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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霍晚月 ...

  •   意识在剧痛与冰冷中沉浮,黑暗如同实质的潮水,即将淹没最后一点感知的孤岛。就在霍晚月以为自己将彻底溶解于虚无时,一点异样的光斑刺破了这浓稠的黑暗。

      那光并非来自外界,它突兀地、蛮横地出现在她的视野中央,无视她涣散的瞳孔和濒死的生理状态——一个半透明、泛着微蓝冷光的悬浮界面,如同直接烙在视网膜上,随着她微弱的视线颤动而同步位移,清晰得令人心悸。

      界面极其简陋,甚至透着一股非人的漠然,只有一行工整的字体:

      【玩家霍晚月,是否进入游戏?可选择绑定一位协同者。】

      似乎是觉得这段话有些不便理解,字体停顿一会后又在下面加了一段话:

      【进入游戏,能活。】

      游戏?协同者?

      荒谬的词汇冲击着濒临崩溃的神经。剧痛削弱了思考能力,但多年在危险边缘行走所磨砺出的本能,仍在绝望的冰层下艰难运作。这不是幻觉,至少不完全是。它出现的时机、方式,都指向某种超越现有认知的……干预。

      绑定?绑定谁?

      N?那个正在享受虐杀过程的疯子?这个念头仅仅闪过,就被残存的理智否决,仇恨与愤怒在此刻已经是奢侈品,只有生存才是唯一可计算的命题。绑定仇敌,等于将未知的主动权拱手相让,是比死亡更愚蠢的结局,选择他无疑是自找麻烦。

      还有谁?

      视线已模糊,听觉被血液流动的轰鸣和骨骼碎裂的余响占据。但就在意识灯塔即将彻底熄灭的刹那,一点异样的扰动穿透了这些感知的屏障——不是声音,是气流微妙的改变,光影瞬间的摇曳,是空间像是被撕开一般,出现了一瞬波光般的潋滟。

      模糊的视野边缘,一道影子以违背常理的方式切入这片死亡空间,轻盈得不像坠落,倒像一次漫不经心的降临。古旧的宽袍,陌生的年轻面孔,以及……那举手投足间,碾碎N脖子的、绝对非人的力量。

      他是谁?为何出现?是敌是友?

      没有时间分析,也没有信息判断。所有关于他身份的猜测,在眼下都是无法验证的伪命题。

      但,有一点可以确认:他拥有轻易抹杀N的实力。在这个突然弹出、意图不明的“游戏”提示中,“实力”是唯一可以量化和依赖的硬通货。

      如果这“游戏”是真实的,是另一个未知的险境,那么一个强大的协同者,生存概率显然高于孤身一人或绑定N。

      如果这“游戏”是陷阱,是某种更诡异存在的阴谋,那么将一个能力不明、立场不明、但显然极度危险的“变量”拖入其中,至少能避免他在现实世界,在哥哥和Clair面前,造成无法预估的破坏。

      至于他本人的意愿?道德考量?在生死一线间,这些已经属于必须暂时搁置的次要参数。

      这无疑不是豪赌。

      用最后残存的一丝气力,几乎是无意识地驱动手指,勾住那片掠过手边的、冰凉滑腻的衣料。攥紧。仿佛抓住的不是织物,而是计算中那唯一可能的存活系数。

      绑定他!

      意识对着那冰冷的蓝□□面,发出决绝的指令。

      ……

      意识从虚无的深海上浮,重新接入感官。首先感受到的是臀部与手掌下传来的、坚硬而均匀的冰冷触感。霍晚月猛地睁开眼,呼吸瞬间变得短促而克制,瞳孔在昏暗光线下急剧收缩,快速适应环境。

      没有医院,没有家人,没有熟悉的一切。她坐在一间空旷得近乎萧索的房间,墙壁是毫无修饰的粗粝灰石,室内仅有一套沉重的桌椅。桌上,一只微光摇曳的黄铜烛台和一张泛黄的纸条,是唯一的陈设。

      她立刻撑地起身,动作迅捷流畅,同时快速检视自身:衣物已被更换为利于行动的深色便装,长发被扎至脑后。所有重伤的痛楚消失无踪,体能状态甚至好得出奇,但大脑深处残留的濒死记忆和指尖虚幻的衣料触感,冰冷地提醒着她之前的遭遇并非幻觉。

      她走向木桌,拿起纸条。借助从高窗渗入的、缺乏温度的苍白月光,看清了上面的字迹:

      [请找到古堡的主人,探查过去的真相,进而找到开‘门’的‘钥匙’。]

      目标明确,但信息模糊,典型的任务导向提示。她将纸条收起,没有浪费时间困惑,转而开始系统性搜查房间。

      房门紧闭,只在桌下的抽屉里发现一把开了刃的带鞘匕首和一把锈蚀的铁钥匙。霍晚月将匕首别于后腰便于取用,握着钥匙来到这间房间唯一的出口前。

      “咔哒。”

      锁舌弹开的声音在这片寂静中显得异常清晰。

      霍晚月右手握紧沉重的烛台,左手将门推开一道缝隙,仅借着烛火的微光和高处狭窗透入的几缕惨淡月光,勉强能勾勒出走廊的环境轮廓。空气冷冽,带着石料、灰尘和隐约的霉腐味,让霍晚月不自觉的皱了皱眉头。

      她没有贸然踏入。侧耳倾听约三十秒,确认了附近无主动声源。用匕首尖端试探门外地面与近处走廊,沉闷得声响昭示着它的稳固。霍晚月浅吸一口气,空气中也没有类似毒气的异样,只有冰冷的空气让她的思维更加清晰。

      她不再犹豫踏出房间,紧贴一侧石壁,借助微光缓慢前移,所有感官提升至警戒状态,同时在心里默数步数,构建初步空间模型。

      仅仅经过两个类似的门扉,那个带着独特电流杂音的机械声,再次毫无征兆地直接在她意识中响起:

      “滴——玩家霍晚月的协同者……滋啦……滋啦……已就位。”

      -----

      霍晚月的身影迅速消失在石廊拐角,将那片悬浮着面具与巨斧的诡异石室彻底抛在身后。她没有回头,强迫自己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眼前延伸的黑暗与可能的路径上。心跳依然沉重,但呼吸已渐渐被控制得平稳而浅淡,这是长久处于危险中学会的本能。

      古堡内部如同迷宫,石廊交错,岔路繁多,大部分房门紧锁,偶尔几扇虚掩的门后也是同样空荡腐朽的房间,除了灰尘和破败的家具,一无所获。窗外的天空始终维持着一种灰蒙蒙的、仿佛永无变化的色调,庭院景色虽然优美,却寂静得不真实,没有鸟鸣,没有风声,像一幅精致的静态画。

      她试图记住来路,但相似的墙壁、相似的门扉、相似的高窗很快让她失去了方向感。标记?匕首和烛台没有给这些诡异的环境留下一点痕迹。直觉?在这完全陌生的规则下并不完全可靠。她知道自己很可能在绕圈子。

      就在她停在一个十字路口,谨慎地观察每条岔路,试图找出细微差别时,一阵极其轻微、带着点拖沓的窸窣声从右手边的走廊传来。

      霍晚月瞬间进入戒备状态,身体侧移,背靠墙壁,匕首无声地滑入掌心,烛台也握得更紧,随时可以掷出或格挡。

      一个赤红色的小身影,从那条走廊的阴影里慢慢挪了出来。

      是那只狐狸。

      它看起来状态不佳,走路的姿势有些别扭,一条后腿微微悬着,不敢完全着地,一瘸一拐地向着她的方向挪动。原本光滑蓬松的皮毛沾了些灰尘,看起来有点狼狈。它抬起绿色的眼睛望着她,眼神湿漉漉的,带着点小动物受伤后的可怜与依赖,喉咙里发出细微的、仿佛求助般的呜咽。

      霍晚月没有立刻上前。同情心和对小动物的爱护在她心底确实存在,但此刻,理性牢牢占据上风。这只狐狸出现得太巧合,之前在那诡异石室里,它冲向面具的行为也过于突兀。在这栋处处透着古怪的古堡里,任何活物都可能是陷阱的一部分。

      她保持着安全距离,目光锐利地扫视着狐狸,尤其关注它那条“受伤”的后腿。“你怎么了?”她低声问,更像是在试探。

      狐狸仿佛听懂了,又往前蹭了两步,然后停下来,低头舔了舔自己那条悬着的后腿,呜咽声更大了一点。

      霍晚月犹豫片刻。最终,谨慎战胜了完全的冷漠,她缓慢地蹲下身,但没有放松警惕,伸出一只手,示意狐狸过来,同时全身肌肉紧绷,随时准备后撤或反击。

      狐狸一瘸一拐地靠近,在她手指前停下,仰头看她。

      霍晚月用极快的速度,以不至于引起动物激烈反抗的力道,迅速检查了一下狐狸那条后腿。触感正常,骨骼无异样,毛发上沾染了一些血迹,却没有看到明显得出血口,所谓的“瘸”更像是……某种习惯性的姿态,或者,伪装。

      这个发现让她的眼神更深沉了几分。她收回手,站起身,不动声色地将匕首收回后腰,但戒备丝毫没有减少。

      “看来没什么大事。”她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别跟着我。”

      她说完,转身选择了与狐狸来向不同的一条岔路,继续她的探索。然而,走了几步,她敏锐地听到身后传来轻微的、亦步亦趋的脚步声。回头,那只赤狐果然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依旧瘸着腿,但跟着她的速度似乎并不慢。

      霍晚月皱眉,再次加快脚步,试图甩掉它。狐狸也加快速度跟上。她在几个路口故意突然转向,狐狸只是稍微停顿,很快又能跟上,路线选择似乎并无规律,只是执拗地跟着她。

      几次尝试后,霍晚月停下。驱赶无效,攻击一只目前看似无害其实相当可疑的小动物也非必要,而且可能引来未知麻烦。她再次看向那只狐狸,它正蹲坐在不远处,歪着头看她,尾巴轻轻扫着地面。

      “你想带路?”霍晚月忽然出声,一个念头闪过。如果这狐狸真有灵性,或是这古堡某种机制的一部分……

      狐狸没有明确的回应,只是站起身,掉头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回头看她。

      霍晚月眼神暗了暗,抬脚跟了上去,但始终保持着数米的距离,手始终放在后腰的匕首上,默默地打量着周围。

      霍晚月跟着那只行为古怪的赤狐,在迷宫般的古堡回廊中穿行。最初的跟随带着高度的警惕和怀疑,但很快,她发现这狐狸的“带路”方式,似乎并非随意瞎逛,而是在进行某种……试探。

      它不再是一味前进。有时,它迈着那微瘸的步子走到一条走廊的入口,会突然停下,尖耳朵警觉地转动,鼻子细细嗅探空气,然后毫不犹豫地掉头往回走,甚至需要往回走过两个岔口,才选择另一条路。有时,它踏入某条走廊几步后,浑身的毛会微微炸开,喉咙里发出极低的咕噜声,随即迅速后退,仿佛走廊深处有什么无形的东西让它感到威胁。

      霍晚月默默观察,将这一切记在心里。她开始将狐狸的行为与环境细节联系起来。

      就在一次狐狸突然从一条看似宽敞明亮的走廊急退回来后,霍晚月的目光扫过走廊入口处的墙壁。那里挂着一幅等人高的贵族肖像油画,画中的中年男子衣着华丽,表情矜持高傲。

      但霍晚月敏锐地注意到,画中男子交叠在腹前的双手,左手手背上,似乎多了一道新鲜的、暗红色的划痕,与油画原本的色调格格不入,就像刚被什么尖锐的东西刮过。她非常确定,几分钟前第一次经过这个路口瞥见画像时,并没有这道痕迹。

      狐狸已经转向了另一条略暗的走廊。霍晚月压下心头的异样感,快步跟上。

      在接下来的几次“试错”中,她更加留意起周围的固定物件,尤其是那些壁画、挂毯和装饰盔甲。她逐渐发现了一个令人脊背发凉的规律:

      每当狐狸带着她踏入某条“不对劲”、需要立刻退回的走廊或区域后,附近某幅画像的人物脸上,可能会多了一道细微的裂痕,仿佛画布被无形之力割开;或者某具装饰盔甲锃亮的胸甲上,会突兀地出现一个浅浅的凹痕;甚至有一次,一条华贵挂毯的边缘装饰流苏,无声无息地断了几根,飘落在地。

      这些“损伤”极其轻微,若非刻意观察且记忆良好,几乎无法察觉。但它们真实存在,并且似乎与狐狸的“排斥”反应同步发生。

      更让霍晚月感到莫名寒意的是,当狐狸再次果断从一条弥漫着淡淡甜腻花香的走廊退回时,她清晰地看到,走廊口一尊大理石天使雕像那低垂的、悲悯的面容上,似乎飞快地掠过一丝极其人性化的、如释重负的神情,甚至雕像僵硬的肩膀都几不可查地松弛了下来。当她定睛再看时,一切又恢复了石雕的冰冷肃穆。

      仿佛这座古堡本身,或者古堡中的某些“存在”,正在为狐狸的“识趣”离开而松了一口气,甚至不惜留下些许“痕迹”作为它曾试图闯入的证明?而这些“存在”对狐狸的态度,并非驱逐,更像是……忌惮?或者说,是某种规则下的“纠正”与“回避”,它们似乎想要它快点离开这里。

      这个推测让霍晚月看向前方那只一瘸一拐的赤色背影时,眼神愈发复杂深邃。它到底是什么东西?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它在根据什么判断路径?这座古堡又在以何种机制运行?

      狐狸似乎对身后的目光和环境的细微变化浑然不觉,它只是执着地、一次次地试探、退回、再次进行选择。它的动作甚至带上了一种独特的韵律,仿佛在破解一个看不见的迷宫,每一步后退都是为了找到那条唯一正确的“通道”。

      终于,在又一次毫无征兆地掉头,穿过一条挂着深红色厚重帷幔的短廊后,狐狸停下了脚步,蹲坐下来,尾巴轻轻扫了扫地面,回头望了霍晚月一眼,绿色的眼睛里似乎闪过一丝“就是这里”的意味。

      霍晚月随之停下脚步,警惕地抬眼望去。

      眼前的景象已然不同。这是一条异常宽阔、挑高极高的廊道,地面铺着暗红色织金地毯,两侧墙壁上挂着巨大的、描绘狩猎或神话场景的华丽织锦。廊道尽头,是一扇极为气派的双开雕花木门,门楣上装饰着复杂的家族纹章。门的两侧,立着两具金光闪闪、雕刻精美的礼仪铠甲,手中长戟的刃口在不知从何而来的柔和光线下流转着寒光。

      而在铠甲之前,竟站着一名侍从样式的“人”,衣着笔挺的老式礼服,白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严肃如同大理石雕像。他双手交叠身前,站姿标准得仿佛用尺子量过。

      就在霍晚月评估局势、思考如何应对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廊道侧面一幅巨大的《酒神狂欢》织锦上,原本醉态可掬、追逐宁芙的萨提尔们,动作似乎有些微妙的僵硬,几个宁芙脸上欢愉的笑容甚至显得有些勉强,仿佛在强颜欢笑。而在她和狐狸刚刚经过的深红色帷幔旁,一座青铜烛台光滑的柱身上,悄然多了一道极其细微的、新的划痕。

      侍者的目光已经移来,精准地落在霍晚月身上,然后极其迅速地扫了一眼她脚边的赤狐。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但霍晚月似乎捕捉到他交叠的手指极其轻微地收紧了一瞬。

      紧接着,侍者什么也没问。他干脆利落地侧身,向霍晚月行了一个标准而略显古板的躬身礼,然后伸手握住了沉重的黄铜门把。

      “轧——”

      厚重的大门被无声而顺滑地向内推开。

      刹那间,汹涌的光、热、声、气味如同海啸般扑出!

      璀璨夺目的水晶吊灯光芒,优美欢快的管弦乐,馥郁交织的美食酒香与脂粉香气,还有那鼎沸的、属于许多人交谈笑语的喧哗声浪……瞬间将门外庄严肃穆的寂静击得粉碎。

      门后,竟是一个极尽奢华之能事的宫廷宴会大厅!衣香鬓影,觥筹交错,一派纸醉金迷的热烈景象。

      侍者已退至门边,维持着躬身引路的姿势,目光低垂,仿佛只是完成了一项日常职责。

      霍晚月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的场景转换冲击得心神一震。她再次看向脚边的狐狸。

      赤狐已经站了起来,它最后回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便迈着那标志性的、微瘸但轻快的步伐,头也不回地、熟门熟路地走进了那片光华流转、人影憧憧的宴会海洋,赤红色的身影几下就消失在华丽的裙摆与锃亮的鞋履之间。

      霍晚月站在门口,门内是令人眩晕的繁华喧嚣,门外是依旧沉寂诡异的古堡长廊。画像与雕像那无声的“反应”,狐狸诡异的探路方式,以及眼前这扇毫无阻碍为她洞开的、通向未知喧嚣的大门……

      所有线索碎片在脑中翻腾,却拼凑不出完整的图景。唯一清晰的是,路已在此。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沉静的决意。整理了一下并无可整理的衣襟,她抬步,踏过了那道分明无比、却又仿佛隔开两个世界的门槛。

      在她身后,严肃的侍者轻轻关上了大门,隔绝了内外的声光。门廊墙壁上,那幅《酒神狂欢》的织锦中,一个蜷缩在角落的萨提尔,似乎终于彻底放松下来,偷偷抹了把并不存在的汗。青铜烛台上的那道新划痕,在门扉合拢的阴影中,悄然淡去了一丝。

      “霍小姐与她的协同者进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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