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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第 62 章 城西纺织三 ...

  •   城西纺织三厂的铁门歪斜着,锈蚀的铰链早已断裂,只靠几根铁丝勉强挂在门框上。谢无晏举手推开时,铁皮摩擦水泥地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在空旷的厂区里荡出回音。
      林知予飘在他身侧半步远的位置,魂体比平时凝实些。这是饥饿导致的收缩,像动物在寒冷时竖起毛发。少年盯着厂区深处那几栋灰败的厂房,眼神安静得有些过分。
      “就是这里?”谢无晏问。
      “地图上是。”林知予的嗓音很轻,“但感觉……不太对。”
      确实不对。
      谢无晏手腕上的烙印没有发烫,魂桥传来的只有林知予那边持续的空洞感,像无底洞在缓慢吞噬着什么。可这片厂区太安静了。不是寻常废弃工厂那种死寂,而是像被什么东西刻意打扫过,连游魂的残念都看不见一缕。
      他们穿过杂草丛生的前院,脚下是碎裂的水泥块和生锈的螺栓。主厂房的大门洞开着,里面黑黢黢的,只有几缕天光从破漏的屋顶斜射下来,照亮空气中悬浮的尘埃。
      谢无晏摸出手电筒,光束切开黑暗。
      厂房内部比想象中更空旷。巨大的纺织机械早已被拆走,只留下水泥地面上一个个螺栓固定的印记,像某种怪异的伤疤。墙壁上刷着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标语,红漆剥落成斑驳的暗褐色。
      “夹缝入口应该在下面。”林知予忽然说。
      他飘向厂房深处,那里有个向下的楼梯口,铁质扶手已经锈断了半截。谢无晏跟上去,手电光扫过台阶——上面有新鲜的鞋印。
      不止一个人的。
      他停下脚步,林知予也停住了。魂桥那头传来细微的波动,是警觉。
      “有人先来了。”谢无晏压低话。
      “也可能是……一直有人。”林知予转过头,晨光从高处的破窗漏进来,在他侧脸上切出明暗交界线,“守墓人处理失败品的地方,总得有人看着吧?”
      话音未落,楼梯下方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密集,至少有四五个人在往上走。
      谢无晏迅速后退,同时从帆布包里抽出几张符纸。林知予却往前飘了半步,挡在他和楼梯口之间——这个动作做得自然而然,像刻进魂体里的本能。
      第一个冒头的是个穿工装的男人,四十来岁,脸上有道从眉骨斜到下巴的旧疤。他手里没拿武器,但谢无晏看见他右手手背上纹着个青黑色的图案:一座倒悬的塔。
      守墓人的标记。
      “谢师傅。”工装男开口,沙哑得像砂纸磨铁,“等你很久了。”
      他身后又冒出三个人,都是差不多的打扮,手里拿着的东西却让谢无晏瞳孔一缩——那是特制的铜铃,铃舌上刻着镇魂的符文。
      “胡老四让你们来的?”谢无晏问,符纸在手指稍稍颤动。
      工装男笑了,那道疤跟着扭曲:“老胡?他算个屁。我们只是在这儿……清理垃圾。”他的视线越过谢无晏,落在林知予身上,“顺便回收一下流失的‘材料’。”
      林知予没说话。谢无晏感觉到魂桥那头的空洞感在加剧,像有什么东西在深处翻搅。
      “让开。”谢无晏说,“我们只是来找点东西,不想惹事。”
      “找东西?”工装男旁边的瘦高个嗤笑,“去坟场里找吃的?谢师傅,你跟这玩意儿处久了,脑子也坏掉了?”
      瘦高个晃了晃手里的铜铃。铃声没响,但谢无晏手腕上的烙印一下子一烫,不是来自魂桥,而是那些铜铃本身在激发某种共鸣。
      林知予的身影晃了一下。
      “他们……铃上有东西。”少年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裂痕,那种伪装出来的乖巧正在剥落,“专门针对‘容器’的。”
      工装男往前踏了一步:“第七号,你自己回来,我们可以让你少吃点苦头。至于谢师傅......”他看向谢无晏,眼神里带着某种惋惜,“可惜了,你师父当年也是个硬骨头,可硬骨头都死得早。”
      谢无晏没再废话。
      他扬手甩出符纸,黄纸在空中燃起幽蓝色的火,直扑工装男面门。同时他左手结印,低喝一声:“退!”
      工装男侧身躲开,但那三个拿铜铃的已经摇响了铃铛。
      铃声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
      谢无晏感觉那话直接钻进了脑子里,像无数根细针在扎刺神经。更糟的是,魂桥那头传来剧烈的震颤。
      林知予在痛苦。
      他扭头看去,看见少年的魂体正在扭曲。那些维持人形的轮廓边缘开始模糊,像墨滴进水里一样晕开,而在晕开的阴影深处,有什么东西在蠕动。
      “林知予!”谢无晏喊了一声。
      少年抬起头。
      那双总是装着无辜或委屈的眼睛,这会儿一片空洞。不是茫然,是真正的、吞噬一切光线的空洞。他的嘴角却向上弯起,形成一个怪异的笑容。
      “谢无晏。”林知予的嗓音变了,变得低沉、平滑,像深夜流淌的暗河,“他们很吵。”
      工装男脸色一变:“不对,这已经不是普通容器了!摇第二段!”
      铜铃的节奏忽然加快。
      林知予的身影彻底散开了。
      不是消失,是化作一片浓郁的、粘稠的阴影,从地面迅速蔓延开。阴影所过之处,水泥地面结出一层薄薄的白霜,墙角的杂草一下子枯死。
      瘦高个的铜铃最先哑火。阴影缠上他的手腕,铜铃上的符文像烧红的铁一样发亮,然后“咔嚓”一声裂成两半。瘦高个惨叫起来,他的手臂从指头开始迅速变得灰白、干枯,像被抽干了所有水分。
      “退!退出去!”工装男大吼,但已经晚了。
      阴影吞没了第二个人。那人的叫声戛然而止,像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嘴,只剩下喉咙里“咯咯”的窒息声。第三个人回身想跑,阴影从地面腾起,化作一只模糊的手的形状,扼住了他的。
      谢无晏站在原地,手电筒的光束在颤抖。
      他看见阴影深处,林知予的脸隐约浮现。少年闭着眼睛,表情是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像在品尝什么美味。而那些被阴影吞没的人,他们的生命力,或者说,某种更本质的东西。正化作一缕缕灰白色的细流,汇入林知予的魂体。
      魂桥那头传来的不再是饥饿。
      是餍足。
      是某种古老、原始、冰冷的东西正在被填满的满足感。
      工装男是唯一逃到楼梯口的人。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道疤脸上的表情混杂着恐惧和狂喜:“原来如此……原来第七号已经‘醒’到这个程度了……”
      他跳下楼梯,脚步声迅速远去。
      厂房里重新安静下来。
      阴影收缩,重新凝聚成林知予的模样。少年站在那三具干枯的尸体中间,垂眼看着自己的手。他的魂体比之前凝实了许多,几乎有了活人的质感,连脸颊都透出一点血色,如果鬼魂能有血色的话。
      谢无晏没动。
      林知予抬起头,看向他。那双眼睛恢复了平时的模样,清澈,无辜,甚至带着点不安。
      “谢无晏?”他小声唤道,像做错事的孩子,“我……我没忍住。他们太吵了,而且铃铛很疼……”
      谢无晏看着他,看着那三具尸体,看着少年脸上小心翼翼的表情。
      然后他听见自己说:“我知道。”
      嗓音很哑。
      林知予飘过来,想碰他的手,又在半途停住:“你怕我了?”
      谢无晏没回答。他弯腰捡起地上一个裂开的铜铃,铃舌上的符文还在稍稍发烫。他把铜铃塞进帆布包,直起身:“坟场入口还在下面。走吧。”
      林知予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下楼梯。
      楼梯尽头是条狭窄的走廊,墙壁上贴着早已褪色的安全生产标语。走廊尽头有扇铁门,门没锁,虚掩着一条缝。
      谢无晏推开门。
      里面是个地下室,不大,二十来平米。没有想象中的坟场景象,只有一排排铁架子,上面摆满了玻璃罐子。
      罐子里泡着东西。
      有些是器官的碎片,有些是扭曲的胎儿形状,还有些根本看不出原貌,只是一团蠕动的肉块。所有罐子都贴着标签,上面写着编号和日期。
      林知予飘到一个架子前,盯着某个罐子看了很久。
      谢无晏走过去,看见标签上写着:第七号原型体,1998.03.12。
      罐子里是个已经成形的胎儿,蜷缩着,眉眼依稀能看出林知予的影子。
      “原来我从一开始就是‘东西’。”林知予轻声说。
      他的手指隔着玻璃虚抚过那个胎儿,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
      谢无晏想说什么,地下室的灯忽然亮了。
      不是他们开的灯。
      门口站着个人,是胡老四。老头儿搓着手,脸上堆着笑,可眼神里一点笑意都没有。
      “谢师傅,林小哥。”胡老四说,“找着地方了?”
      谢无晏盯着他:“你早知道这里有人守着。”
      “哎,这话说的。”胡老四走进来,“守墓人嘛,总得留几个人看坟。不过我没想到,林小哥这么……利索。”
      他的视线在林知予身上转了一圈,又回到谢无晏脸上:“现在坟场你们也见了,失败品也见了,该聊聊正事了吧?”
      “什么正事?”
      “我儿子的事啊。”胡老四的笑容淡下去,“你们答应帮我找儿子的。现在,我告诉你们他在哪儿......”
      他指了指地下室深处,那里有扇更小的门,门上用红漆画了个倒悬的塔。
      “就在那后面。但门得用‘容器’的血才能开。”胡老四看向林知予,“林小哥,帮个忙?”
      林知予没动。他还在看那个罐子。
      过了很久,他才转过头,对胡老四露出一个乖巧的笑:“胡爷爷,您是不是忘了说一件事?”
      “什么事?”
      “您答应帮我们找‘养分’,可这里……”林知予环顾四周,“除了这些泡着的失败品,什么都没有。它们早就死了,烂了,没法‘吃’。”
      胡老四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所以,”林知予飘近一步,软软的,像在撒娇,“您是不是该把真正的‘报酬’拿出来?比如……您跟守墓人做的那个交易,到底换了什么‘特别’的东西?”
      地下室里的空气凝固了。
      谢无晏看见胡老四的手在抖。不是害怕,是兴奋。
      老头儿从怀里摸出个东西,是个巴掌大的木盒,盒盖上刻着和铜铃上一样的符文。
      “林小哥聪明。”胡老四说,“特别报酬在这儿。但得先开门,见我儿子。见了,这东西就归你们。”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这东西,能填饱‘容器’的肚子。真正的、从‘门’那边带回来的‘养分’。”
      林知予的眼睛亮了一下。
      少年那双总是装得无辜的眼睛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发光。贪婪的、饥饿的、冰冷的光。
      “好啊。”林知予笑着说,“那就开门。”
      他朝那扇画着倒悬塔的门飘去。谢无晏想拉住他,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魂桥那头传来的情绪很复杂。有饥饿,有渴望,有某种近乎偏执的决绝,还有……一丝歉意。
      林知予在门边回头,看了谢无晏一眼。
      那眼神好像在说:对不起,但我真的很饿。
      然后他咬破自己的手指。魂体本不该流血,可他的真的渗出了一滴暗红色的液体,滴在门上的红漆图案中央。
      图案活了。
      倒悬的塔开始旋转,红漆像血一样流淌,门缝里传出沉重的、机械运转的话。
      胡老四握紧了木盒,呼吸变得急促。
      谢无晏的手按在帆布包上,里面还有最后几张师父留下的保命符。
      门开了。
      里面不是房间。
      是一条向下延伸的、望不到尽头的石阶,石阶两侧的墙壁上嵌着无数个玻璃罐子,罐子里泡着的全是同一个胎儿的模样.....
      全是林知予。
      而石阶深处,传来缓慢的、沉重的呼吸声。
      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正在下面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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