地睁开眼，歌声戛然而止。他像触电一样松开扫帚柄，扫帚倒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迅速环顾四周——柱子后面，电梯间，靠窗的角落，都没人。
可刚才那声音分明很近，就在这个区域。“谁？”春生压低声音问。
没人回答。春生心跳如鼓。他捡起扫帚，推着清洁车快速离开那个转角。一路上他不停回头，但停车场空旷依旧。
是幻听吗？还是真有人在？如果是人，为什么不出来？他摇摇头，把注意力拉回工作。但那个女声像一缕细丝，缠绕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凌晨十二点二十五分，春生正在A区清理最后一个垃圾桶，听见入口处传来引擎声。他抬头看去，一辆黑色奥迪缓缓驶入，车灯刺眼。
奥迪径直开向B区，停在B-020车位上。车门打开，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下车，手里提着公文包，脚步有些摇晃，像是喝过酒。
男人锁了车，朝电梯间走去。经过春生附近时，春生低下头假装整理工具，用余光瞥了一眼——四十多岁，微胖，金丝眼镜，正是王总监。
等电梯门关上，春生才抬起头。他看向那辆奥迪，又看向B-018车位上那辆黑色轿车，心里有了个模糊的计划。
凌晨一点下班时，春生已经累得腰酸背痛。但他脑子里很清醒，像被冷水浇过一样。
回到家，他打开电脑，新建一个文档：
“御景苑停车场工作首日发现：
B-018车位常停车：黑色轿车（疑似王总监车辆）
B-020车位：王总监今晚驾驶奥迪返回
捡到王总监名片（确认其常出入该小区）
该小区为天建集团开发，B区有集团高管专用车位
特殊发现：停车场转角处出现不明女声接唱，疑似幻听或他人恶作剧”
写完后，春生盯着屏幕发呆。他不知道这些信息有什么用，但直觉告诉他，这些碎片总有一天会拼成完整的画面。
手机震动，是叶老发来的短信：“陆明回邮件了，说要见面谈。你怎么想？”
春生回复：“见，但要选安全的地方。需要我安排吗？”
几分钟后，叶老回过来：“你明天来医院再说。另外，阿斌到南方了，说一切顺利。我不信。”
春生看着“我不信”三个字，心里一沉。他也不信。
他打开加密相册，看着那张名片照片。王总监的电话号码就在上面，如果打过去，会怎么样？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春生立刻摇头。太冒险了。
但也许……可以用其他方式。
他想起以前在公司做市场调查时，会用临时号码打电话，或者用虚拟身份联系目标对象。那些技巧，现在或许能用上。
凌晨两点，春生准备睡觉前，最后检查了一次邮箱。没有新邮件，但他在垃圾邮件里发现了一封奇怪的邮件——
发件人是一串乱码，主题是“关于李大山”，正文只有一行字：“想知道真相，明天下午三点，金城图书馆三楼社科区，带红色笔记本。”
没有落款。
春生盯着这行字，心跳加速。李大山，就是三十年前“意外”死亡的那个工人。
这是陷阱，还是真的线索？
他看了一眼发送时间：今晚十一点四十七分。就在他在停车场工作、唱歌、听到那个神秘女声的时候。
春生合上电脑，躺在黑暗中。窗外偶尔有车驶过，车灯的光在窗帘上滑过，像转瞬即逝的流星。
明天，要去图书馆吗？
要告诉叶老吗？
要联系陆明吗？
要继续在停车场工作吗？
那个女声……到底是谁？
问题一个接一个，没有答案。春生闭上眼睛，想起自己第一天当护工时，扯破裤子的窘迫。那时他觉得护工工作很简单，就是照顾老人起居。现在他知道，有些照顾，需要潜入深水，需要触碰暗礁。
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是一条未接来电提醒——陌生号码，凌晨一点五十分打来的，响了三声就挂了。
春生盯着那个号码，手指悬在回拨键上方。
最终，他没有拨回去。
但那个号码，和那封奇怪的邮件，以及停车场里那个神秘的女声，像三颗钉子，钉进了这个漫长的夜晚。
（第九章完）
【下一章预告】
春生最终决定去图书馆赴约，却在那里意外遇见了苏青——她正在为康复论文查资料。两人短暂交谈，春生没有透露真实目的。约定时间到了，出现的人不是想象中的人物，而是一个自称李大山女儿的中年妇女，她带来了一本三十年前的红色工作日记。与此同时，叶老在医院收到一个包裹，里面是一份南方当地报纸的复印件，头版标题是《建筑工人意外坠亡，家属质疑真相》。而春生在停车场的第二个夜班，发现了更惊人的事情：王总监的车里，掉出了一份关于“叶陈医疗记录调查”的文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