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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于春别 ...

  •   春天同学,就此决别
      冬天同学,别被困住

      -

      2017年的冬天似乎比以往都要冷,寒风一下一下的刮来,街上没什么行人,只有在马路上打着灯的车辆。

      医院的走廊里,少女正和一名中年女人争吵着。

      “我说了!我不去看他!”少女将女人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狠狠的拿开,“难道这些年就是我活该吗!”

      女人的脾气上来,抬起左手使劲扇了少女一巴掌,“初冬,你别给脸不要脸!那可是你爸!你亲爸!”

      “那又怎么样!”初冬几乎是下意识的捂住被扇的发红的左脸,“别忘了他干过的那些破事!这时候你可想起当老好人了!”

      话完,她便转身离开,只留下他浑身气得发抖的女人。

      医院三楼走廊。

      初冬正半蹲着身子用左手捂住已经有点发肿的脸颊,小滴小滴的泪珠猛地从她的眼眶流出。

      她忍不住发出呜咽声。

      凭什么要管那个混蛋?

      当初是他拿走了家里所有的钱,现在癌症晚期却要她和她的妈妈赚钱还债。

      初冬的妈妈近几年一直在外地打工,只留下大姑来照顾她,而刚刚打她的女人也正是大姑。

      她才不要给那个混蛋还钱!

      初冬狠狠的擦了一把泪,随后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张卫生纸擦了擦鼻涕。

      “这一家子都是混蛋………”她低着头,丝毫没有注意到已经在走廊的拐角处站了很久的少年。

      “那个………”一直站在拐角处的男生看着已经变成皱巴巴的卫生忍不住开口,“您好,虽然不知道您经历了什么,但………”他从包里拿出了一小包卫生纸,“我想你可能会需要这个。”

      初冬微微一愣,随后窘迫感与恼怒席卷了她的全身。

      “他在这里偷听了多久?”初冬忍不住在心里猜测。

      男生似乎也察觉到了自己刚才行为的不妥,又赶忙弯腰道歉,“对不起………我是刚刚路过。”

      她有些没好气的接过这小包卫生纸,临走前还不忘对男生说了一句谢谢。

      -

      重新回到医院走廊二楼的初冬静静的蹲在205病房的门口。

      晚上八点,医院的电视准时播放起新闻联播。

      初冬就这么一直静静蹲在那里,直到窗外开始下雪。

      “初冬,还不走?”巡班的护士有些同情的看向一直蹲在原地的初冬,“小冬,待会雪就要下大了。”

      初冬愣愣的点点头,起身之前又拍了拍已经有些发麻的双腿,“嗯嗯,谢谢姐姐。”

      临走前,她整理了一下书包,又把今天带的优酸乳偷偷的放到了医院的前台。

      晚上九点,京北的雪下的更大了。

      初冬将书包举过头顶,快步跑到了公交车站牌下避雪。

      雪越下越大,冰冷的雪花被寒风裹挟着砸向公交车站有些发锈的顶棚。

      初冬把书包重新抱在怀里,随后往站台后面缩了缩。

      车站空旷,只有她一个人。

      近处的马路上,偶尔驶过的汽车打着暖色调车灯,不一会儿便消失在了雪夜。

      她身后的踩雪声渐渐变得异常清晰。

      “咯吱,咯吱,咯吱………”

      初冬一下子变得警觉。

      她不敢回头去看。

      在昏暗的灯光下,那个人影逐渐变得清晰。

      是于春。

      风雪沾湿了他额头前的碎发,鼻尖冻的有些发红,深蓝色的大衣上飘满了雪花。

      他显然也认出了初冬。

      于春脚步顿了一下,面色似乎有些尴尬和犹豫,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轻轻抿着嘴,瞥开目光安静的站在站牌的另一边。

      沉默在风雪中凝固,只剩下雪花飘落和马路上汽车的鸣笛声。

      “那个………”于春迟疑的猛地响起。

      初冬狐疑的转过头看向他。

      少年清了清嗓子,耳畔处似乎微微泛红,“雪………下的真大。”

      初冬礼貌的点点头,空气又陷入诡异的安静。

      “您是叫初冬对吧?”于春往初冬的方向移了一下,“不知道你还记不记得我………”他顿了顿继续开口道,“我们是一个高中的。”

      初冬显然没料到他会这么说,仔细盯着少年看了半晌,硬是没想起他这个人物。

      “我前几天刚转到京北高中………”于春干笑两声,“所以,你不认识我也正常。”

      “嗯。”

      “那个………!”于春还想再说点什么却被初冬打断,“你叫什么?”

      他明显一愣。

      良久缓过神来时,少女已经盯着他看了半天。

      “我………我叫于春。”他面色微红的低下头,“于是的于,春天的春。”

      “春天的春?”初冬的眼睛有些发亮,“我还蛮喜欢春天的。”

      “真的吗!”于春微微抬头,良久,像是意识到自己的语气太过于冲动,又慢慢低下头,“我也很喜欢春天。”

      初冬一下笑出了声。

      “你都是听到了?”她擦了擦眼角笑出的泪,“在医院的那段话。”

      于春点了点头,随后使劲摆了摆手,“你放心,我不会乱说的!”

      初冬轻轻的摇头,“他们都知道,所以你说不说都无所谓。”

      于春一时语塞。

      “其实………”他又将头使劲低了一点,语气似乎带着一种试探,“其实,我跟你的经历也差不多。”

      初冬微微侧了侧身。

      “父母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我是被爷爷奶奶带大的。”于春小心翼翼的观察着初冬的神色,“不过,我也没有你想的那么惨。我的父母每月会从外地给我寄生活费,所以基本的生活开销我是可以保障的。”

      少女愣了愣神,随后一动不动的盯着于春,“那你还比我好点。” 她干笑两声,“我父母在我很小的时候也离婚了,我是由妈妈和外婆外公带大的。我父亲爱酗酒,没钱就找我妈妈要。”

      “那你妈妈为什么不拉黑啊?”

      “拉黑了,但是没用,他每次总会用不同的手机号来打。久而久之,我妈妈就不怎么接外地来电话。”

      “那………在医院的那个女人是谁?”话音刚落,于春也知道自己是多嘴了,连忙又补了一句,“对不起啊。”

      “没事。”初冬轻轻地蹲下身,“她是我姑姑。”

      于春也跟着她蹲下身,“嗯嗯,你是胃不舒服吗?”

      “有点。”初冬如实回答,“今天没怎么吃东西,待会公交车来了之后,我得先上外婆家吃点东西然后再回家。”

      于春微微点头。

      K63路公交车到了。

      少女起身将书包重新背好,又转头看向于春,“谢谢,我该走了。”

      “嗯嗯。”

      初冬的深夜,只剩下漫天的飞雪和蹲在公交车站牌下的少年。

      “见到她了………”

      -

      周一早晨,京北高中。

      教室里弥漫着暖气与困倦混合的气息。

      初冬缩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

      “同学们安静。” 班主任敲了敲讲台,“今天我们来调一下座位”

      初冬懒洋洋地抬起头,却在看到讲台上那个熟悉的身影时猛地坐直了身体。

      “于春,你个子比较高,去倒数第三排和初冬坐一起。”

      初冬猛地愣地愣住,静静地看着于春穿过一排排桌椅向她走来。

      雪似乎停了。

      “又见面了。”少年放下书包,声音轻得只有她能听见,“真巧。”

      初冬抿了抿嘴没有回答,悄悄把伸出去的腿收了回来,给他腾出了更多的地方。

      她似乎闻到了于春身上淡淡的药香正混合着冬日阳光的味道。

      第一节英语课。

      初冬发现自己怎么也集中不了注意力。

      她偷偷的用余光去打量着于春,少年的校服袖口松松落落的垂落,隐隐约约间似乎能看到他有些细的手腕。

      他的眸子在阳光下的颜色似乎偏向于琥珀色,鼻尖上的红痣倒让他整个人生出了几分说不上来的感觉。

      “你为什么一直盯着我看?”于春突然转过头看向初冬,“嗯?”

      少女耳根有些热,“我没有看你……”她语气很快的低声反驳道,“我只是在看窗外。”

      于春轻笑一声,随后从书包里拿出一瓶温热的牛奶,“喝吗?感觉温牛奶对女孩子身体比较好。”

      初冬犹豫了一下。

      其实她不太喜欢喝牛奶,总感觉牛奶里有一股说不上来的腥味。

      片刻后,初冬看了看于春笑眯眯的眼睛,还是忍不住接过那瓶温牛奶,最后小口喝了一口。

      牛奶入口的瞬间,初冬没有尝到她不喜欢的腥味,取而代之的是荔枝的香甜。

      “为什么会有荔枝的味道?”初冬有些好奇。

      “因为我不太喜欢牛奶的腥味,所以就加了一点荔枝水。”于春还是笑眯眯的看着她,“味道不错吧?”

      初冬轻轻点头,随后将牛奶重新递给于春,“你不喝吗?”

      少年摇了摇头,“我喝过了。”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如果你喜欢的话,我下次再给你带。”

      初冬没忍住笑出了声。

      于春听着她故意压低声音的笑声有些摸不着头脑,“你怎么了?”

      “感觉你很傻。”初冬轻轻的拍了拍于春的肩膀,“傻到竟然会给一个刚认识不久的女生带荔枝味的牛奶。”

      窗外的阳光大了一些,细小的光影,不偏不倚的照到初冬的发丝上,“你就不怕后续我对你图谋不轨吗?”

      于春呆住,随后一股他说不上来的感觉席卷全身。

      他的耳根似乎在发热,一时间竟忘记要收回目光,呆呆的用眸子注视着初冬在阳光下变成棕色的发丝。

      片刻后,于春缓过神来。

      “当然………当然不怕。”他回答得很磕磕绊绊,“就一瓶牛奶而已………怎么可能会让你对我图谋不轨。”

      这下轮到初冬愣住。

      她不动声色的将目光从于春的身上挪开,“瞎说什么呢………”

      任课老师的声音在教室里回荡,可初冬却什么也听不进去。

      她的指尖无意识的摩擦着牛奶瓶上残有的温度,余光瞥见于春正低头记着笔记。

      说实话,初冬还挺喜欢于春的。

      但这种喜欢仅在于朋友。

      下课了。

      少女不动声色的往靠墙的地方挪了挪,还没等她长舒一口气,就听到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是于春。

      初冬下意识的递过去一张纸巾,却在触碰到于春的受后微微轻颤。

      “你的手怎么这么凉?”她皱起眉头。

      于春迅速的将手指收回,又扯出了一抹笑容,岔开话题道,“太冷了。”他顿了顿,“你不去接水吗?”

      初冬晃了晃于春递给她的牛奶,“不去了。”

      于春点点头,片刻后又再次开口,“初冬。”

      “嗯?”

      “你以后能不能多笑笑?”

      窗外的天晴了。

      初冬没有料到于春这么说,呆了半晌后才反应过来,“为什么?”

      少年的脸憋得通红,“因为……你笑起来真的很好看。”

      -

      下午五点。

      教室外又下起了小雪。

      靠近暖气片的初冬脸热的有点发红,反观看于春,他似乎还是很冷。脖子不自觉的往校服领子里缩了缩,左手揣进口袋,只留下右手记着笔记。

      “咱们要不要去打雪仗?”坐在第三排的班长李南喊了一声,“反正老班也去开会了,不如趁这个时间咱们玩痛快一点!”

      同学们炸开。

      “好啊!”
      “我支持!”
      “喂喂喂,你们别忘带上我!”
      “少不了你的!”
      “那老班回来怎么办?”
      “放心,班长给咱兜底!”

      李南伸了伸大拇指,“不愧是我的好兄弟,放心,这事我给你们兜底!”

      “你要去吗?”于春戳了戳初冬的胳膊小声的问,“初冬。”

      初冬点头,“当然要去。”

      “为什么?”

      初冬想了半天,最后只憋出一句话,“可能是在学校待傻了。”

      少年没忍住笑出声。

      “要去的同学举个手!我心里有个数!”李南又在教室里喊了一声,“咱们到时候出去的时候记得小声一点!千万别被主任发现!”

      “老李,就你说话最大声!”最右侧的男同学闷笑一声,“如果要抓,先抓的就是你!”

      “好你个没良心的!”

      ………

      大概过了十分钟,教室里的吵闹声终于渐渐变小。

      李南偷偷探着头环顾了一下门口周围,随后给其他人比划了一个走的手势,而他最后垫底。

      (7)班同学们跑到外面时,雪已经差不多快停了。

      三四个男生聚在一起打着雪仗,两三个女生一边说着悄悄话一边堆着雪人。

      于春静静的坐着角落。

      “于春?”初冬刚刚和朋友们堆雪人时打了一会雪仗,现在脸热的有些发红,说话忍不住喘着粗气,“你怎么在这里?不去一起玩吗?”

      于春摇了摇头,“我胃有点疼。”

      少女蹲下去,声音似乎也染上了一丝笑意,“那我在这陪你,好不好?”

      “好。”他也笑着,“都依你。”

      还有,你笑起来真的很好看。

      -

      雪停了片刻,又细碎地飘起来。

      操场角落,初冬蹲在于春身边,呼出的白气氤氲在两人之间。

      “胃疼还坐雪地上?”初冬的声音带着点刚活动完的微喘,却放得很轻,“起来,坐台阶那边去,凉。”

      于春顺从地被她轻轻拽起来,走向教学楼侧边稍高一些的干燥台阶。

      初冬挨着他坐下。

      她看着远处嬉闹的同学,班长李南正把一个雪球精准地塞进另一个男生的衣领,引来一阵夸张的尖叫和追逐。

      “真热闹啊。”初冬说。

      “嗯。”于春应了一声,目光落在初冬被冻得微红的脸颊上,“你刚才打雪仗的样子……也挺热闹的。”

      初冬侧过头看他,“是吗?我好像就砸中了班长一下。”

      “冬天同学,”于春猛地开口,声音似乎比雪还轻,“要开心一点。”

      初冬微微一怔,随后垂下眼,看着自己沾了点雪沫的鞋尖。“为什么要这么说?”

      “因为我觉得你好像一直不太开心。”于春的声音跌低了下来,“所以我希望,你可以开心一点。”

      哪怕只有一点点。

      初冬愣住。

      她没料到于春会这么直接的对她说这段话,更没料到自己竟然被一个认识才“几天”的男生关心。

      “你为什么觉得我不太开心?”初冬起身站到于春的面前,随后又蹲下。

      少年片刻没有再开口,她也只当于春是说着玩的。

      “走吧。”初冬起身拍了拍落在山上的雪花,“再不走就要被发现了。”

      于春没有起身。

      “怎么了?”

      “你刚刚不是在问我,为什么觉得你不开心吗?”于春突然出声。

      初冬点了点头。

      少年轻轻的呼出了一口白气,又将初冬拉到自己的旁边坐下,“因为你的表情总是很淡,时不时皱着眉头……”

      还有……他几乎没怎么见到过她笑的样子。

      “就因为这个?”初冬闷笑一声。

      于春摇了摇头,手指无意识的蜷缩在微凉校服口袋里。

      “不只是表情。”他侧过头,目光落在远处嬉闹的人群上,声音很轻,“你总是一个人,我感觉你很孤独。”

      就像他一样。

      初冬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她低下头,看着台阶缝隙里积着的雪花,半晌,只憋出来一句,“观察的这么仔细?”

      “因为……”于春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自己的说辞,“我两年前就认识你了。”

      初冬明显愣了一下。

      “你可能已经把我忘了。”于春的声音很低,“但是你不用太在意,这只是我随便说说的。”

      -

      晚上十点,初冬赶上最后一班公交车回到家中。

      车门在身后关闭,隔绝了冬夜的冷气和引擎的轰鸣,也隔绝了学校里那场短暂的热闹。

      家里就她一个人,收拾得也算是整洁,甚至整洁得显得有些空旷。

      玄关的灯是声控的,她跺了跺脚。

      “我回来了。”她习惯性地对着空无一人的客厅说了一声。

      换好拖鞋,初冬没有开客厅的大灯,只借着玄关微弱的光走向厨房。

      她打开冰箱门,冷气扑面而来,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几样速食和蔬菜,保鲜盒上贴着打印的标签,写着日期和名称。

      她随手拿出一盒标注着昨天的米饭和一份加热即食的咖喱。

      等待微波炉“叮”响的几分钟里,初冬靠在冰冷的流理台上,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窗玻璃上。

      窗外是城市夜晚模糊的光晕,映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

      于春的声音又在她脑海里响起来,清晰得仿佛就在耳边。

      “我两年前就认识你了。”

      “你可能已经把我忘了。”

      “但是你不用太在意,这只是我随便说说的。”

      “随便说说……”初冬低声重复着最后一句,眉头不自觉地又皱了起来。

      她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这算什么?

      一个认识几天的新同桌,突然告诉她一个她毫无印象的“过去”?

      微波炉“叮”的一声打断了她混乱的思绪 ,她拿出滚烫的饭盒,放在餐桌上,却没有立刻坐下。

      她走到客厅的落地窗前,看着窗外。

      城市的灯火在远处连成一片模糊的光带。

      家里只有她一个人。

      初冬突然想到很久之前在网上看到一段话,习惯不等于喜欢。

      她的父亲酗酒赌博,不停的骚扰她的母亲和她,而她的母亲为了给她更好的生活环境也常年外出打工。

      “像他一样?”初冬想起于春说这句话时的语气。

      那个会给她带特调牛奶的少年也孤独吗?

      他看起来明明那么容易接近。

      他说的“两年前”,到底是什么时候?

      在哪里?

      她努力在记忆的碎片里翻找。

      两年前,她刚升入高一。

      回忆似乎蒙着一层厚厚的雾气,除了日复一日的学业和家里冰冷的气氛,似乎没有留下什么特别鲜明的印记。

      一个模糊带着琥珀色眼睛和鼻尖红痣的少年身影更是完全没有。

      “烦死了。”她低声抱怨了一句,像是在责备于春的莫名其妙,又像是在责备自己毫无头绪的回忆。

      她走回餐桌前打开饭盒,拿起勺子。

      咖喱的香气弥漫开来,她却觉得没什么胃口。

      饭吃到一半,手机屏幕在桌面上无声地亮了一下。

      初冬瞥了一眼,是班级群里李南在发今天打雪仗的照片和视频。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开了。

      照片和视频拍得很热闹,雪球乱飞,尖叫和笑声仿佛要冲破屏幕。

      她快速滑动着,指尖在某个瞬间顿住了。

      那是一张抓拍,背景有些虚化。

      照片的主角是正在躲雪球的班长,但在照片的角落,远离人群的台阶上正坐着两个人。

      穿着深蓝色校服的少年微微侧着头,穿着同款校服的少女低垂着头,只能看到半张侧脸,看不清表情。

      她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暗下去。

      窗外,城市的夜色依旧深沉。

      初冬放下手机,继续吃着已经有些凉了的咖喱,嘴里尝却不出太多滋味。

      “我们真的见过吗?”

      她将最后一勺咖喱咽下喉。

      初冬做了一个长长的梦。

      -

      两年前,隆冬。

      空气凛冽得仿佛能冻住呼吸。

      刚结束一场重要考试的初冬,背着沉重的书包,拖着步子走在回家的路上。

      那天家里的气氛格外压抑,父母的争吵在清晨就达到了顶点。

      街角的最里面似乎有一家咖啡厅还正在营业。

      她推开门,门上悬挂的风铃发出清脆却略显单薄的叮咚声。

      店里人不多,只有两三桌客人低声交谈。

      初冬选了最角落靠窗的位置坐下。

      玻璃被呼出的白气遮住,少女用手擦了擦上面的白雾。

      光秃秃的树枝在寒风中瑟缩,行人都裹紧了围巾行色匆匆。

      她把书包随意地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点了一杯最便宜的热可可。

      当服务生把温热的马克杯放在她面前时,她几乎是下意识的就用双手紧紧包裹住了杯壁。

      她没有看窗外,也没有看书,只是低着头怔怔地看着杯中深褐色的咖啡表面。

      “呼……”初冬长舒一口气。

      而此时,咖啡馆的门再次被推开,风铃又是一阵轻响。

      走进来的是同样穿着厚厚冬衣的少年——于春。

      他的脸色比现在还要苍白一些,嘴唇也缺乏血色,鼻尖被冻得通红,那颗小小的红痣在苍白的皮肤上格外显眼,手里似乎还拿着一张体检报告。

      少年需要一点暖意。

      他走向柜台,点了一杯热奶茶。

      等待的间隙,他的目光无意识地扫过这个小小的空间,然后定格在了那个最角落的窗边。

      他看到了初冬。

      少女就那么静静的坐在那里,眼神紧紧的盯着已经喝了一半的咖啡。

      说实话,她挺不喜欢这种苦苦的东西。

      初冬刚刚本来是想点一杯热可可,但热可可的价格又太高,无奈之下,她只好点了一杯比较便宜的热咖啡。

      她的嘴轻轻的抿着,丝毫没有注意到旁边桌的于春。

      少年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的奶茶好了。
      服务生将温热的杯子递给他。

      于春握着杯子,犹豫了几秒钟。

      他甚至想往前挪一小步。

      就在这时,初冬似乎被窗外什么吸引了 ,又或者只是单纯地想换个姿势。

      她微微抬起了头,目光依旧空洞地投向窗外纷飞的细雪。

      于春终究没能迈出那一步。

      他只是默默地拿着自己的奶茶,在距离初冬几个座位远的地方坐下,背对着她。

      于春离开时,初冬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望着窗外。

      他推门出去,寒风瞬间灌入,吹散了咖啡馆里最后一丝暖意。

      临走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角落的侧影,初冬的身影在模糊的玻璃窗后显得更加孤单。

      他好像对她一见钟情了。

      -

      梦醒了。

      她想起了于春。

      闹钟显示5:30,初冬比平时醒得早了一小时。

      少女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半晌后,初冬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寒意顺着脚底窜上来。

      她拉开窗帘,外面正飘着细雪。

      梳洗时,初冬盯着镜子里自己挂着水珠的脸。

      她又想到了昨天于春的话。

      “冬天同学,要开心一点。”

      初冬说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感觉,可能是感动?又或者是淡漠?

      好像自从她父亲酗酒赌博之后,就没有人那么关心过她。

      她应该感动,又或者说是感激,可这份感情消散之后,取而代之的又是不屑和淡漠。

      她是一个极其矛盾的人。

      一边想着可以有一个人来安慰她,一边又想着逃避着这份没什么用处的安慰。

      出门前,初冬鬼使神差地从衣柜深处翻出一条尘封已久的深蓝色围巾围巾,而这条围巾的边缘已经有些起球。

      雪还在下。

      初冬站在公交站台,呵出的白气消散在晨光里。

      她忽然很想知道,今天于春还会不会再给她带牛奶。

      -

      教室里暖气开得很足。

      初冬推开门时,于春已经坐在位置上了,正低头写着什么。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眼睛一亮:“早上好,初冬。”

      初冬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点点头,走到座位放下书包,余光瞥见于春迅速把刚才写的东西塞进了抽屉。

      “你在写什么?”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这不像她会问的问题。

      于春似乎也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没什么,就是...日记。”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春天快来了,在记录一些想法。”

      初冬嗯了一声,没再追问。

      她摘下围巾。

      “这条围巾...”于春突然开口轻声道,“很适合你。”

      初冬的手指僵住。

      片刻后,她终于缓过神来时,于春早已从桌洞拿出准备好的牛奶递给她。

      “今天试了新口味。”他晃了晃杯子,嘴角微微勾起,“草莓牛奶,加了一点巧克力。”

      初冬接过杯子,随后拧开瓶盖小口小口的喝了起来。

      “好喝吗?”于春问。

      少女点点头,似乎注意到他的脸色比平时更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色。"你...没睡好?"

      于春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摇摇头,“没事,就是熬夜复习了。”他顿了顿,声音低下来,"这是在关心我吗?"

      初冬耳根一热,别过脸去:"随口问问。"

      上课铃响了。

      初冬却什么也听不进去讲台上老师说的内容。

      于春今天格外安静,右手记着笔记,左手却一直按在胃部,眉头时不时皱起,有几次,他咳嗽起来,赶紧用手帕捂住嘴,肩膀微微发抖。

      初冬想起昨天在操场他说胃疼的事。

      真的只是普通的胃病吗?

      下课。

      于春匆匆离开了教室。

      “啪嗒”

      他的日记本被同学撞落在地。

      初冬犹豫了一下,最终只是将日记本捡起后轻轻的放到于春的桌子上。

      后排的窗户不知是被谁打开,一瞬间,刺骨的寒风一下一下的涌入。

      冬风将于春的日记本吹的翻了一个页。

      少女的目光不自觉的放在那字体娟秀的日记本上。

      2015年11月12日

      她好像好像很不开心,就跟我一样。

      2015年11月13日

      她又一个人坐在咖啡厅的角落。

      2015年11月14日

      原来她叫初冬,初雪的冬天。

      半晌后,少女鬼使神差的将日记本翻到最后几页。

      初冬知道这是不礼貌的,可她突然想更了解那个少年。

      2017年12月11日

      春天要来了,医生说这是个好兆头。
      今天她笑了,真好看。
      希望以后每个冬天,她都能这样笑。

      于春回来了。

      初冬匆忙的将日记本合起放到他的桌上。

      “于春,”初冬突然开口

      少年明显愣住了,随即笑了笑,“怎么了?”

      “春天同学,”她轻声说,“你也要开心一点。”

      于春怔住了,片刻后,才反应过来。

      “嗯,如果冬天同学开心的话。”他愣了愣,“我也会开心的。”

      “你不要因为我开心。”

      “为什么?”

      初冬的声音似乎小了些,“因为,我希望可以因为自己而开心。”

      而不是因为她。

      -

      于春的笑容凝固,琥珀色的眸子似乎闪过一丝错愕,他微微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却被突如其来的咳嗽打断。

      他弯下腰,手紧紧的捂着嘴,肩膀好像还微微颤抖着,苍白的脸颊也因为剧烈的咳嗽变成不正常的深粉色。

      “我……”初冬吐出一个字,于春却猛地起身,用手帕死死捂着嘴,另一只手撑着桌子,指尖因为用力似乎开始有些泛白。

      “对不起……”于春的声音嘶哑的厉害,在少女抓住他胳膊的前一刻逃一样的离开。

      初冬呆愣愣的看着被于春撞落在地上的日记本,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后排窗户冬风灌进来的呼啸声。

      她站在原地,手指还保持着刚才想要触碰于春的姿势僵在半空中。

      那天剩下的课,初冬一个也没听进去,一整个下午她只是愣愣的看着身旁空出的座位和那本深蓝色的日记本。

      放学铃响起。

      初冬磨蹭着收拾书包。

      教室里的人已经渐渐走光,只剩下她孤零零的一个人。

      初冬犹豫了很久,最后将目光落在了那本深蓝色的日记本上。

      她应该还给他的。

      可她却鬼使神差的翻开了那本日记本。

      她翻到了今天那页。

      2017年12月12日

      今天雪停了,阳光很好。

      她带了那条围巾,和两年前在咖啡厅的那条一模一样。

      早上,我把新调的草莓巧克力牛奶递给她,她喝了一口,然后又问我,“是不是没睡好?”

      os:她是在关心我吗?这个念头让我开心了好,虽然我知道她有可能是随口一说。

      中午,她好像看到日记了,还叫我春天同学了。

      “春天同学,要开心一点。”

      我当时真的愣了好久,幸亏当时她没有往我的耳朵方向看,不然她一定会看到我有些发红的耳畔。

      我以为她只是说着玩的,可我没想到的是,她又说,“我希望你可以是因为自己开而心。”

      一瞬间,我又有些不懂她了。

      下午。

      胃好痛,咳嗽根本停不下来,在她眼前的我肯定很狼狈吧?

      对不起,冬天同学。

      好像让你看到我狼狈的一面了。

      还有一个多月春天就要来了,我希望,可以多陪陪她。

      -

      夜晚,雪越下越大。

      初冬拿着那一本深蓝色的日记本,冲出了空无一人的教学楼。

      “对不起……冬天同学,好想让你看到我狼狈的一面了”

      “还有一个多月春天就要来了,我希望,可以多陪陪她。”

      日记本中的字句在她的脑海中反复浮现,她的情绪也从最开始的有点抱歉演变成了责怪。

      这算什么?

      医院的“初遇”,他偷听她讲话,学校重逢,他又给她带牛奶“讨好”她,日记本中两年的事情她竟然一个都不知晓,好像这一切都是他的心甘情愿。

      不,这就是他的心甘情愿。

      这到底算得了什么?

      朋友之间的关心还是青春期的懵懂?

      初冬赶上最后一班去往医院的公交,在医院里一路询问于春的病房,最终在最角落的病房看到了他。

      初冬有些难受。

      她也说不出是到底为什么。

      不大不小的病房里,于春的身影显得格外明显。

      他正静静地闭眼挂着点滴。

      她想上前打招呼,想问他关于他们的一切,更想抱住他安静的哭着。

      可最后,初冬什么也没有做。

      她只是静静的将日记本放到于春的病床上,临走之前静静的看一眼躺在病床上的于春。

      她好像什么都知道了。
      但好像什么也都不知道。

      她终于清楚,为什么在她认为的初遇中,于春会静静的看着她,也终于清楚他的身体好像已经快崩掉了。

      但她又不太清楚。

      她真的不清楚,他对她到底是怎样的感情?难道只是天涯落同人的同情吗?又或者是一个像知己的朋友。

      可,她对他又是什么样的感情呢?

      感激?同情?

      她把所有能想到的感情都列了一遍,在回家之前,她排除了那一项最让她戒备的感情——喜欢。

      初冬打开房门,随意地洗漱了一下后躺在床上。

      今晚,是无眠之夜。

      初冬走后,于春慢慢的睁开眼。

      他刚刚在装睡。

      他不想看到她因为自己而流露出的难过表情。

      于春静静的翻开日记本,他很确定,这本日记已经被初冬翻开看过。

      她会相信一见钟情这种傻话吗?

      于春暗自想着,忍不住闷笑一声。

      “谁会相信这种傻话呢?”他低声呢喃着,“而且……我也不能耽误她。”

      于春抬头看了看窗外的月亮。

      今天没有星星陪伴着月亮,只有一个黄白色亮光的月亮待在空中。

      他不自觉地将日记本翻到最后几页。

      2017年12月12日

      春天同学,没想到我认为的初遇只是我们的重逢。

      缘分真的是一个很神奇的东西,它总是能将两个毫无关联的人系在一起,让他们经历因对方而产生的喜怒哀乐,最后再断开。

      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说过一首歌?

      世间最毒的仇恨是有缘却无分。

      一开始我不懂这首歌的含义,只觉得缘到了,有没有分也无所谓。

      毕竟两个人起码是携手走过了一段路程,这对于我来说,好像没什么遗憾。就好像缘分断了,但我们有过羁绊,这好像也不是什么很悲伤的事情。

      遇到总比没有遇到要好。

      我看到了你今天写的日记。

      请原谅我的擅作主张。

      春天同学,你可以放心,我并没有翻看你全部的日记,只是看了第一页和你今天刚写的日记。

      我的家庭并不幸福,甚至可以说是悲哀。

      所以我没有想到,真的会有一个人无缘无故的对我好。

      会为我准备喜欢的荔枝牛奶,会用特殊的称呼来笑着叫我——冬天同学。

      其实,我感觉咱们两个还是挺像的。

      就像你说的,你可能真的比我稍微好一点。

      可换个思路来讲,我好像又比你稍微好一点。

      我有人来对我好,就是你。

      而你好像从我认识你那天起,就总是孤零零的一个人。

      我感到很抱歉。

      如果有机会的话,我真想和你一起看看春天。

      春天同学,要加油。

      毕竟,我们要一起看到来年的春天。

      ——不知名冬

      他知道是谁写的。

      是那个笨蛋。

      -

      于春的喉咙滚出一道模糊的叹息,指尖轻轻抚过“不知名冬”那四个字。

      她知道了。

      “一起……去看春天?”他低声呢喃着,声音似乎透着一丝笑意,可随后又消失不见。

      于春微微颤着手,从床头抽屉柜最深处摸出一支笔,半晌,又翻开日记本崭新的一页。

      2017年12月13日

      冬天同学:

      信,我看到了。

      该说“对不起”的人是我。

      对不起,我好像总在把事情搞砸。

      擅自观察你,记录你,把那些自以为是的关心强加给你,还让你看到了最糟糕的样子。

      你说,缘分是一个很神奇的东西。

      我想,你说的没错。

      它的确,神奇别扭又有点叫人有点厌恶。

      神奇的可以让两个毫无关系的人产生羁绊,尽管这两个人相处起来很别扭。

      可我又厌恶它。

      厌恶它让我们在咖啡厅擦身而过,厌恶它的无情和绝对。

      写到这里,我好像意识到我厌恶的不是缘分,而是懦弱的自己。

      我突然想到,原来最让人厌恶的不是缘分,而是明知它不堪,却还愿意继续甘之如饴的我们。

      如果时间可以重来的话,我希望回到我们初遇的那一天。

      这样,我就可以轻轻的在你的黑咖啡里加入一点牛奶和白糖,让它不再那么不符合你的胃口。

      你说,“没想到真的会有人无缘无故对你好”。

      其实,我也没想到。

      两年前在咖啡馆,看着你一个人坐在那里,像被整个世界遗忘了,我就想,如果有人能对那个女孩好一点就好了。

      后来再遇见,发现那个人可以是我,我真的很高兴。

      “冬天同学”,“春天同学”

      真好听,对吧?

      记得你第一次这么叫我时,我愣了好久,耳尖悄悄发烫,幸亏你没看见。

      所以,不要抱歉。

      能认识你,能坐在你身旁,能被你别扭叫一声“春天同学”,能在你的冬天里留下一点点感情,已经是我偷来的好运气了。

      你说,想和我一起看春天。

      冬天同学,我也很想。

      非常,非常想。

      可是冬天同学,春天……或许会迟到一点点。

      我的胃有点不听话,医生说要好好教训它一段时间,可能……会错过学校樱花盛开的时候。

      但别担心,我会加油的。

      你也要加油。

      按时吃饭,天冷记得加衣(那条深蓝色围巾真的很适合你)不开心的时候就想想,世界上还有个叫于春的笨蛋,一直在努力想让你开心一点。

      答应我,无论春天什么时候来,你都要开开心心地去看。

      如果,最后只有你一个人看到春天,那请帮我把偷藏的糖撒向春天的风中,如果觉得太浪费的话,我希望你能留一些给自己,剩余的可以给其他的小朋友。

      你不必记得糖纸的模样,我只希望,你能记得它是甜的。

      如果明年的春天真的很让人心情愉悦的话。

      我希望你可以替我看一看,闻一闻,然后……

      然后,偶尔想起我就好。

      一个想陪你等春天,但可能要失约一会变成春风的春天同学。

      于春

      2017年12月13日

      信纸背面的最下方有被反复描画的痕迹,隐约可见一行小字又被狠狠涂黑,墨团下挣扎出半句,“冬天同学,我很幸运。”

      字迹在此彻底中断,只剩一个晕开的墨点,像凝固的泪。

      -

      月光是冷的。

      于春是在消毒水的气味中醒来的。

      窗外是灰蒙蒙的晨光,他缓缓地眨了眨眼,意识逐渐回笼。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关节僵硬得像是生了锈。

      床头柜上,那本日记本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杯已经凉透的水。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护士端着药盘走进来。“醒了?”她声音很轻,“昨晚吓坏我们了。”

      于春想说话,但气管插管让他只能发出含糊的气音。护士熟练地检查着各种仪器,继续说:“你那个女同学,凌晨三点多冒着大雪跑来医院,浑身都湿透了,还是只穿了拖鞋……”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手指无意识地死死攥紧了床单。

      “现在在走廊长椅上睡着了。”护士调整着输液速度,“怎么劝都不肯走,非说要等你醒过来。”

      “啪嗒。”

      护士装作没看见,转身去整理窗帘。

      晨光渐渐亮起来,窗外的雪停了,树枝上积着厚厚的白色,偶尔有碎雪扑簌簌落下。

      走廊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门口。

      于春艰难地转过头,看见初冬站在那里,头发乱蓬蓬的,眼睛红肿得像桃子,手里还紧紧攥着那条深蓝色围巾,她的袜子破了洞,露出冻得发红的脚趾。

      两人隔着氧气面罩对视,谁都没有先开口。

      初冬的嘴唇颤抖着,眼泪又开始往下掉,但她固执地用手背抹去,一步步走到病床前。

      “骗子。”她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不准说丧气话。”

      于春想笑,可眼泪先流了下来。

      他缓慢地抬起插着针头的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她冻伤的手背。

      初冬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是他昨天写下的日记。

      “这个,”她把信纸塞进他手心,“等你能说话了,亲口念给我听。”

      窗外的树枝上,一只麻雀突然扑棱棱飞起,震落一片积雪。

      “你会怪我吗?”初冬低哑着声音说。

      于春轻轻的摇头。

      “为什么?”

      “会怪你……什么?”他的声音从氧气面罩下传来。

      “啪嗒。”

      她低下头,额头轻轻抵在他们交叠的手上,。

      于春的手指微微用力,在她冻伤的手背上轻轻画了个圈,“你看过……破冰船吗?”

      初冬抬起泪眼,不解地望向他。

      “最厚的冰层……”他艰难地调整着呼吸,“需要最温柔的……破冰船。”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苍白的脸上投下一个个细碎的光斑,“你推开我一百次……我就准备了一百零一个……靠近你的理由。”

      她的眼泪落得更凶了,砸在于春的手背上。

      “你会好起来,对吗?”她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于春轻轻点头,随后闭上眼睛缓了缓,才又开口,“医生……今早说了……新疗法。”他指了指床头的按钮,“帮我……摇起来一点……”

      初冬小心翼翼地摇起床头,扶着他慢慢坐起时,才发现他好像比她想象中的还要瘦。

      “别怕。”于春笑了,“现在……该我道歉了。”他望向窗外,远处高楼缝隙间露出灰蓝色的天空。

      初冬猛地站起身,动作太急带倒了椅子。

      “你说过,”她指着窗外光秃秃的梧桐树枝,“你会好起来的。”

      于春笑了笑,没说话。

      初冬临走之前,他拉住了她的手,将日记本翻到最后一页。

      上面写着一句话

      “冬天同学,我从来没有怪过你。”

      -

      窗台上那罐樱花种子是初冬前几天冒着雪买的。

      于春的目光追随着她的动作,氧气面罩下传来带着水汽的嘶哑声,“今天……不跟它们……说说话?”

      初冬动作一顿,没有回头,“说什么?”她声音闷闷的,“说春天快来了?”

      “冬天同学…”于春的声音很轻,,“转过身来。”

      初冬僵硬地转身。

      于春的脸色在晨光下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灰白,他吃力地抬起插着留置针的手,指向窗台。“你看……右……那颗……”

      初冬顺着他颤抖的指尖望去,在铺着棉絮的玻璃罐深处,靠近边缘的位置,那颗种子已经发芽了。

      “它啊……”于春的嘴角费力地向上牵起一个微小的弧度,鼻尖那颗红痣也因此微微移动,“等不及……想要见春天了。”

      “你也要等,”她把脸埋在他嶙峋的手背上,一滴眼泪洇湿了病号服的袖口,“我们一起等它长大……看它开花。”

      于春的手指在她掌心轻轻地动了动,他闭着眼。

      “他……”他应着,声音轻得像叹息,“一起……春天。”

      之后的几周,她更加精心地照料着玻璃罐里的那颗种子,对着它絮絮叨叨讲学校里的琐事。

      “李南昨天又被教导主任抓了,”她拧开保温杯,用棉签蘸了温水,小心翼翼地润湿玻璃罐里的嫩芽,声音刻意放得轻快,“你猜怎么着?他带着一帮男生在教学楼后面堆了个超大的雪人,还给雪人戴了顶教导主任同款的假发套,用胡萝卜做了个夸张的大鼻子,插在雪人脸上……”

      初冬一边说着,一边模仿教导主任气急败坏的样子,故意板起脸,压低声音:“李南!又是你!无法无天!”。

      于春闭着眼睛,呼吸微弱,但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鼻尖那颗红痣也随之微微一动。

      她看到了。

      “结果教导主任跑过去一推,雪人没倒,他自己脚下一滑,摔了个大马趴!假发都飞出去挂树杈上了!”

      她忍不住笑出声,笑声在寂静的病房里显得有些突兀,又带着点酸楚,“你是没看见,李南憋笑憋得脸都紫了,还得装模作样去扶主任……后来主任顶着一头雪,气呼呼地罚他们扫了一下午操场,雪人也被推倒了。”

      她的声音低了下来,带了点惋惜,“可惜了,那雪人堆得真挺像回事的。”

      她顿了顿,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点嫩绿的新芽。

      “还有,英语课代表张墨,你还记得吗?就是那个总是留着寸头的男生。”

      她拿起旁边的小喷壶,对着玻璃罐内壁喷出细密的水雾,“他今天在讲台上念课文,念到一半,不知道谁恶作剧,在他背后贴了个纸条,上面画了个大猪头,写着‘I'm a pig’。”

      初冬想象着那个画面,嘴角忍不住又弯了弯,“他自己还不知道,声情并茂地念着‘Romeo and Juliet’,全班都快憋疯了。最后还是坐第一排的物理课代表看不下去,红着脸给他撕下去。”

      “你猜给他贴这张纸的人是谁?”她又忍不住笑出了声,“是前两天和他约架,但是提前逃跑的李南!”

      窗外的光线慢慢移动,病房内只剩下机器运转声和初冬的笑声。

      “对了,”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声音里带着点小小的雀跃,“今天中午食堂的炸猪排,我那块特别神奇!”

      她比划着,“炸得金黄金黄的,形状特别像…像一只趴着的小熊!”她掏出手机,翻出照片,凑到于春眼前。

      “你看,像不像?耳朵,圆肚子,还有短尾巴!”她的指尖在屏幕上划过,“我都没舍得吃,给它拍了照。想着……想着等你好了,带你去吃,看能不能也打到小熊形状的……”

      她说着说着,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看着于春依旧紧闭的双眼和有些毫无血色的脸,

      “于春……”她的声音轻得像耳语,带着浓重的鼻音,“学校门口那家奶茶店……出了樱花季的新品……粉粉的,上面撒了真的樱花瓣碎……他们说……很好喝”她吸了吸鼻子。

      “等你……等你好了,我们去尝尝……好不好?你那么会调牛奶……肯定比他们做得好……”

      于春的眼睫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他极其微弱地“嗯”了一声。

      初冬听到了。

      周五深夜。

      “冬天同学……”于春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嘶哑。

      “嗯?”初冬弯了弯腰。

      “我给你唱首歌吧……”他努力回忆着旋律,断断续续地哼出几个不成调的音符,“我遇见谁……会有怎样的对白……我等的人………他在多远的未来……我听着风……来自地铁和人海……”

      她的心猛然停跳。

      这是他那本深蓝色日记里曾写过的句子,彼时他轻描淡写地说“遇到总比没遇到好”。

      “别唱了。”她打断他,声音发颤。

      于春却固执地摇了摇头,目光依旧胶着在那点新绿上。“以前……不懂……”他喘息着,“现在……懂了……”

      他的目光转向初冬,里面清晰地映着她仓皇失措的脸,“有缘……遇见你……真好……无分……陪你看春天……是命……”

      他顿了顿,积蓄着最后的力量,“冬天同学,怎么办呢……我好像有点遗憾……”

      “不遗憾…”她哽咽着,轻轻的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我们,我们等到了……春天……”

      她指着窗台上那点微弱的绿,“你看……它来了……于春……它快来了。”

      他费力的抬起那只没插有管子的手,轻轻抚上她的眼角。

      然后,那只手,像断了线的风筝,无声的垂落在洁白的床单上。

      监护仪尖锐的警报声如同丧钟,骤然划破病房里悲恸的寂静。
      “滴————————”

      她呆呆地站在那里,握着那只骤然失去所有温度的手。

      “骗子。”她将那只手握得更紧,低声唱起那首他刚刚才唱过的歌,“我遇见谁会有怎样的对白……我等的人他在多远的未来……”

      听见 冬天的离开
      我在某年某月醒过来
      我想我等我期待
      未来却不能因此安排

      我遇见谁 会有怎样的对白
      我等的人他在多远的未来
      我听见风来自地铁和人海
      我排着队拿着爱的号码牌

      ——歌曲《遇见》孙燕姿

      -

        葬礼那天的天是灰的。

      初冬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外面潦草地罩了件黑色的旧开衫,独自站在离人群很远的一棵枯树下。

      风不大,但寒气像细密的针,透过单薄的布料,扎进骨头缝里。

      参加葬礼的人很少。

      初冬的目光越过稀稀拉拉的黑衣人,死死钉在最前面那个挺得笔直,穿着宽大黑色大衣的女人身上。

      是于春的母亲。

      她没有哭,没有表情,只是死死盯着前方工作人员手中那具正被缓缓放入冰冷土穴的深色棺木,眼神空洞。

      铁锹铲起泥土,沉闷地抛洒在棺盖上。一下,又一下。

      仪式草草结束。吊唁者低声交谈了几句,便像躲避瘟疫般匆匆散去。

      空旷的墓园里,只剩下初冬和那个如同黑色石雕的女人。

      初冬的脚像灌了铅,缓缓挪到那座新垒起的坟茔前,潮湿的土腥气扑面而来。

      黑色的石碑冰冷坚硬。

      石碑上,少年的笑容不是灿烂的,而是有一种强行勾起嘴角的感觉。

      于春的母亲终于动了。

      她转过身,目光落在初冬身上。

      那眼神里没有悲伤,没有责备,只是很平静的淡淡注视着她

      “初冬是你对吧?”女人的声音干涩沙哑。

      初冬喉咙发紧,只能用力点了点头。

      女人沉默地看了她几秒,最后从包里拿出那本深蓝色的日记本。

      初冬愣住。

      于南没有递给她,只是用指腹轻轻的摸着日记的扉页,“我和他爸离婚的早,他爸也早有了新的家庭,这十几年我一直在国外工作,前些年,这孩子突然说想跟我姓。”

      女人顿了顿,“我问他为什么,他说,想给我留下一点念想。”

      “当时我不清楚他想留下的念想是什么,但现在……我大概明白了。”

      “他总提起你。”于南又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灰白混沌的天空,又落回初冬脸上,“这孩子从小就不太愿意跟人说话,但这孩子每次好像一提到你,总是有说不完的话,聊不完的天。”

      于南向前走了一步,微微弯下腰,将日记本,轻轻放到初冬的手上,随后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手表。

      “不说了,我该走了。”

      空旷的墓园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骗子……于春……你这个骗子……”

      “你说要一起看它开花的……你说过……你说过春天会来的…”她的控诉断断续续,被剧烈的抽泣切割得支离破碎。

      她哭得浑身痉挛,身体蜷缩在冰冷的泥土上。

      不知过了多久,哭声渐渐变成了无声的呜咽。

      初冬视线茫然地落在墓碑上冰冷的刻字,指尖在墓碑基座靠近泥土的侧面,触碰到一丝异样。

      不是光滑的机器雕刻,而是几道似乎是新刻的划痕,它们很浅,歪歪扭扭的。

      她低下头,凑近去看。

      “冬天同学”

      是他刻的。

      “春天同学……”初冬喃喃地出声,然后,她翻开了那本深蓝色的日记本。

      扉页。

      冬天同学,我从来没有怪过你。

      所以,别被困住。

      她的手指停留在最后四个字上。

      别被困住。

      紧接着,一张信纸从日记本内的夹页内掉了出来。

      初冬,当你看到这封信时,那颗樱花种子是不是已经发芽长高了许多?

      现在是2017年1月28日的深夜,我想,趁自己还能握住笔,想写点心里话给你看看。

      我记得你不止一次的问过我,为什么要叫你“冬天同学?”

      其实在咖啡馆第一次遇到你,我就觉得这个称呼和你很衬。

      她给人的感觉不是寒冷,而是像初雪覆盖的清晨,干净又安静,带着一点与世界格格不入的疏离。

      那天你捧着那杯便宜的黑咖啡,紧紧的皱着眉,我就想,要是能给你加点糖和牛奶就好了。

      可惜,我那时连走到你面前的勇气都没有,只能背对着你,假装看窗外的雪。

      现在想想,也真是够傻的。

      如果时间能倒流,我一定在你点单时就冲过去,把那杯苦得要命的黑咖啡换成热可可,再理直气壮地告诉你,“冬天同学,咖啡伤胃,这个更甜。”

      我答应过要和你一起看春天。

      我真的很想,很想去看,护城河老城墙下的第一枝迎春,教学楼后那株歪脖子樱树飘落的花瓣雨,还有……你站在樱花树下,仰头看花时,嘴角微微上扬的样子。

      有时候我会感慨,时间可真是一个无情的小偷。

      它偷走了你我相处的日子,偷走了我的春天,偷走了你的期待。

      还记得学校门口的那棵梧桐树吗?

      只要站在那里,就可以看到你经常呆的地方。

      每次我站在那里都会在想,好像你总是很孤独,就跟我一样。

      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回家,好像一个人就足以撑起一个世界。

      冬天同学,如果可以。

      我更希望你享受孤独的原因不是被迫。

      这么说来,我好像也是一个孤独的人。

      突然发觉我们两个真的很像,一样的孤独,一样的封闭。

      如果有机会的话,我真的好想去听听你的想法,你的一切。

      有时候感觉,你我真的很像两颗孤独的意识,只有人们看到的才是发着光的星星,而你我都深知,我们不过是孤独的石头。

      你说过,太喜欢缘分。

      直到这封信落笔的前一刻,我依然和你一样讨厌着缘分这个词。

      它虚无缥缈,总是随意且不负责任的将两个毫无关联的人强行碰撞在一起。

      就像陨石和陨石之间的碰撞。

      可直到写到这里,我突然又有点感谢缘分。

      感谢它让我遇到了你。

      感谢它的怜悯。

      或许,缘分这个词也不是那么糟糕。

      这封信我好像写了很久,久到病房外的天空似乎微微亮起。

      初冬,如果有机会的话,我真的很想和你一起去看看春天。

      真的很想,非常想。

      记得你在医院第一次看见我时,你告诉我,你喜欢春天。

      那个时候我就在想,我们好像又有共同点了。

      对了,我偷偷在你书包塞了一点糖果,如果你想的话,我希望你可以把那些糖果,像我第一封信写的那样撒向天空,或者留给自己。

      我不希望你记得它是甜的,更希望你记得它的样子和带给你的快乐。

      写了那么多,我好像一直在写废话。

      冬天同学,你知道吗?

      因为你,我第一次对死亡有了畏惧。

      可又因为你,我又对自己这十几年的人生有了一点感谢。

      初冬,你不用道歉,也不用难过。

      春天快来了,有时间的话,记得多出门,去咖啡厅时给自己点上一杯热可可,帮我去看校园里的樱花,帮我感受一下春风的感觉。

      最后,冬天同学。

      不要太想我,只需要偶尔的记起我就好。

      春天同学/2017年1月26日

      -

      墓园的风是凝滞的,带着泥土深处翻上来的湿冷腥气。

      初冬抱着那本深蓝色日记本。

      “因为你,我第一次对死亡有了畏惧。可又因为你,我又对自己这十几年的人生有了一点感谢。”

      眼泪早已流干,眼眶只剩下火辣辣的刺痛。

      她抬起头,目光死死钉在冰冷的石碑上,少年照片里那个强行勾起的嘴角,像一把钝刀,在她心上来回切割。

      “感谢?”她对着石碑嘶哑出声,“谁要你这个骗子的感谢……”

      声音在空旷的墓园回荡。

      视线下移,墓碑基座侧面,那歪歪扭扭的冬天同学四个字再次撞入眼帘。

      是他刻的。

      是去年12月,于春拖着输液架偷偷溜出医院刻的。

      “春天同学……”她喃喃地念着,然后,猛地低下头,发疯似的在那行冬天同学旁边,用指甲狠狠抠刮着坚硬的石头。指甲劈裂了,渗出鲜红的血珠,混着冰冷的泥土和石屑,在墓碑上用血写下四个字。

      春天同学。

      “好”她对着石碑。

      下雨了。

      -

      接下来的几周,初冬的生活又回到了往常的样子,上学,放学,吃饭,睡觉。

      脸上没有难过,也没有笑容。

      她把那本深蓝色日记本锁进抽屉最深处,钥匙埋在了于春的墓碑旁。

      少年塞在她书包里的糖果,五颜六色的玻璃纸包装,被她一股脑倒进了一个透明的玻璃罐子,放在窗台阳光最好的地方。

      阳光穿过玻璃罐,折射出廉价而绚烂的光斑,刺得人眼睛发酸。

      她开始听着于春生前经常跟她说的话。

      每天雷打不动喝一杯热牛奶,加一大勺蜂蜜,甜得发齁。

      下雪时,她不再缩在角落,而是第一个冲出去,团起冰冷的雪球砸向班长李南的后颈。

      李南夸张地大叫,同学们哄笑,初冬也跟着扯动嘴角。

      四月终于来了。

      北方的春天总是犹疑而迟缓,风里还似乎带着些料峭的寒意。

      教学楼后那株歪脖子老樱树,不管不顾地开花了。

      初冬又戴上了那条蓝围巾,独自一人站在樱花树下,仰起头。

      花瓣簌簌落下,拂过她的脸颊和发梢,似乎还带着些细微的凉意和若有似无的淡香。

      她静静地站着。

      信里说的“嘴角微微上扬的样子”,她努力了很久,肌肉却僵硬得如同冻土,最后,她只是仰着头,睁大眼睛,看着花瓣在风里打着旋儿飘落。

      风渐渐大了起来,更多的花瓣扑簌簌落下。

      她轻轻闭上眼。

      “冬天同学,记得替我去看看樱花。”

      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滚烫地滑过冰凉的脸颊。

      她死死咬住嘴唇,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只是肩膀在红外套下剧烈地颤抖着。

      -

      高考结束的那个夏天,初冬做了一个决定。

      她拒绝了本地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填报了遥远的南方一所临海城市的大学。

      临行前,她又去了一次墓园。不是清明,也不是忌日,只是一个普通且阳光有些灼人的下午。

      她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背着一个半旧的帆布包。

      墓碑前很干净,没有杂草。

      那块刻着“冬天同学”的基座侧面,在风吹日晒下,刻痕似乎淡了些。

      初冬蹲下身,从帆布包里拿出那个装满彩色糖果的玻璃罐和一封信。

      她拧开盖子,没有犹豫,抓起一把五彩缤纷的糖果,用力的撒向空中。

      阳光刺眼,那些包裹着廉价玻璃纸的水果糖被阳光穿透,折射出好看的彩光。

      它们在空中短暂地停留,翻滚,最后朝着青翠的草地和朝着沉默的墓碑,纷纷扬扬地洒落。

      糖纸在阳光下闪耀着廉价却夺目的光彩。

      噼里啪啦,糖果砸在草地上、墓碑上,发出细碎清脆的声响,打破了墓园死寂的宁静。

      “于春!”初冬对着那一颗颗已经撒在地上的水果糖,用尽全身力气大喊“你看见了吗?我把你的糖——都撒了!”

      她笑着,眼泪却再次涌出,“甜不甜我不知道!但很好看!”

      风穿过林立的墓碑,卷起几片糖纸,打着旋儿飞向更高的天空。

      其中一片亮粉色的玻璃纸,被风温柔地托着,不偏不倚,轻轻落在了刻着“春天同学”的墓碑基座上。

      初冬静静地看着,看着那片粉色的糖纸在风里微微颤动。

      然后,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轻轻将那封信念出了声。

      “于春

      南方的春天来得真早啊。

      宿舍窗台上那株你留下的樱花苗,今早抽出了第五片新叶,我今天也是刚把它从玻璃罐移到陶瓷盆里。

      如果你在的话,我想你肯定会很喜欢今年的春天。

      前些天我去海边,浪头把一只透明水母送上沙滩。

      我蹲着看了很久,它伞盖边缘泛着幽蓝的光,忽然想起你总念叨的护城河,便往潮水里扔了颗橘子糖,希望它能把那颗糖果带到护城河。

      教学楼后的樱花到底还是没看成。

      但上周末植物园里,关山樱落了我满肩。

      有位穿红外套的姑娘在花雨里转圈,我下意识举起手机,镜头却撞见枝头两只麻雀在打架,羽毛混着花瓣簌簌往下掉。

      你看,连春天都这么不讲道理。

      牛奶我每天在喝,只是改加了盐渍樱花。(你调的那些古怪配方,我试三次就烧糊了锅)

      于春,我把自己种进潮湿的咸风里了。

      这里的春天没有尽头,木棉花砸在头顶很痛,台风天晾不干的衬衫总像在哭。

      下个春天去看你时,该带南方的紫荆还是北方的柳枝?

      或者把浪花卷成荔枝味奶盖,浇在你长出新苔的碑前,不过,这次换我理直气壮地说,“春天同学,尝尝这个,比黑咖啡甜。”

      冬天同学
      2025年4月25日”

      (信纸背面画着歪扭的樱花树)

      “春天同学,”她轻轻地说,“下辈子,樱花树下见。”

      —于春别/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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