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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伍六、患难与共   闰四月 ...

  •   闰四月十二,苏州往上海的火车上,年轻的学生忿然,商贩愁容满面,工人们谨慎而沉闷。
      韩潺独自坐在二等车厢的某处角落。窗外的风景寥落,一如上海此刻波涛汹涌的街头。二等车中不少职员和知识分子,他听见低声议论运动的声音,记住了他们羁押学生的地方。
      一个背着布包的学生压低了前进帽的前檐,飞快穿过走道,火车轰鸣的蒸汽机惨叫刺过耳际。韩潺抬起头,便见那学生从袖口抽出一打宣传单四下发散,一张轻薄的纸片便飞到了他跟前——
      “喂!学生!”
      忙乱的脚步,随着众人愕然的惊呼远去了。
      韩潺瞥见传单上的字样,上海的事件已有了正式的名字,苏州已策划罢市声援上海,工人和学生一心,是要改头换面了,是要站起来了,是要换新天了。
      他不知怎的,心口一腔热血整个沸腾起来,却不痛快。他是去接韩凭柳的,传言倒在运动里毙命的小妹妹。
      工厂里出了好几个激进分子,警署里不准议论身份——这些事情平民百姓不能过问——吴利贞因出身问题,被怀疑煽动运动,连同韩凭松一起被严加勘查带进城审问,警署已派人盯梢抱幽园和吴利贞的住所。
      就在便衣驻守前一天,韩潺悄悄从偏门离开了园子。
      他知道上海的韩凭枫还在等消息,而下落不明的韩凭柳此刻或许已险遭不测,为了韩凭松的心,为了他自己的良心,是时候要离开。
      他想过韩凭松回来后发现他离开会怨,会忧,会恼,却也一刻不能耽搁,他知道韩凭松心里挂念着什么。这一切比韩凭松被带走的那一刻都要漫长,因为韩凭松心中深切而笃定的爱,福泽于他,福泽于众人,福泽于天地,也因此更加罪孽深重。
      他心想,误会他抛弃了这一切也没关系,车遥马慢的岁月,是要生出一些误会的。他原谅这么多年的怀疑,因他只要韩凭松一个人的笃定。
      韩潺在正厅留下了一张信笺,春宣识字不多,但知道去寻求枝凡的帮助,那时讯息便畅通了。不知道韩凭松究竟何时回家,他希望尽快。
      火车即将进站,上海就在跟前,他突然想到韩凭柳也许一个人躺在冰凉的病床上,此刻她鲜活而乖张的声音游过脑海。那派发宣传单的,勇敢的,莽撞的,一腔热血的学生,却被擒住手押解下车。那就是韩凭柳。
      出了车站,上海之辽阔,八方喧哗,他的茫然在此刻化成一粒尘埃。
      循着记忆找到韩凭枫的家门,小洋房二层,却见周遭房门紧闭,他敲门,迟迟无人应门。
      良久后,一个老人从对门出来,对韩潺皱着眉啐道:“敲啥敲啦?这家男人关到监牢里,女人已经给娘家爹娘接回去,你还要寻啥人?”
      韩潺怔怔,赶紧问道:“老先生,这家男人——”
      “听讲伊屋里藏过几个学生,现在啊,还不晓得能不能活下来。”老人摆摆手,把门重重关上了。
      门直拍在鼻尖。
      “要死啊!成群的小把戏——”裘淑仪冲着大门外怒喝,吴利贞赶紧将她拦下来,只随手抓了一把冰糖打发掉门前大呼小叫的小孩子们。
      茶楼已经关停,罢工已在苏州逐步推开,罢市也就是眼前的事情了。学生们慷慨激昂的演说每天雷打不动地从头顶碾过,裘淑仪都背下来了:为工人权利付出一切。
      韩凭樟悄悄地,把被巡检撕下的宣传单重新张贴在茶楼门前,吴利贞看见了也默许。门前的茶摊不要钱,口渴的路人捧着瓷碗饮了痛快,抓着手里红色的领巾继续高声呐喊。
      韩凭松正在茶楼的包厢里。左文璜手里是刚译过的电文,是韩凭枫昨晚从上海打来的:
      兄谅阿妹,言因事被捕,柳无音讯,父母心焦,接回同住,祝兄平安。
      韩凭松和吴利贞过了一夜才从警署放出来,还是郑乔平在中做桥才得了优待。枝凡清晨从园子入城,带来了韩潺留下的信笺,后又有了韩凭枫的电讯,一夜之间,人丁飘零。
      知道韩潺走了,韩凭松长久没有言语,只反复看着他留下的信笺。反常的沉默让左文璜坐立不安,不清楚韩凭松到底是什么态度。
      天光一片,窗口泄进太阳光朦胧,左文璜听见楼下裘淑仪怨声载道,不由得有些感慨,兀自摇了摇头。
      却此刻,听韩凭松望着远远的苍天淡然道:“他这时候应该是到上海了。”
      左文璜愕然,见韩凭松心如死灰地慢步下楼,他立即赶上前劝说:“无论如何——是不会闹出大事的!你别胡思乱想,韩潺他聪明,怎么……你还是……”
      韩凭松置若罔闻地踏下楼梯,几人闻声回头望来,裘淑仪愁容满面地迎上来拉住韩凭松说道:“凭松,凭松,一切平安的,不要紧的,你好好的呀……”
      说罢,她已泣不成声,一旦想到韩凭柳生死未卜,几乎肝肠寸断。
      韩凭樟赶紧将她扶住:“阿娘,阿娘,您快坐下休息。”
      韩凭松低声对吴利贞说道:“阿贞,我同你商量要事。”
      吴利贞顿了顿,背过韩凭樟的视线问道:“上楼去?”
      韩凭松深深地点点头,示意左文璜留在下面,转身又向楼上包间走去。
      韩凭樟一边顾着裘淑仪,一边担忧地张望着韩凭松和吴利贞离开的背影,左文璜长叹一口气,不知如何是好。
      韩凭松关上包间的门,吴利贞自然地坐在上座,侧着身子看着他:“无论什么事情,离了苏州我也断然束手无策的,我们两个如今都是被盯着的,我也不想再受牢狱之苦了。那该死的粗人把人当什么似的审,真真掉了一层皮。”
      韩凭松也不落座,只倚在门前看她:“人不出苏州,可你能想办法找到在上海的人吧。”
      吴利贞皱起了眉:“有头有脸的知道怎么去信,韩潺那么个小子,我没有手段的。”
      韩凭松摇摇头:“不,为的是凭枫的丈夫。”
      吴利贞缓缓地想出了道理:“金相言?你想让我救他出来?”
      韩凭松说:“若只是金银细软,韩家是担得起的,可这种事情便不是只几两银子过得去的。”
      吴利贞细细想了想:“警署里的事情倒是有人可托,正巧他也有家眷在苏州长住,只是——”
      韩凭松问:“可还方便?”
      吴利贞说:“上海租界笼统不过那几间警署,找人尚可,能够否遂愿就不得而知了。想来我的脸面还是够用的,不至于连一点风声都打听不回来,只是这风口浪尖上,也铤而走险罢了。”
      韩凭松沉默地低下头,吴利贞还想说什么,却见他竟弯下膝盖向她跪下了,霎时惊得站起身向后退去,声音发颤道:“你做什么……?”
      韩凭松整个人都不稳,只微微颔首不敢抬头,低声念道:“凭枫还很年轻的……只有这一件事,请你一定帮忙,无论如何,实在走投无路。”
      吴利贞压着声音拧起眉毛喝道:“快起身!你这不是折煞了我——我怎么可能推拒了去?自然是倾力相助!你快起来,我真真受不起!”
      韩凭松撑着身子站起身,吴利贞仓皇间瞥见他的脸色,竟是一片灰白,赶紧示意他坐下:“你……别急火攻心,你的身体是很要紧的,韩潺他已成人了,不会有什么性命之忧,你这是何苦呢!”
      韩凭松仿佛老了十年,气若游丝地向她摇摇手,终于吐出一口气缓缓道:“他再有三长两短……我便不敢活了。”
      言罢,他蹒跚地推开厢门挣扎着走出门去,吴利贞欲言又止,最终只能恨恨地整理了发鬓衣裳,立即就预备为韩凭松办事去了。
      她行至楼下,却见空无一人,韩凭樟从门外急匆匆回到她跟前解释:“阿娘伤心,文璜哥送她回阿公家去了。大哥他……要去邮局发电报,也走了。”
      吴利贞凝望着他,伸手将他拉近,韩凭樟深深地怔着,不自觉地暴露了慌张:“贞娘——”
      她轻轻抚平韩凭樟的衣皱,肯定道:“你如今是个大人了,像你二哥一般,眼下流年不利,这个家里要你我多尽心。”
      韩凭樟鼻子一酸,立即泪水扑下:“柳儿还能回来么?”
      吴利贞将他揽入怀中:“一家人,总是死也要同冢而栖的。你不要怕,哭也要大方。”
      “只要她活着……只要一家人平安……”
      吴利贞轻轻挨着他的脸安慰他:“我想,凭柳和韩潺会平安回到苏州来的。一条河连通的地方,怎么会音讯全无?连战乱都捱过了,不会活不到天明的。”
      韩凭樟擦去泪水,哽咽地问道:“你要去哪里,我也同你走。”
      吴利贞伸手抹净他的脸:“走,你去给我撑腰罢。”
      她用力握紧韩凭樟的手,两人并肩走出了茶楼。门前一片狼藉,满地散落了宣传纸,人车马没有不匆忙的。尘土扬起,韩凭樟为吴利贞挎着手包,伸出右手挽着吴利贞,西装泛着精致的光泽,全心关心着吴利贞。吴利贞扬着脸盘算接下来的好戏,狐皮小披肩挎在肩头,浮毛拂过她矜贵的面孔,胭脂粉黛的香气已绣进她的一颦一笑,连她的智慧也活色生香。
      “——阿贞!”
      二人闻声回头,见是一个穿金戴银的太太。
      韩凭樟回过身,吴利贞已率先上前站定。那太太非常热切地说道:“你这是去哪里呀,哎,到处都乱,车也拦不到。”
      吴利贞的笑脸没有一丝破绽:“我上刘太太屋子去,你可知道她家里还有没有人在?”
      太太一挥手便道:“她阿哥不是在上海做官?最近闹事情,好巧回来探亲,马上又接电报要到上海去,今天是要饯行,还请我把厨子借到她家里去,忙不过来!”
      吴利贞便点点头:“那是我上门的时机不巧啦。”
      太太睨着她侃道:“咦,不知道这是哪位?”
      吴利贞挽着韩凭樟的手笑说:“是我丈夫呀!”
      韩凭樟只知道赔笑,望着那太太的脸无尽地想,想啊,人生,惨淡的明天,戏谑的明天。他不知道吴利贞为什么用这样幸福的语气来陈情,他害怕自己不能给予吴利贞那种天地恒久的幸福。
      道别了太太,吴利贞和韩凭樟沿街走,她别过脸看着韩凭樟惘然的神情,淡淡地说:“那太太先也是书寓里的丫头,从前我总压她一头,我赎身出嫁时,她却赠我一只金钗子当嫁妆。后来我做了生意,帮她洗脱了身份,她嫁给一个老先生做续弦,日子还算遂意。”
      韩凭樟不知道说些什么。他知道吴利贞是在说自己。
      吴利贞拉着他,慢慢地向那处楼宇而去,声音无限地柔和:“凭樟,现在你知道,有良心的体面是多么的不容易!”
      他只想落泪,不知道自己的爱人心中究竟还有多少苦楚,不知道他所爱的坚强要多少痛苦来陪 。
      “前两夜,不知怎的,忽然梦见真和,她笑着对我说,阿姊,我要走了!阿姊,你不要生我的气!阿姊,你和凭樟好好的活!我真奇怪,她从前没有叫我阿姊的。”
      韩凭樟立即说道:“她是你的姊妹。你知道的……我,想来也毁了她的半生。”
      吴利贞苦笑着说:“我多想她就是我的姊妹。想来,她只是更勇敢、更善良、更有尊严的我。这梦不好,我不喜欢。你说你毁了她的半生,她却从来没有向我倾诉说道怨你恨你,她比你想的豁达,却也比想的柔软。曾经,我以为同你结婚不会让她心灰意冷,只觉得是有了更好的身份帮助她。也许她以为与你的关系是一场竞争,我的青眼却没有她想象的重要,后悔没有和她说清楚便急于求成,她走后,我也觉得快乐里从此有一种苟且偷生的自惭。我不该辜负了她的真心,她总是让我想到阿昭每年从吴江口回来时买醉的泪,那又有什么区别呢……”
      韩凭樟想到方真和,又想到韩凭柳,满街的沙土往脸上扑。苏州,家乡,故土,风雨满楼!妹妹,年轻的生命,从此难道告别了?我为了凭柳哭一整夜,她就是你的凭柳吧。贞娘,我不肯往前走——
      “到了,到了。”吴利贞说。
      到了,就在眼前了。他们都说,你们也许再也不会回到苏州来,那么,我们的青春年华怎么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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