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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局 ...
城中的怪事始于初秋。
第一片梧桐叶飘落的时候,东街那位颇有才名的画师王公子,一夜之间灵感尽失。
王公子年方二十五,师从江南名家,工笔花鸟堪称一绝,一幅《百鸟朝凤图》曾引得州府大人亲自登门求购。可那日清晨,当他像往常一样铺开宣纸,提起画笔时,手却僵在了半空。
墨在笔尖凝聚,滴落,在雪白的宣纸上晕开一团污渍。
他盯着那团墨迹看了许久,眼神越来越空洞。侍女送来早点,唤了好几声他才回过神,茫然地问:“这……这是我画的?”
他指着墙上挂着的旧作——那幅《月下寒梅图》,是他三年前的得意之作,梅枝遒劲,花瓣如雪,月影朦胧,意境清绝。
侍女愕然:“公子,这当然是您画的啊。您忘了?那年冬天您为了画这幅画,在梅园里站了整整一夜,差点冻出病来。”
王公子缓缓摇头,表情困惑得像迷路的孩子:“我不记得了。这笔法,这用墨,这构图……好陌生。这怎么可能是我画的?”
他走到书案边,翻出自己所有的画稿,一张张看过去。越看,脸色越苍白。那些曾经让他引以为傲的作品,此刻看来如此陌生,仿佛出自他人之手。他试图重新提笔,可手抖得厉害,连一条直线都画不直。
“完了。”他跌坐在椅子上,喃喃自语,“我……我不会画画了。”
消息很快传开。起初人们只当他是用脑过度,暂时失了灵感,劝他好生休养。可接下来的发展,让所有人都感到不安。
三天后,南巷的李婆婆晨起后,竟认不出相伴五十年的老伴。
李婆婆和老伴陈老伯是街坊邻居口中的神仙眷侣。两人青梅竹马,十六岁成亲,风风雨雨五十年,从未红过脸。李婆婆有头疼的老毛病,每日清晨陈老伯都会为她熬一碗红枣姜茶,端到床前,看着她喝完。
可那天早上,当陈老伯像往常一样端着茶碗走进卧房时,李婆婆却惊恐地缩到床角,声音颤抖地问:“你……你是谁?为何在我房里?”
陈老伯愣了:“老伴,是我啊,老陈。”
“老陈?”李婆婆仔细打量着他,眼神里满是陌生和恐惧,“我不认识你。你出去,快出去!”
陈老伯试图靠近,李婆婆尖叫起来,抓起枕头砸过去。陈老伯无奈,只好退到门外,隔着门板好说歹说,李婆婆就是不信他是自己的丈夫。
“我们成亲五十年了,你右耳后有颗痣,左小腿上有道疤,是年轻时上山砍柴摔的。”陈老伯声音哽咽,“老伴,你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
门内沉默良久,然后传来李婆婆怯生生的声音:“你……你说的这些,我都不知道。我感觉脑子里空空的,好像睡了好久好久,一醒来,什么都不记得了。”
类似的事件陆续出现。
城西的铁匠张师傅,一觉醒来忘了祖传的锻造手艺,面对烧红的铁块手足无措;北门的说书先生刘老汉,突然记不起所有说过的故事,站在茶楼里张口结舌;甚至还有位刚中举的年轻举人,背不出自己苦读十年的四书五经,对着考卷泪流满面。
受害者身份各异,年龄不一,共同点是都失去了某种最为核心的特质——或是赖以成名的才华,或是珍贵无比的记忆,或是支撑一生的执念。大夫们束手无策,把脉、观色、问诊,查不出任何器质性病变。脉象平稳,面色正常,除了“失忆”或“失能”之外,身体没有任何异常。
最终,几位老大夫会诊后,只能摇头叹息,在医案上写下两个字:心病。
流言渐起,人心惶惶。
有人说这是天谴,是城中有人做了亏心事,触怒上天;有人说是瘟疫,是一种会侵蚀人心的怪病;还有更玄乎的说法,说是有妖物作祟,专食人脑。
恐惧如同无形的瘟疫,悄无声息地蔓延。人们开始疑神疑鬼,看谁都像是下一个受害者。邻里间的走动少了,茶馆酒肆的谈笑声稀了,连孩子们都被大人拘在家里,不让出门玩耍。整个城池笼罩在一片压抑的阴影中。
林家书房内,灯花轻爆。
已是深夜,林清羽还未睡。书案上摊着厚厚的案卷——那是他托书院同僚从官府誊抄来的“怪病”记录,一共七例,每例都详细记载了事发经过、症状表现、大夫诊断。他一份份看过去,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宁笙坐在他对面,安静地沏茶。紫砂壶在他手中稳稳倾斜,琥珀色的茶汤注入白瓷杯中,热气袅袅升起,在烛光下氤氲成朦胧的雾。
“这已经是第七例了。”林清羽放下手中的案卷,揉了揉眉心,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症状如此相似——都是突然失去某种核心能力或记忆,身体却无任何病变。病因却毫无头绪,仿佛……”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宁笙:“仿佛是什么东西,从他们身体里被抽走了。”
宁笙将沏好的茶盏轻轻推过去,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丝颤抖:“林兄以为是什么?”
“我不知道。”林清羽接过茶盏,指腹感受着瓷壁传来的温热,却没有立刻饮下。他盯着杯中浮沉的茶叶,沉默良久,忽然问:“宁公子可曾听过古籍中所载的‘心窃’之术?”
宁笙的手微微一顿。
这是纪伯告诉他的那个古老禁术的名字。传说有非人之物,可窥探并窃取人心最深处的特质——才华、记忆、情感、执念,用以补全自身缺陷或延长存在。但这只是个传说,连纪伯都说,他活了近千年,从未见过真正的“心窃”之术。
“未曾。”宁笙平静地回答,端起自己的茶杯,轻啜一口。茶汤微苦回甘,是他特意选的雨前龙井,林清羽最喜欢的口味。
“传说有非人之物,可窥探并窃取人心最深处的特质,用以补全自身缺陷或延长存在。”林清羽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说一个不该说出口的秘密,“我一直以为只是荒诞传说,当不得真。可如今这些事……”
他抬起头,目光如炬,仿佛要穿透眼前的迷雾:“太巧了。每个人的失去都如此精准,不伤性命,不损健康,只取最核心的东西。这不是疾病该有的特征。”
“林兄相信这些传说?”宁笙反问,语气听不出波澜。他放下茶杯,指尖在杯沿缓缓摩挲,感受着瓷器的温润细腻。
“我信世间总有些事,超乎当前科学的解释。”林清羽直视着宁笙,目光锐利而清明,“更信万事万物,皆有其因果,蛛丝马迹,终有迹可循。若真有‘心窃’之术,那么施术者必定在城中,而且……离这些受害者不远。”
四目相对,空气仿佛凝滞。
烛火跳动了一下,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交错重叠。宁笙从林清羽眼中清晰地看到了怀疑——这怀疑并非仅仅针对那虚无缥缈的“心窃之术”,而是更直接、更尖锐地指向了他本人。
他察觉了。
而且比预想中更快,更敏锐。
“林兄觉得,”宁笙坦然迎上他的目光,甚至微微向前倾身,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是我做的?”
林清羽沉默了片刻。
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烛芯燃烧的噼啪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声。已经是三更天了,整座城池都在沉睡,只有这间书房还亮着灯,两个人心照不宣地对峙。
“我不知道。”林清羽终于开口,指尖轻扣桌面,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但宁公子你……太干净了。”
“干净?”宁笙的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难以解读的弧度,“林兄是说,我身上没有那些受害者的症状?”
“不。”林清羽摇头,目光从宁笙的脸上缓缓扫过,像是要将他从里到外看个透彻,“我说的干净,是指你这个人——无过去,无亲人,无欲求。你就像一张白纸,正在笨拙地模仿着人类的笔触,试图描画出自己的模样。这本身就令人感到十分可疑。”
每个字都清晰而冷静,如同手术刀般精准地剖开了一层看似和谐的假象。林清羽没有激动,没有指责,只是在陈述一个观察到的客观事实。
宁笙闻言,嘴角微微上扬。这一次,他是真的笑了——不是模仿,不是计算,而是发自内心地觉得有趣。
“林兄果然敏锐过人,洞察力非凡。”他轻声说,“既然如此,为何还容许我继续留在此处?为何还让我接近令妹,接近你?”
“因为我注意到,你看影儿的眼神中,没有丝毫恶意。”林清羽缓缓说道,目光如炬,像是要烧穿所有伪装,“当你教她练剑时,虽然动作笨拙,态度却真诚;当你陪她说话时,虽然言语生涩,却从不说谎。而当你看向我时……”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深沉:“虽然带着探究与审视,像学者研究标本,像匠人观察材料,却并无加害之意。更重要的是——”
林清羽身体前倾,烛光在他眼中跳跃,映出某种近乎悲悯的神色。
“更重要的是,你眼中蕴藏着一种极其深邃的……空寂。那不是心怀叵测之人会拥有的眼神,那是一个……迷失了很久很久的旅人,在黑暗中寻找灯火的眼神。”
空。他竟然看到了这一点。
宁笙垂下眼眸,生平第一次体验到某种近乎“羞愧”的情绪。并非因为自己的计划被识破,而是因为内心那片被看穿的空洞与虚无。就像赤身裸体站在光天化日之下,所有伪装都被剥去,露出里面那个苍白、空洞、什么都不是的“东西”。
原来在真正敏锐的人类眼中,他所谓的“完美模仿”是如此拙劣可笑。
“如果我告诉你,”他压低声音,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艰难地挤出,“城中所发生的那些怪事,确实与我有关呢?”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窗外忽然起了风,吹得窗纸哗啦作响。烛火剧烈摇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变形,如同鬼魅。书房里的温度似乎骤降了几度,宁笙能感觉到自己左胸的核心在微微震颤——那不是恐惧,而是某种难以言喻的兴奋。
终于要摊牌了。
漫长的沉默。林清羽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复杂难辨。那里面有惊讶吗?有愤怒吗?有恐惧吗?宁笙试图解读,却读不出来。人类的情感太复杂了,不是简单的数据可以分析。
终于,林清羽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你的目的是什么?”
“我想要得到人心。”宁笙抬起头,眼中不再有任何掩饰,所有的伪装、所有的计算、所有的模仿都被剥去,只剩下最原始、最赤裸的渴望,“并非为了伤害他人,也并非为了延长存在。只是……渴望成为真正的人。所有被取走的特质都被妥善保存着,封存在特制的玉瓶中,待事成之后,可以全部归还。”
“事成?”林清羽敏锐地抓住关键词,琥珀色的眸子在烛光下几乎透明,“你所谓的‘事成’指的是什么?”
宁笙站起身,缓步走到窗前。他没有开窗,只是透过窗纸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院中的槐树已被秋色染黄,落叶在风中纷飞起舞,如同无数枯黄的蝴蝶。
“我想要你的心。”他背对着林清羽,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并非指那个器官,而是你心中那份让妹妹依赖、让学生敬重、让邻居信任的……核心本质。那份在看清世间黑暗之后依然选择光明的善良,那份在遭受伤害之后依然愿意相信的温柔,那份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勇气。”
他转过身,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林清羽,你是我观察过的人类中,最接近‘完美’的一个。不是因为你不犯错,而是因为你会犯错,会软弱,会犹豫,却总能在最后做出正确的选择。我想要那个——不是圣人的无瑕,而是凡人的坚持。”
林清羽沉默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良久,他轻轻问:
“所以那些受害者,仅仅是你用于验证‘心窃’之术可行性的试验品?”
“是的。”宁笙坦然承认,“我需要数据支撑,需要反复练习手法,需要确保在抽取特质时不会对宿主造成永久伤害。但我可以保证,他们所失去的只是暂时的。所有被取走的才华、记忆、执念,都完好地封存着,随时可以归还。”
“那么之后呢?”林清羽的声音依旧平静,“当你得到我的心,成为真正的人之后,又当如何?”
“届时我会离开。”宁笙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永远消失,离开这座城,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重新开始生活。你们的生活将恢复原状,所有被窃走的特质都将完整归还,城中不会再有任何怪事发生。”
林清羽露出一抹苦涩的笑容。那笑容很淡,几乎看不见,却让宁笙胸腔的核心又震颤了一下。
“如果我不答应呢?”
“那么城中将会有更多人受害。”宁笙的声音依旧平稳,像在陈述一个数学公式,“可能是你的学生,你的邻居,也可能是……令妹。”
这句话脱口而出的瞬间,宁笙胸腔内的核心骤然传来剧烈的绞痛——
并非生理上的痛楚,因为非人之物本就不会疼痛。那是某种更为尖锐的“错位感”,像是精密的仪器突然卡入一颗错误的齿轮,整个系统都在发出警告。他在威胁林清羽,利用对方最在乎的人,用最卑劣的手段逼迫对方屈服。
原来当计划真正执行时,远不如设想中那般冷静从容。原来伤害他人——哪怕只是言语上的威胁——会带来如此强烈的“不适”。
“你在逼我做出选择。”林清羽闭上双眼,长长的睫毛在烛光下投出淡淡的阴影。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窗外的风声淹没,“用我的心,换所有人的平安。”
“是的。”宁笙握紧袖中的双手,指甲深深陷入掌心——这是模仿人类紧张时的下意识动作,此刻却显得如此真实,“用你自愿放弃的部分,换取所有人的平安。而我……将得到我渴望的一切。”
长时间的沉默。
窗外风声渐大,卷起落叶拍打在窗纸上,沙沙作响。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很快又沉寂下去。书房里,烛火一点点燃烧,蜡泪堆积在烛台上,凝固成扭曲的形状。
宁笙站在那里,等待着。他设想过无数种可能的反应——愤怒的斥责,恐惧的尖叫,绝望的哭泣,或是拼死一搏的反抗。但他唯独没有想过,林清羽会如此平静。
最终,林清羽睁开双眼。
烛光在他眼中跳跃,映出某种奇异的光彩——不是愤怒,不是恐惧,也不是绝望,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理解。
“我答应你。”他说,声音平静得如同古井深潭,“但我有两个条件。”
宁笙的心脏——如果那能称为心脏的话——猛地一跳:“请讲。”
“第一,你必须立下誓言,绝不伤害任何人的性命,并在事成后归还所有被窃之物。”林清羽直视宁笙,目光清明如镜,“我要你以你最珍视的东西起誓——以你渴望成为‘人’的这份执念起誓。”
宁笙沉默片刻,点头:“可以。”
“第二,”林清羽缓缓站起身,走到宁笙面前。两人距离很近,近到宁笙能清晰看见他眼中自己的倒影——一个苍白、空洞、满眼渴望的非人之物。
“告诉我,你究竟是什么存在。”
这个问题让宁笙怔住了。
三百年来,他从未真正思考过这个问题。他是宁笙,一个非人之物,模仿人类的空壳,渴望人心的存在。但“究竟”是什么?从何而来?为何存在?纪伯从未告诉过他,他自己也从未深究。
“我不知道。”他诚实地说,“我有意识时,就已经是这样了。纪伯说,我可能是古墓中凝聚的阴气所化,也可能是天地间游离的执念所聚,还可能是某个古老存在的残片……我们都不确定。”
林清羽静静地看着他,良久,轻轻点头。
“成交。”
两个字,轻如鸿毛,重如泰山。
宁笙忽然感到一阵眩晕——不是生理上的眩晕,而是某种存在层面的震颤。交易达成了,他即将得到梦寐以求的东西,即将成为真正的“人”。
可为什么,胸腔里的空寂感,反而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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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有一次做梦梦见了一则小故事,犹记得当晚睡之前看了一部电影,应该受到了影响,当晚就做了这个梦,梦醒后感觉有点空,然后用手机记录了部分内容,后面没事儿也断断续续完善着,其实开始想给一个欢乐的结局,但是发现过于突兀,所以就按着自己想要的走向给了一个适合的结局。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