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狐好人坏》春蛊

1、宋有也

　　血腥味。

　　那是霍晚月意识里最后清晰的感知。铁锈般的腥气浸透空气，黏稠地堵住她的每一次呼吸。视野早已模糊成一片猩红的色块，只有疼痛是真实的——左腹被利刃反复刺穿的剧痛，肋骨断裂的钝痛，还有颈间动脉被割开后生命随温热血浆流逝的虚空之痛。

　　世界排名前几杀手“N”站在她面前，黑色面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毫无情绪的眼睛。他正慢条斯理地擦拭匕首，仿佛刚刚不是在虐杀一个人，而是在完成一件艺术品。

　　“你哥哥会喜欢的。”N的声音平淡如叙述天气预报，“他很快就会收到这份礼物。”

　　霍晚月想说话，但喉咙只发出嗬嗬的漏气声。□□教父霍停云的亲妹妹——这个身份曾是她最坚实的铠甲，此刻却成了她的死刑判决书。她躺在自家客厅昂贵的波斯地毯上，血液正将那些繁复的花纹染成另一种图案。

　　意识开始剥离。

　　天花板上的水晶吊灯逐渐失焦，化作一团模糊的光晕。听觉却反常地敏锐起来：N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走向厨房的脚步声，水龙头被拧开的声音，他在洗手——洗掉她的血。

　　然后，她听见了别的声音。

　　一种……撕裂空气的轻响，像丝绸被猛地撕开，又像是什么东西突破了空间的屏障。

　　霍晚月艰难地转动眼珠。

　　客厅中央，空气像水波纹一样荡漾开来。一道身影从中浮现，仿佛从一幅古画中走入现实。

　　那是个十六七岁的少年，身穿月白色交领长袍，衣襟和袖口绣着银线云纹，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半挽在脑后。他面容精致得不似凡人，眉眼间却带着明显的困惑，正四下张望，仿佛误入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

　　他的目光扫过客厅里那些现代家具——皮质沙发、玻璃茶几、巨大的液晶电视，眼中闪过明显的不解。他伸手碰了碰身旁的落地灯，指尖轻触开关，灯忽亮忽灭，他微微后退半步，眉头蹙得更紧。

　　N从厨房冲出来，匕首已然在手。

　　“什么人？”N的声音里第一次出现了波动——不是恐惧，是纯粹的困惑。这处豪宅的安防系统是他亲自破坏的，绝不可能有人能无声无息地闯入。

　　少年转头看向N，看到他手中的匕首和一身黑色战术装备，眼中困惑更深。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宽大的衣袖，又看了看N紧身的黑衣，仿佛在比较两种截然不同的装束。

　　N没有犹豫。世界排名前几杀手的本能驱使他发起攻击——匕首直刺少年咽喉，动作快得只剩残影。

　　然后，时间仿佛慢了下来。

　　霍晚月看到少年抬起右手，动作轻描淡写得像是拂去肩上的落花。他的手指修长白皙，在灯光下几乎透明。

　　那只手轻轻搭上了N的手腕。

　　一声脆响。

　　不是金属碰撞声，是骨骼碎裂的声音——清晰、干脆，令人牙酸。

　　N的眼睛猛地睁大，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少年手腕一翻，手指已如灵蛇般滑至他的颈侧。又是一声轻响，比刚才更加细微，却更加致命。

　　N的身体软了下去，像一袋失去支撑的棉花，咚的一声倒在地上。他的眼睛仍然圆睁着，里面凝固着最后的困惑与不可置信。

　　从出手到结束，竟不到一秒。

　　少年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地上的尸体，轻轻“啧”了一声，仿佛只是拍死了一只恼人的蚊子。

　　然后，他转向了霍晚月。

　　霍晚月睁大眼睛，想看清这个突然出现又瞬间杀死世界排名前几杀手的人。失血过多让她的视野边缘开始发黑，但少年的身影在黑暗中反而越发清晰。

　　他周身似乎笼罩着一层极淡的光晕，与这个充满现代感的奢华客厅格格不入。

　　少年走近，在她身边蹲下。离得近了，霍晚月看清了他的眼睛，是如同宝石一般的绿色，就像湖水一样清澈，却又深不见底。

　　“伤得真重。”少年喃喃自语，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

　　他伸出手，似乎想检查她的伤口，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仿佛不知从何下手。最终，他轻轻将她从血泊中抱起，动作小心得不像刚刚徒手拧断了一个人的脖子。

　　霍晚月感觉自己被揽入一个怀抱。少年的衣袍带着淡淡的冷香，像雪后松林的气息，与她周身的血腥味形成诡异对比。她下意识地伸手，用尽最后的力气抓住了他的衣袖。

　　月白色的袖子上立刻染上了猩红的指印。

　　少年低头看了看她紧抓不放的手，又抬眼对上她逐渐涣散的目光，轻轻叹了口气。

　　“可怜的孩子，怎么伤的这般重…睡吧…睡吧…等你醒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这句话霍晚月听见了，却又好像没听见。声音飘进耳朵，却无法在脑海中形成意义。黑暗如潮水般涌来，彻底吞没了她的意识。

　　“砰！”

　　大门被猛地撞开。

　　一道纤细身影冲进客厅，手中的消音手枪已上膛。来者看上去不过十四五岁，一头浅金色短发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冷光，五官精致得不似真人，却带着超越年龄的冷峻。

　　Clair本来应该今晚与姑姑团聚，在两天后的婚礼上，见证姑姑的幸福。

　　而就在刚刚落地的二十分钟前，他收到了姑姑手机上预设的紧急求救信号。

　　此刻，Clair看到了永生难忘的一幕。

　　姑姑霍晚月满身是血，躺在一个陌生少年的怀里，生死不明。她的一只手死死抓着那少年的衣袖，指节因用力而发白。少年只能一手抱着她，另一只手正按在她颈间最严重的伤口上——他的手法很奇怪，不是直接按压，而是用手指在伤口周围的几个位置轻点。

　　而在他们旁边，是全副武装的N的尸体。这个世界排名前几的杀手，脖子以一种极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显然已经断气。

　　Clair的大脑有了一瞬间的宕机：一个陌生少年身着古装莫名出现在了现场；旁边的N已死亡，很显然是被一击毙命；姑姑身受重伤，但幸好还活着。

　　他的枪口没有动摇，稳稳对准那个穿着古怪的少年。

　　“你是谁？”Clair的声音平静得不像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每个字都清晰冰冷。

　　少年抬起头，绿色的眼睛平静地看向他，然后又看向他手中的枪，眼中闪过一丝好奇，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我叫…”少年顿了顿，似乎在思考什么，然后清晰地说，“宋有也。”

　　“放开她。”Clair向前一步，动作轻如猎豹，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我在给她止血。”宋有也的回答同样简洁，“如果你要继续耽搁下去，她的血就要流尽了。”

　　Clair的目光扫过姑姑颈间，血确实流得慢了。他又看向宋有也的手指，那些按压的位置似乎不是随意选择的，像是某种…穴位？

　　“让她躺平，后退三步。”Clair命令道，语气不容置疑。

　　宋有也低头看了看怀中失去意识的霍晚月，指了指她紧抓自己衣袖的手：“可是她不肯松手哎。”

　　“我说，放她躺平。”

　　两人对视。宋有也的眼中是一片平静的浅绿色湖泊，Clair的眼中则是冰封的蓝色海洋。

　　最终，宋有也轻叹一声，轻轻将霍晚月平放在地毯上，尽管已经躺平，她的手依然死死抓着他的衣袖。

　　当霍晚月的手因他起身的动作而抬起时，宋有也竟毫不犹豫的将衣袖撕下，待将霍晚月的手轻轻放置身旁后，后退三步，双手张开举至耳侧，示意无害，看向Clair两人的眼睛似笑非笑，就像在说：瞧，看我多乖。

　　Clair身后的李含屿迅速上前，单膝跪地检查霍晚月的伤势。颈动脉被割开，但止血及时；腹部多处刺伤，最深处可能伤及脏器；肋骨断了至少三根。能活到现在已经是奇迹。

　　他取出随身携带的急救包，动作熟练地进行紧急处理。整个过程不超过两分钟，每一个动作都精准高效。

　　“你是怎么进来的？”Clair绷紧下颌，手指依旧紧靠在扳机上。

　　“走错了路。”宋有也说，“我本要去别处。”

　　“迷路？迷路到这杀了N？”

　　宋有也看了一眼地上的尸体，语气无辜：“不知道哎，我来的时候他就这样了。”

　　Clair扯了扯嘴角，目光在宋有也身上扫过——那身衣袍虽已染血，但质地非凡，绝非寻常之物；少年的站姿看似随意，实则无懈可击；他的眼神太干净了，干净得不像是刚杀过人。

　　“你是什么人？”

　　宋有也沉默片刻：“只是一个路人而已。”

　　这个答案显然不能让Clair满意。他拿起卫星电话，快速拨通一个号码。通话用的是某种加密语言，语速极快，不到二十秒就结束了。

　　“我们需要离开港区。”Clair收起电话，眼睛依旧一瞬不瞬的盯着宋有也，“他的人很快会到，但在此之前，请你离开。”

　　“他？离开？你想让我去哪里？”

　　“随便你去哪，总之，离我们远点。”Clair没有回答宋有也前面的问题，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观察外面，明显不想带上宋有也。

　　宋有也看着地上昏迷的霍晚月，又看了看自己的衣袖

　　“我要跟你走。”

　　“不行！”Clair目光锐利地扫过安静站在一旁、仿佛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宋有也。这人出现的时机、方式，都诡异到了极点。他不想节外生枝，先不说在回去的路上多一个人会不会多一份风险，就这样浑身疑虑的人，在不知是敌是友的情况下，他还是不希望宋有也离他们太近。

　　宋有也挑了挑眉，笑的极为温和：“话先别说的太满，你怎么知道她醒来不想看见我呢？毕竟她刚才一直拉着我的袖子。”

　　“你…！”

　　宋有也也不说话，含笑的眉眼紧盯着Clair的眼睛。

　　Clair看了一眼地上N的尸体，那种一击毙命、连反抗余地都没有的手法，绝非寻常。抿了抿唇，拿出一副手铐：“想跟我们走可以，转过身去。”

　　宋有也笑容不减，乖乖背对着几人，随即Clair粗暴的将手铐给宋有也带上，随着手铐的关上，手铐上的灯光开始闪烁，这是一副特制的电击手铐，极其坚固，除非两把钥匙同时插入才能将手铐打开。

　　李含屿轻轻将霍晚月抱起，Clair看了一眼那截被血浸透的布料，没说什么，只是将身上的黑色外套脱下披在姑姑身上，遮住血迹。

　　“走后门，车在不远处的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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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中，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驶离豪宅区。轿车后座被掏空，放了几台小型的急救设备，Clair一手开车，另一只手拿着枪警惕着宋有也，挡板后的李含屿在为霍晚月进行抢救，虽然宋有也止血的及时，但霍晚月伤的太重，依旧有着生命危险。车内一片沉默，只有引擎的低鸣和仪器的滴滴声。

　　“我们要去哪里？”宋有也终于问。他透过车窗看着外面飞逝的城市景象——高楼大厦，霓虹灯光，川流不息的车流，这一切对他来说都陌生得如同异世界。

　　“码头。”Clair看了他一眼，“坐船离开港区。”

　　“船…”宋有也喃喃重复，目光追随着窗外一艘驶过的渡轮，“在水上行驶的…交通工具？”

　　Clair的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你没见过船？”

　　“见过，但不是这样的。”宋有也的视线落在一栋摩天大楼的LED屏上，上面正在播放广告，光影在他脸上流动，“这个世界…很奇特。”

　　“这个？”Clair敏锐地抓住这个词，指尖轻敲着方向盘：“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宋有也没有回答，只是静静看着窗外。他的侧脸在街灯下明暗交错，有一种不真实的美感。

　　码头很快到了。Clair将车停在一处隐蔽的仓库旁，那里已经有一艘中型医疗快艇在等待。驾船的是个沉默的中年男人，看到Clair时只是点了点头，目光在宋有也身上停留了一瞬，没有多问。

　　快艇内配有专业的医疗团队，在快速将霍晚月安顿好后，快艇便在夜色中迅速驶离港区，向公海方向驶去。海风凛冽，宋有也站在船头，月白长袍在风中猎猎作响。他望着漆黑的海面和远处陆地的灯火，眼中映着这片陌生的天地。

　　“需要多久？”他问。

　　“到公海，两小时。”Clair坐在船舱内，正在用卫星设备通讯，“然后在那里乘坐飞机，飞M国。”

　　宋有也转身看着他手中的设备：“那是什么？”

　　“通讯工具。”Clair简短地回答，结束了通讯。他抬头看着宋有也，“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我知道一些事，不知道另一些。”宋有也走进船舱，在霍晚月身边坐下。她依然昏迷，但呼吸平稳了许多，手依然抓着他的袖子。

　　Clair盯着他看了很久，终于说：“到了M国，我大伯会有很多问题问你。”

　　“你大伯？”

　　“霍听川。”Clair说，“等到了那里，希望你不要后悔。”他将霍晚月靠在自己的身上，夜晚的海带着凉意，Clair的话也没有多少温度。

　　“…”宋有也挑了挑眉，不置可否，沉默似乎也给了一份回答。

　　快艇在海上疾驰。宋有也再没有问问题，只是静静坐着，偶尔看看昏迷的霍晚月，偶尔看看窗外的海。他的姿态从容，仿佛对即将前往的陌生国度毫无畏惧，也对身边这个神秘少年毫不设防。

　　Clair则在思考——宋有也究竟是什么人？他的出现太过巧合，他的能力太过异常，他对现代世界的无知又太过真实。这样一个存在，带回M国会引起怎样的波澜？大伯会如何处置他？

　　更关键的是，为什么姑姑即使在昏迷中，也要死死抓着这个陌生少年的衣袖？

　　机舱内，宋有也坐在舒适的航空座椅上，难掩好奇地打量着内部精密的仪器、柔和的灯光、以及窗外无垠的云海夜空。他的手指轻轻拂过金属与皮革的表面，眼神像初入人间的精灵。

　　Clair坐在他对面，冰蓝色的眼眸如同探测器，一寸寸地审视着这个谜一样的少年。姑姑躺在隔间由医疗团队监护，生命体征趋于稳定，手上却依旧紧抓着宋有也的那半截衣袖，护士不敢对她太过用力，是能任凭她就这么抓着，好在她这只手没收到什么伤害。

　　宋有也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转过脸，对他露出一个毫无阴霾、温和的微笑，浑身充斥着无害，那浅绿色的眼睛，眼角的小痣都似乎在蛊惑着Clair。

　　Clair心中警铃大作。他按捺下所有疑问，默默盘算：到了M国，大伯手下那些“专业人士”，自然会“招待”这位不请自来的客人。到时候，管你是何方神圣，也得乖乖把底细交代清楚。机翼划过云层，向着大洋彼岸飞去。

　　窗外，晨光渐盛，照亮了宋有也的侧脸，也照亮了他眼中深不可测的思绪。

　　末了，宋有也勾了勾唇角，宽大的衣袖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游走，而医护人员没看见霍晚月抓着的那半截衣袖里，一抹绿色的影子快速爬进了霍晚月的衣服里，仪器滴滴地警报了一声，归于平静。一个小护士疑惑地看了眼所有的仪器，却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宋有也看着窗外，黑夜里的云层模糊不清。

　　真有趣，师傅啊师傅，这么有趣的世界，怎么能只让师妹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