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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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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狂风更迅疾,比电光更闪耀。
凌空腾跃的剑士为鲜血河岸的半侧镀上一道绚丽银边,直向着上游尽头的河流冲去。蓝白披风簌簌飘舞,查理曼整个人包裹在璀璨的白光中,沿途飞近他身侧的箭矢在圣光灼烧下全部如同火中麦秆直到箭尾都焚得丁点不剩;咎瓦尤斯向沸腾的湖水中心全力突刺,掀出一座规模惊人的冰山,与滚烫的血浪交撞并急速融化,一方面降低河水的温度,一方面嗤嗤腾升浓郁的雾气,遮蔽住半人马军队的视线。
“过于天真了!”
喀戎一眼识破英灵的位置,放出一支响箭破云雾而去,注明标的,召唤部队,使更多卫兵纷纷朝查理曼包抄而来。骑士反手挥剑击飞那支箭,落在因河水蒸发而暴露出的石尖上,小幅度地一顾盼。
四面八方已围满了箭指向他的半人马。
“看阁下的进击方位,目标是那边的Servant,英灵阿提拉。”喀戎的声音遥遥传来,“很遗憾,地狱血河里的Servant皆为服刑者,无论是救出还是私刑处置都不允许,还请即刻退下。”
“真——的很抱歉,希腊的大贤者!”查理曼语调诚恳,然而中气十足,“我知道我妨碍了你在特异点的工作,不过这河床的底部有非常不妙的黑泥,放任它有可能会吞噬Servant,往更加可怕的灾祸发展,这样也可以吗?”
“地狱里会有这种东西也不足为奇。不如说,它出现在地狱以外的地方才更令人担心。”喀戎果然对此知情,“看守这里是我的使命,无论是Servant还是其他不祥之物,只要企图脱离河水,我就会和半人马部队一齐压制。你不是属于这里的从者吧?报上你的名字。”
“Saber,查理曼。”白银剑士亮出咎瓦尤斯,“英灵阿蒂拉是我非救不可的人。抱歉的话已经说过了,如果你有可以通融的条件,麻烦提出来。”
“没有。”那边不动如山,“既然你固执己见,就是我们的敌人。选择光明磊落的正面进攻这一点给你赞许,西欧的大帝。……可惜你的无谋也和勇气同等程度地明显!”
他这一言便是松开马群缰绳的号令,天空瞬间铺满箭矢排布的密线,再如暴雨般抛射坠落。血河中露出的石块也成了半人马部队的临时踏脚,他们在箭雨助威下手持长柄刀斧跳跃至河面,围攻没有平地可以应战的剑之骑士。
“——最大火力,Set。”
查理曼轻声念出这句话的当口,十二辉剑明光一闪,在他身侧浮现,圆环型围绕它们的王,剑尖冲外。色彩纷繁的魔力光华在剑上迅速蓄积,能量之强甚至可以隐约听见周遭空气爆燃起来的声响。
“这边的时间也是很紧张的。就让我速战速决吧!!”
随着查理曼圣剑高举一声厉喝,十二道彩辉绘就的幻想之花在暗红浑浊的血河上全面盛放,水花掀起再倒卷,海啸般的声潮轰然鸣动。除了以心眼之技成功避开的喀戎,所有袭向查理曼的半人马都在彩光大炮中形销骨碎,连岸边补位的,也全被爆风吹飞到远离上游的彼端。
“这……!!”
惊愕于这位Servant超出预料的强力,喀戎撤开距离,箭尖依然锁定住沐浴彩光之下的圣骑士之王,感到费解。此人无意与他死斗,却也不离开牵制他的位置。倘若其目的只是为了救人,站在原地有何意义……?
喀戎忽然视线锐利地沿河岸一扫。雾气遮掩中,只有目力卓绝的Archer才能注意到,靠近浅滩的某块石头上绑着一截极不起眼的绳子,浸没于河水中探向深处。
有同伙。而且,仔细探知还有不甚明显的从者气息。
心念电转,睿智的大贤者一瞬便做出了决定。
……
“谢谢你,但丁。”
对主动解下腰间绳子递过来的Pretender,藤丸立香不知该怎样表达谢意与抱歉,“把你卷进这件事情里……”
“呵呵……看到你对查理曼发问时的表情,或多或少就猜到会是这样的发展了。”但丁脸上重现慈睦的神情,“既然你在明知后果的前提下还做出这种选择……那这就是属于你的道路。站在与维吉尔老师同样的位置,我会尊重你的决定,尽我所能……帮扶你走到最后。”
纵使这选择面临强敌,甚至在某种意义上已经站在了优先守护人理的对面。
立香看着他,依稀想起那个为了火精灵金妮挺身而出的但丁·阿利吉耶里——不管在哪里,他都是老样子。
突然坚决地站到对面令他们头疼,可突然坚决地作为同伴的时候,又是如此可靠。
“……以及,也有一部分是出于感动吧。”但丁说着话也不耽误帮他把绳子系好,“没想到人类最后的御主……也会为了自己心爱的人,做出这种自私的决定……呵呵,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贝阿朵莉切。”
“他是我的克里斯蒂安。”没有笨嘴拙舌,只有表里如一的帅气外表与灵魂,能心甘情愿给他守墓一辈子的那种,立香打趣道。
“说这是自私我也没法否认呢。因为曾听到查理……对我说过那种话。”
“那种话?”
“情人节那天,在山洞避雨时我送给他巧克力,他就考虑起给我的回礼。我告诉他不需要勉强,但他说什么也不同意。”
——考虑回礼很开心啊。你看,我其实也是个王嘛。不关乎国家,纯粹的个人送给个人的礼物,我的记忆里并没有这类的事哦。
——所以,这种机会,我想好好珍惜它。
满面笑容说出这种话的法兰克国王,在那一刻却让他难过得不能自已,无法再将对话继续下去,沉默一直持续到雨停。
臣子向国王献礼以表忠诚,民众向国王上贡以示服从,外邦的赠予显然纯为利益交换,连皇亲国戚多半都只是期待国王下赐的一方。出发点与落足处,都是国家的团结。
……没有、一个人、仅仅只是想让名为『查理』的青年高兴,怀抱那样再简单不过的愿望——给过他礼物?
藤丸立香是第一个。唯一的那个。
人类少年无法想象在自己之前,查理经历的该是怎样的孤独。年轻的王在孤独之中煎熬太久,把传予他理想与星之意志的少女视为『亲人』,希望平定天下的征战能够实现他们共同的视界,这样……就不用感到自己是孤身一人。
立香想救阿蒂拉的心情当然也绝非虚假。然而……
“哪怕只有一点也好,我想治愈查理的孤独。这种说法可能太过自以为是,但是……”
立香轻抚手背上的令咒,望向查理曼已经先行赶去的方向。
“我想要让他知道……他的身边至少还有一个,只是为了他能幸福地笑着,就可以不顾一切去做任何事的男人。”
蔚蓝的眼睛里倒映那颗小小的银色星辰,爱与决意化作荡漾的波纹,温柔地将其抱拥。
没有一个少年不曾梦想成为爱人的英雄。如果自己这样的男人可以的话——
就让他陪着查理,耍帅到最后一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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腰上绑着绳子,背上捆着但丁交予他的『七罪刻印之剑(Peccati Spada)』,那份重量直接超越水的浮力与冲击,把藤丸立香变成个秤砣坠进血河深处。耳朵堵得闷涨,眼睛被不正常的水质蛰得发涩,幸而有礼装负责稳住水压和确保呼吸;他在明显被查理曼降温过后的水中努力深潜,寻找阿蒂拉的身影。
“呵呵……不要害怕可能出现的黑泥。这是天使的断罪之剑……即使真名不解放,也能为你提供神圣的加护。”
但丁送他下去之前是这样说的。
“查理曼负责掩护和牵制喀戎……我保持灵体化伺机行事。等你找到阿蒂拉……我就会立刻把你们拉上来,然后跑路……”
不可能那么顺利。少年御主很清楚,潜水的人被喀戎注意到只是分分钟的事。对手以智慧见长,这边必须做好每一步都被算到的准备。
(“好暗,看不见。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游……”)
人类的力气在水里极其有限,视野茫茫,四肢逐渐沉重。就在立香暗自着急的时候,有连绵波动的彩光穿透下来。那是圣骑士帝解放十二辉剑的光彩,照亮天地,将河水深处也染上如梦似幻的炫丽光谱。少年眼前骤然清明,他终于发现那个白色的身影,正向河底缓缓地沉下去。
——阿蒂拉!
立香一鼓作气乘着水的流势游向她,抓了几次总算拽住英灵的头纱,再单手捞住她的身体。几乎没有感觉到重量,她的灵基已然脆弱如风中残烛。立香用力晃晃她的肩膀,阿蒂拉微微张开眼睛。她模糊的视线里先是一片红影,而后,映入一张脸——是个黑发蓝眼、神情坚毅的男孩子。
……不知为何,觉得他长得很像一个人。阿蒂拉濒临溃散的神智中掠过这个念头。
样貌也好……气质也好……是与『这个』自己无关,但汇聚于石室的记录里存在过的那个人。
“……查、理……?”
轻不可闻的念话宛若草原夜晚的微弱萤火。立香浑身一颤,有种眼泪上涌的冲动,抑或是泪水已溶在河中。只要阿蒂拉还有些微的印象,这一切就都不会白费。他用力点头,向她传达自己暂时说不出的话:是的,查理他来了,他就在外面。我们马上救你出去,请你也加油!
少年用另一只手抓住绳子,按先前约好的节奏连拽几下。绳子很快绷紧,将他往水面拖去。
——咕嘟。
耳边飘过含糊怪异的水泡浮动声。立香心头微觉不妙,稍稍侧头探看。
浓重的黑色从河底缓缓渗上来,形似大滴大滴的泥浆。还没接触到,某种令人血液逆流的不快感就顺着身体直接侵袭过来。
是恶意。是在这层地狱里施加暴行的纯恶,无关身份平凡或显赫——屠杀手无寸铁的平民,霸凌势单力孤的孩子,滥伤无辜以泄愤,残虐他人以取乐;无论起点为何,这些恶念永不得教化,未曾被悔过。它们凝结在黑泥中,被一心只知道破坏文明,确实犯下过杀戮之罪的灵基吸引着。
“——!”
记忆中闪回曾被黑泥污染的牛若丸。这样看来,阿蒂拉想是已经自行切除掉许多黑化的部分,灵基才会如此孱弱。立香示意她抓紧自己,边拽绳子边踩水脱离。
用力、再用力。右臂吊着仿佛千斤重的身体和负重物,很快酸困到肩膀和锁骨都要散架的地步。礼装从水中取用的氧气不足以供给这种强度的活动,每次呼吸与心跳,都撕扯出放射状的胸痛。
可是必须撑住。力气稍微松懈一点,就会失手松脱被水流卷进泥里。这种时候少年才由衷感谢自己从未间断过三指俯卧撑的锻炼,臂力和核心强度都救了大命;毕竟比起游泳,这更像在攀登悬崖,抑或是……
与命运拔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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岸上的情况略显胶着。喀戎几次试图将查理曼引开,他都不上钩,反而驱动浮游的辉剑阻截喀戎,将其逼回河心与自己近身交战。这的确是应对远程系Servant的最佳手段,但众所周知不会近战的弓兵不是好Archer,喀戎虎虎生风的拳头和挨上一记不亚于普通人被几百斤重的烈马踩踏的飞踢,都让查理曼不得不使出全力招架。
真厉害啊,不愧是教过各路大英雄的老师!回迦勒底之后也想带自己的勇士们去找他上课了。不知道有没有德行约束这方面的课程呢……
查理曼这边的思考,喀戎已决定不再去试图读取。这位年轻的王不仅有浮游剑随侍,攻击方式也极其灵活多变,前一秒还在用长枪瞄准自己的膝盖,后一刻突然就变成能把他砸成肉泥的重锤。几个来回过去,他发现查理曼的行动轨迹并非遵循计算或战术,甚至不完全依靠直觉。搞不好是以某种……“接下来打出这一招会很帅吧!”……的莫名其妙的唯心主义来出手。
实在难办。
这也同样解释了为何分明有凌驾这边的战力,他们仍然不选择杀死身为看守的自己,强行抢走罪人。
自知理亏的立场,还有……顾虑河底黑泥的影响,必须留下喀戎守护住第七环的考量。
他们真不适合地狱。喀戎在心里暗叹。
河对岸的水流不自然地搅动,三人份的阴影在水面逐渐扩大。查理曼先一步感知到什么,迅速调整身位拉开架势,当第一个人破水露头,圣骑士帝的魔力放出已然蓄积到位,冲着喀戎一发挥剑爆出。趁他退避的空档,查理曼马上旋身回撤,赶向浮出水面的三人。
“救、救到了……!!”
藤丸立香被但丁连拖带架地撑起来,面容苍白,满头满脸都是血染的河水,姿势再狼狈不过,表情却兴奋得像个捡到宝的孩子,“她在这里,查理……!”
“Master!!姐姐!!”查理曼心下震颤,不假思索先向立香伸出手,“没有受伤吧?!!”
“我……没事!”立香大口呼吸久违的新鲜空气,将手放进骑士的掌心。查理曼一边一个,将他和阿蒂拉捞到身边,克制不住激动地用力揽住他们的肩膀。
自己最爱的人和前生所重视的家人,此刻都在。这对他而言,已是比金子还贵重,不能奢求更多的时刻。
“河里果然有黑泥,没让你们下到深处是正确的……”立香抹了把脸,庆幸道。
“真假?!真亏你能直面那种东西,了不起啊Master!”查理曼确认过御主和姐姐状况安好,语调激昂地指挥下一步:“但丁,救援成功了!更多的话等离开河岸再说,麻烦你安排座驾!”
“嗯……小心喀戎!”但丁高声示警,他已注意到希腊大贤者立在不远处,作出单手指向高空的姿势,“他的宝具是不需要解放真名的……这就要来了!”
众人顿时严阵以待——这是整场救援行动中他们最需要防备的杀手锏,只要喀戎不退去,哪怕他只剩最后一口气,都有机会使用『天蝎一射(Antares Snipe)』,无视所有回避手段,击穿最脆弱的目标。
“王道踏破的结界给阿蒂拉,查理!不能在这里功亏一篑!”立香高喊。
“明白!”查理曼依令前去照应阿蒂拉,但丁召唤出自己的半人马,准备一挡下喀戎的宝具就走为上计。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如何应付流箭,保护他们救出的罪人……
……而这正是喀戎所希望的,对手分神的一瞬间。
“?!!”
淡金色的无敌结界笼罩在阿蒂拉身上,狙击她的宝具却没有降临。反倒是,喀戎本人蓦地爆发出敏捷A+的冲势,直接突击而来。他的目标并不是获救的女英灵,而是——刚从河中爬出,精力消耗到根本不足以躲开他这一击,会确凿将其置于死地的——人类Master,藤丸立香。
“立香!!”
……
喀戎的算计极其准确且老辣。他早早判断出对面阵容是三个人,留在岸上的Servant不具有近身战力,而入水的大有可能是需要依赖绳索,但比从者更不惧黑泥污染的活人。查理曼一声Master更坐实这一判断,他们大概从头到尾都在提防自己的宝具,试图用看似露出破绽的行动骗出射手座的那一箭。非常遗憾……
“对Servant来说只要毁灭Master,就和自灭无异了!”
这是所有圣杯战争里不变的法则。
“糟、——”
希腊英灵的速度远超他们反应能力,查理曼只是离开立香两步远,就被喀戎秒钻空子,卡在一个正好被立香的身体挡住的角度,无法一剑直刺过去。喀戎不加犹豫,以击碎人类骨肉的力道将拳头抡出,落点正是藤丸立香的肝脏处。
可是。
“……?!”喀戎脑中一声警铃嘶鸣。
为什么生死刹那,这个少年的表情全然不带变化,连条件反射抵挡的动作都没有。吓呆了?不像。是硬压恐惧迫使自己纯粹化作标靶,为保证喀戎这一拳的动作不会有任何偏移——
……为了,让攻击者也变成标靶。好让『谁』可以准确无误地瞄准他。
“可不要怪我们卑鄙哦?!!”
意料之外的攻击来自但丁召唤的半人马方向。一支冷箭掠过但丁与查理曼的鬓边,悄无声息射来,落点正是喀戎因挥拳向立香所暴露出的弱处,他的侧肋。喀戎承认他躲不过这支暗箭,但区区一箭刺伤就能阻碍他的动作,对面未免也太过轻视英灵的耐受力——
“唔?!!”
箭头扎进身体的霎那间,希腊大贤者所有的行动力被痛楚一口吞掉。拳头颤抖停在距离立香不足寸许的距离,再晚零点几秒钟,倒地的就是人类御主自己。查理曼迅速将立香带离原地,而喀戎无力阻止,只觉得每一条肌肉纤维都被疼痛灌满,他牙齿咯咯打战卧倒在地,视线落在那支射中他的箭上。
“……有、毒…………”
“呵呵……而且不是一般的毒。”但丁手中握着一只精致的小瓶,“这可是出自那位最古毒杀者的得意作品……换做别人我没有得手的自信,但你的传说……天生就对毒箭这东西相性最差吧……?”
“你们……其实都知道……我不会用宝具……刚才那是……演技……?”
看不到天空的地狱里,高远的射手座只能默默被隔绝在地底世界的外侧。这里的喀戎释放不出宝具,举起手指只是诱敌的假动作。
没想到敌人的中计……才是计中计。
“不,战场上从来没有百分之百的确信。”查理曼背起立香,将阿蒂拉安置在但丁的半人马背上,回头道。
“所以我和我的Master……是赌上真的可能会被你用『天蝎一射』狙击的觉悟站在那里的。”
“你说什么……”喀戎惊愕地望向立香。少年因疲惫而蓝调暗沉的眼睛里透出歉意,他轻声说:“毒素的用量非常少。过不了多久,您就可以自由活动了。”
大贤者唯有苦笑。
“走吧……。早些……离开这里。”他用规劝的语气告诫。
“若这拯救并非神明的旨意,那么你们为罪人打破规则的惩罚……从这一刻起才刚刚开始。”
- 距离开庭还有:14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