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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蔷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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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远洋客轮与暗涌
第一章蔷薇
一九七二年十月十三日,清晨六点十七分。
沃里克城堡东翼的窗棂边缘刚刚泛起鱼肚白,深秋的雾气缠绕着塔楼尖顶,将整座古老庄园包裹在湿冷的寂静中。仆役区的厨房已亮起火光,烤面包的麦香混杂着柴火烟气,顺着石砌烟囱向上飘散——这是这座城堡每日苏醒的第一个征兆。
克拉拉·沃里克站在卧室的穿衣镜前,系紧了旅行外套的最后一颗纽扣。
镜中的少女与她动作同步。棕色长发被仔细收进帽子,碧绿色的眼睛在晨光里清亮如露——那是遗传自母亲的颜色,父亲常说这双眼睛像极了早春新叶上凝结的露珠。她抬手抚过外套前襟,指尖在衣料下触到那枚熟悉的微凸——银质蔷薇胸针别在内衬,能清晰感知十三片花瓣的轮廓。
她检查了帽檐下编得紧密的鱼骨辫,确保没有一丝碎发漏出,然后抬起指尖,轻点了下橡木镜框。
“够了,克拉拉。”她对着镜中的少女轻声说,“犹豫只会让勇气溜走。”
卧室里已经收拾妥当。画具箱立在门边,黄铜搭扣擦得锃亮——那是她视若手足的工具,也是此行的名义。旁边挨着皮质旅行袋,装着轻便衣物、证件支票,以及一封父亲手书以备不时之需的介绍信。袋中最内侧,有个用防尘布仔细裹好的深绿色丝绒晚装袋,里头是母亲坚持让她带上的及膝小黑裙与低跟皮鞋。
“船上总会有需要稍微打扮的场合。”艾米丽夫人当时的微笑慈爱而了然。
想到这里,克拉拉脸上微微一热——她这场精心策划的离家,似乎早就被母亲轻易看穿了。
她最后看向靠在四柱床尾的那根手杖。
黑檀木杖身光滑油润,顶端镶着银质沃里克纹章——双剑拱卫蔷薇。她走过去握住杖柄,拇指抚过浮雕的线条,思绪不由飘回几年前父亲第一次允许她进入书房深处陈列室的午后。正是从那时起,她对这根手杖产生了执着的兴趣。
“这不是普通的手杖,小蔷薇。”父亲曾微笑着演示。
随着一声轻巧的机械咔嗒声,一截约二十英寸长的细剑身从杖中滑出。剑身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一位祖先的随身之物。”父亲说,“他游历欧陆时总说:‘真正的绅士应当既能欣赏艺术,也能保护艺术。’”
克拉拉盯着那截剑身看了很久。艺术与保护——这两个概念第一次在她心中以如此具体的方式联结成一体。
此刻,她效仿记忆中的动作,右手握紧杖柄,左手拇指按住纹章蔷薇的中心。轻微的阻力后,纹章旋转了四十五度。
咔嗒。
剑身滑出三寸便停住。她立即松手,剑身又悄无声息地收回。很好,机械结构依然灵敏。这是她第一次真正“携带”它远行,她需要确认这个“保护的象征”在关键时刻绝对可靠。她将手杖靠在画具箱旁。
随后,她从枕头下抽出早已写好的信,放在梳妆台最显眼的位置。信封上是一行优雅的花体字:
致我最亲爱的父亲与母亲
信的内容很简洁——或许过于简洁了。她告诉父母,自己需要离开一段时间,去“追寻新的视野与绘画的灵感”。她提到了报纸上刊载的消息:罗德岛州普罗维登斯市的米尔顿学院即将举办非公开的中世纪遗物鉴赏会;也写到新英格兰的秋天或许能提供独特的色彩与氛围。她没有请求许可,只是平静地告知——如同一个成年人所做的那样。
在信的中间,她添上了一句:“或许,这也是在践行我们家族那古老而模糊的‘传统’——走出去,亲眼去看。”
“我会照顾好自己。”她在信的结尾写道,“请不必过于担心。等我看够了这个世界的一角,便会回家。”
落款是:永远爱你们的克拉拉
窗外的天色又亮了一分。雾气渐散,远处传来教堂晨祷的钟声,悠扬而肃穆。
克拉拉深吸一口气,以已在心中演练过无数遍的动作流畅起身:左手提起画具箱,右手拎起旅行袋,随即将手杖顺势夹在左臂与身侧之间。她用肩膀轻轻抵住房门,悄无声息地推开了它。
走廊空无一人。厚重的波斯地毯吞没了所有足音。她熟悉这座城堡的每一个转角——这是她生活了十八年的家,而今天,她将用这份熟悉来完成一场安静的告别。
主楼梯不能走,那里直通大厅,管家格兰特先生此时必定已在那里。她转向西侧的小楼梯,那是仆役通道。
下到二楼时,她忽然顿住了脚步——
父亲的书房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稳定的灯光。
这么早?克拉拉轻轻蹙眉,悄悄靠近。
透过缝隙,她看见父亲坐在书桌后。那根他惯用的黑檀木手杖斜靠在桌边——与她此刻臂弯里那根同出一源。他面前摊着一本厚重的笔记本,旁边搁着一枚表盖紧闭、早已停走的古董怀表。他穿着深色晨袍,浅褐色的头发有些凌乱,一只手撑着额头,另一只手握着钢笔,却久久没有落下。
德斯蒙德·沃里克伯爵——四十五岁,面容比实际年龄显得温和,嘴角常带着笑意。但此刻,在清晨孤灯的映照下,克拉拉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见他眼角的细纹,那样深刻;而那惯常的微笑弧度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少见的凝重,甚至……疲惫。
他的嘴唇无声地动了一下,像在默念某个无法说出口的句子,最终化作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他在写什么?
克拉拉正想看得更仔细些,书房里突然传来父亲低沉的自语:“……时间不多了。”
什么时间不多了?
没等她细想,楼梯下方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她立即后退,迅速而安静地继续下行。在转角处,她瞥见老管家格兰特·温斯特正端着一个银质托盘上楼,托盘上放着茶壶与单只瓷杯。管家灰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深色制服笔挺,步伐沉稳如常。
克拉拉闪身躲进楼梯后的阴影里。格兰特没有察觉,径直走向书房,轻叩两下,推门而入。
“老爷,您的茶。”
“谢谢,格兰特。”父亲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温和,“这么早吵醒你了。”
“我向来这个时间醒来,您知道的。”管家将托盘放在书桌一角,“又在看那些旧笔记?”
短暂的沉默。
“我昨晚做了个梦,”父亲的声音很轻,“梦见镜湖的冰面裂开,所有的影子都站了起来……冰面中央,有一朵新的蔷薇,在雪地里开着。”
克拉拉放轻呼吸。她隐约感到这场对话不同寻常。透过门缝,她看见父亲无意识地摩挲着左腿的衣料——克拉拉按在门框上的手忍不住收紧。那里有他的旧伤,一场从不向家人提及的战争,也是他日日携带那根黑檀木手杖的原因。
“只是梦,老爷。”格兰特的声音平稳如常,“小姐今天会走吗?”
克拉拉的心脏猛地一缩。
“会的。”父亲的声音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混杂着担忧与某种……决心,“就放在她常放速写本的那个抽屉里——她没有把抽屉完全推回。她知道我会去找。或者说,她给我留了找到的余地。”
“您不阻止?”
“怎么阻止?”父亲的声音陡然变得疲惫,他抬手用力按压太阳穴,仿佛在抵抗某种持续的头疼,“有些话……我说不出口,格兰特。你知道的。就像有把锁,锁住了喉咙。她能走,或许……反而是好事。离开这潭被诅咒的浑水。”
格兰特沉默了片刻。银壶倾注茶水的声音细碎而清晰,白汽袅袅升起。“您当年离开时,”他缓缓说道,声音平稳如旧,“不是一个人。”
克拉拉的手指在冰凉的门框上收紧了一分。“不是一个人”——这含糊的低语像一颗石子投入她心底的湖,激起无声的涟漪。父亲当年并非独自远行?那个同行者……是谁?
“而克拉拉有她自己。”父亲打断了他,语气坚定起来,“她有那双眼睛——那双能看清世界真实细节的眼睛。她需要去看看,去验证。这是我们血脉里流淌的‘传统’,格兰特。走出去,亲眼去看,亲自去验证……或许,也是找到答案的唯一方式。” 他顿了顿,“这也是她的权利。”
门把手转动了。
克拉拉来不及细想那番对话的全部含义,转身冲下剩余的楼梯。她心脏在胸腔里狂跳,画具箱撞到楼梯扶手发出闷响,但她不敢停下。穿过仆役走廊,推开厚重的橡木侧门,清晨湿冷的空气扑面而来。
她站在城堡西侧的庭院里,微微喘息。十月的空气浸着草叶与泥土的气息,冰凉却不刺骨。回过头,城堡在渐亮的晨光中显露出巍峨的轮廓——塔楼、垛口、蔷薇窗,这是她熟悉的一切,也是她此刻要离开的一切。
但父亲的话仍在脑中回响,一遍又一遍,如钟声的余韵:
“时间不多了……”
什么时间不多了?是为她的旅程担忧?还是……
一阵寒意掠过脊背。父亲眼中深不见底的疲惫、无意识摩挲伤口的动作、格兰特过于平静的回应……还有这些年城堡里始终弥漫的、无声的紧绷感——所有这些碎片在此刻拼合成一个清晰的结论:他在害怕。
不是怕她离开,而是怕她留下?或是怕她即将发现的什么?
信息太少,像一幅只有色块与阴影的未完成画。她能看见情绪,却看不清细节。
但有一笔是确定的:父亲默许了她的离开。这意味着答案不在城堡日益沉重的寂静里,而在外面。
这恰好与她的心愿重合。
她不知道父亲的阴影里具体藏着什么,也暂时无法理解那些模糊的低语。但此刻,她选择将它们暂时搁置:就像画家在面对复杂场景时,会先确定画面的主体与光源——她将父亲的阴影、城堡的低语,全部推入画布上远景的灰调。
此刻,她调色盘上最鲜亮的颜料,只属于“克拉拉·沃里克”自己的远行。
至于那些灰调里具体藏着什么——
她将手臂夹紧,感受着手杖剑硬木的质感。
——留给以后的自己,用更锋利的目光去解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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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的天空泛起橘红色的朝霞。第一缕阳光越过城堡东翼的塔楼,照在克拉拉脸上,温暖而明亮。
少女最后一次整理外套领口,确保内侧的银蔷薇胸针不会显露,然后提起行李,转身走向通往村庄的小路。
她的脚步起初还有些犹豫,很快便变得坚定;直到小路拐弯处,她忍不住回望——
沃里克城堡矗立在渐散的晨雾中,如同沉睡的巨人。在最南端的塔楼阳台上,克拉拉隐约看见一个身影——穿着深色衣服,手中握着那根黑檀木手杖,倚着栏杆。距离太远,看不清面容,但她知道那是谁。
父亲。
他没有挥手,只是静静站在那里,像一座守望的雕像。
她也没有挥手,只是深吸一口凛冽的空气,转身,再也没有回头。
前方,小路蜿蜒向下,通往村庄,通往火车站,通往伦敦,通往南安普顿的港口,通往大西洋彼岸那个名叫普罗维登斯的城市。通往未知的艺术灵感,也通往她自主选择的、成年后的第一次远行。
晨光完全铺开,驱散了最后的雾气。一九七二年十月十三日的太阳,就这样照在离家追寻艺术与真相的少女身上。
而在城堡书房里,德斯蒙德·沃里克伯爵摊开的手掌中,躺着一枚小小的、已经泛黄的信物——那是多年前,一位逝去的友人留给他的最后一样东西:一块怀表。表盖内侧刻着一行细小的字:
“时间并非河流,而是循环的闸门。”
他合上表盖,手指无意识地按压住突突跳动的太阳穴。熟悉的隐痛正在升起——仿佛是德斯蒙德·沃里克无法宣之于口的过往,正在颅骨深处低语。
他望向窗外。那道渺小的身影已彻底融入晨雾。
静默良久,他对着女儿消失的方向,轻声说:
“一路平安,克拉拉。愿你看清真相时……已有力量承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