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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六十八章 牧普 ...

  •   欢呼声,无尽的欢呼声。

      芹茉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身处黑暗之中,眼前有一道亮光从帘布中透进来,人群的欢呼仍在持续。

      仿佛被吸引了一般,芹茉不自觉地走上前,轻轻掀开了帘布。

      帘布的缝隙中只露出她的一只眼睛。

      她清晰地看见了外面的景象。

      正中央的舞台上跪着一个男人,双手被反绑在身后,鲜血与烂肉布满了他的皮肤表面,他涕泗横流,浑身发抖,一束顶灯独独照射向他,他的狼狈与恐惧全然暴露于聚光灯下。

      舞台之外的地方是层层看台,很昏暗,整体圆形的结构能让看不清脸的观众欣赏到男人面对死亡时的每个角度,而他们却隐蔽于没有灯光的地方。这很难否认是一种恶趣味。

      芹茉注意到看台上数不尽的观众中,大部分人都戴着护目镜样式的眼镜,只有零星几个能看到脸上没戴任何东西,但距离太远了,她仍旧看不清他们的脸。

      他们是谁?舞台上的这个男人又是谁?

      疑问浮现的那一刻,芹茉看见在男人的正前方,一个戴着眼镜的人姿态从容地步上舞台,对着男人的方向举起弓箭。

      观众们安静了下来,乍然从人声鼎沸到连呼吸声都听不到的寂静,这种转变诡异得让芹茉汗毛直立。

      男人尖叫起来,他竭尽全力想要站起身,可两条腿甚至没挪动一分,他的脑门上正中了一支利箭。

      洁白的箭羽沾上了男人飙溅的点点鲜血,他倒了下去。

      如同设定好的程序一般,观众们再次欢呼起来,为男人的死去而喜悦。

      射箭的人退场了。

      男人的死亡似乎刺激了她,她揉了揉太阳穴,待缓解头疼的症状后,一段记忆突兀地显现。

      芹茉想起来了。

      这里是供上等人取乐的行刑场,而她的身份,和舞台上死去的男人一样,是等待着不知以何种方式死亡的、最卑贱的奴隶。

      记忆告诉她,行刑场每天会上演三场剧目,就在刚才,第一场剧目已经结束了。

      剧目的主角,就是那个被箭射杀的男人。

      而配角由数位观众组成,没有定好的剧本,没有特别的规则,他们随心所欲,将最残忍的欲望尽情挥霍于奴隶身上。

      剧目的终幕,则由裁决者执行。每场剧目的裁决者不同,奴隶无从得知,唯一能做的,就是坦然赴死。

      显然刚才的“主角”没有做到。

      第二场剧目即将开始,芹茉的呼吸重了几分,她不知自己是否就是下一个“主角”。

      ——她不想死。她要逃走。

      这个念头很突兀,奴隶不该有这样的想法。

      芹茉下意识对此感到困惑,不等她细想,人群又归于静谧,芹茉听见有帘布猛然掀开的声音,她侧过身子窥去,离她不远的一个入口正走出来一个身材壮硕的男人。

      紧身的作战服将他肌肉块实的身躯全然勾勒出来,向上望去,他的头部被面罩遮住,叫人看不到他的长相,只能注意到那双海蓝色的眼睛。

      他是谁?为什么给她一种熟悉的感觉……

      男人似乎发现了她的窥视,眼眸凌厉地乜向她,芹茉不由得僵了一下,下一刻他却收回目光,浑不在意般地继续走到舞台中央。

      站定,他环视了一圈看台,眼神漠然。

      有人从看台上走下来,手上拿着一个小瓶子,和一支玫瑰花。

      那人走近男人,被眼镜遮盖只露出下半边的脸上扬起一个夸张的笑容,他面向四处各鞠了一躬行礼,然后仿佛表演一般,带着笑容将瓶子中的液体就要浇灌到男人身上。

      “砰!”

      男人陡然打落瓶子,内里的液体散落出来,不小心反浇到那人身上,他凄厉地尖叫起来,被液体沾染到的衣服和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腐蚀。

      男人好像对自己下意识的反应也很讶异,很快又平静下来,站在一边不声不响地看着那人痛得在地上打滚的丑态。

      他居然反抗了!

      芹茉一瞬不瞬地盯着男人,心中莫名有种直觉——

      他们会是同一类人。

      看台上的观众因为出现了意外而变得躁动起来,上一场的裁决者——那个背着弯弓的人——几步跳上舞台,举起弓箭,对准了男人。

      芹茉的心揪了起来,她害怕这个男人就此倒于裁决者的箭下。

      用于遮挡的帘布随着她紧张的动作而掀得更大了些,她的容貌暴露于光明之下。

      海蓝色的瞳孔微动,直直地看向她。

      箭矢飞速射向他,男人甚至没有投以一眼,全凭身体机能的反应侧过身,毫不费力地躲过了来势汹汹的利箭。

      失去目标的箭矢深深插入墙壁上,足可见射箭的人究竟用了多大的力气。

      裁决者粗暴地脱下眼镜甩到一边,满脸不可置信,他放弃了弓箭,从腰间抽出一把枪,对准了男人,笑容残忍。

      而男人却像是察觉不到危险似的,只是转身向芹茉的方向,一步步靠近她。

      裁决者的视线跟随男人的方向,挪到芹茉身上。

      芹茉猛地拉上了帘布,枪响炸开在耳边,她抖了一下身子,重新匿于黑暗中。

      他死了吗?

      下一个……就轮到她了吗?

      混乱的心绪让芹茉焦躁起来,身后突然灯光大亮,刺耳的警报声随着几声毫无章法的枪击声一并响起,帘布从外面被人掀开,她惊慌地抬眼,对上了男人冷淡的眼眸。

      男人向芹茉伸出手,布满了粗茧的手掌仿佛饱经风霜。

      “跟我走。”他的音色很低,像是冰山下的暗流。

      见芹茉警惕地不动作,他继续道:“你不想离开这里吗?你会死的。”

      芹茉心中一动。

      她的神色软化了些,将手虚虚搭了上来,男人紧握住她,“还有力气吗?”

      “有……吧?”芹茉一时没反应过来男人的意思,接着身子一轻,她被男人搂过膝窝抱了起来。

      在疾速掠过的残影中,她惊讶地瞪大了眼睛,风声猎猎携着他的声音传入芹茉的耳朵,“我是牧普,你叫什么名字?”

      “我……”芹茉感觉头又开始痛起来,就好像有什么东西隐隐在提醒她什么,可她仍旧什么都没想起来,“我叫芹茉。”

      牧普应了一声,他抱着女孩,游刃有余地躲过裁决者们的追捕。脚尖一点,身影掠上看台,在人群的喧哗中,他淡淡地开口。

      “杀了他们,能做到吗?”

      “你疯了?我们是奴隶。”芹茉第一反应是不可置信地反问他。

      奴隶怎么能对上等人下手呢?

      牧普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转瞬又松开,“我救你是想多个帮手,不是多个拖累。不会杀人我就放手了。”

      “不!”芹茉抓紧他的手臂,眼前闪过一张张陌生的脸,俱是狰狞地向他们冲过来,又被牧普一脚踹开,紧迫的枪声追在他们身后,有人被误射而倒下。

      她咬咬牙,“好,我会努力的,我要怎么做?”

      牧普似乎笑了一下,迅速指挥道:“我上衣的口袋里有一支玫瑰花,那是个威力很猛的点火器,拿出来。”

      芹茉依照指示,从他的口袋里摸出来了那支玫瑰花,花朵的部分沿着茎身向上一拉,冲天的火焰顿时冒出来,她反应极快地在牧普怀里起身,越过他的肩膀将出火口对准了身后追击的人。

      惨叫声不绝于耳,追击者的人影在火光中不断倒下,热浪扑向她的脸庞,芹茉觉得自己本该害怕的,可她现在只觉得畅快。

      “做得好。”牧普说,“现在,我们要尝试销毁一下证据了。”

      “怎么销毁?”芹茉扭过头,与牧普对视一眼。

      海蓝的眼眸微微眯起,牧普换了个姿势,单手抱着女孩的臀部,另一只手的袖管里蓦地掉下一个眼熟的瓶子。

      芹茉愣了一下,感叹道:“你摸尸可真干净。”

      什么有用的全都没放过。

      “就当你夸我了。”牧普耸了耸肩,拇指轻松地撬开瓶塞,在跃上行刑场围墙的那一刻,他将瓶子向上一扔,洒落出的液体被精准地投入火焰中,随后是巨大的爆炸声,火海升腾而起!

      玫瑰式样的点火器被女孩丢入其中,男人单手抱紧她,从五十米高的围墙上一跃而下。

      被火焰包围的行刑场被他们甩于脑后,他们彻底自由了!

      喜悦的心情在芹茉扭头看到外面的世界时荡然无存。行刑场建立在郊外,四周都是辨不清方向的树林。

      他们自由了,可接下来他们能去哪儿呢?

      芹茉隐约记得自己是贫民窟出生的,之后被父母卖到一户贵族家里做佣人,后来又被卖到行刑场,在暗无天日的牢狱里等待她的“剧目出演”。

      眼下也不过是逃离了死亡的结局,她仍没有归处。

      “怎么,担心会饿死吗?”牧普敏锐地察觉到她的茫然,在远离了行刑场确认暂时没有追兵后,他的步伐慢了下来,抱着女孩的手没有放开。

      愁绪被打断,芹茉有些别扭,她不好意思向这个今天才见面的男人倾诉自己的迷茫与脆弱,于是顺着他的话回道:“对啊,我很弱的,这里一看就感觉很危险,说不定晚上还能见到野猪路过向我打招呼呢。”

      所以,别丢下我,可以吗?

      这句话绕在喉咙里迟迟说不出来,芹茉垂下眼,不敢看他的眼睛,生怕他下一句话就是分道扬镳。

      牧普哼笑一声,脚步沉稳有力地向森林深处走进,空着的手撇去繁盛的杂草,避免它划伤怀中女孩裸露的小腿,“这么害怕的话,这几天就暂时和我待一块吧。”

      闻言,芹茉抬眼看他。

      “怎么这么看我?”牧普低头睨向她,“难道你现在就想和野猪打招呼?那可有点为难我了。”

      芹茉嗔他一眼,她安静片刻,在牧普看不见的地方偷偷笑起来。

      他们走了很久,久到芹茉甚至趴在牧普怀里睡了一觉,再清醒时,眼前已经换了个环境。

      是一个有些狭窄的洞穴,穴口生着一堆火,烧得洞里暖烘烘的。

      壮硕的男人充当了人肉垫子,坐着倚靠在凹凸不平的穴壁上,芹茉躺在他怀里,腰间环着他的手臂,脚踝被他塞进自己的腿下用作固定。

      眨眨眼睛,芹茉缓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现在的处境。

      小心地仰头看向抱着她睡觉的男人,层层缠绕的布料包裹了他的整个脑袋,仅露出一对深邃的眉目。

      他闭着眼,眼皮上隐约可见褶皱的痕迹,睫毛又长又密,芹茉鬼迷心窍般盯了半天,视线稍稍下移,看向他因为鼻梁过高而露出的布料空隙,有些心痒。

      记忆告诉芹茉,这个名叫牧普的男人和她一样出现在行刑场的牢笼里,他的身份定然也是奴隶,可一个奴隶怎么会穿着一身作战服呢?

      作战服的面料很光滑,芹茉甚至不需要上手触碰,只需要看上一眼就能明白,那绝不是奴隶能穿得起的布料,更像是……她印象中裁决者穿的。

      他脑袋上这个“面罩”,是粗糙的麻布随意缠绕成的,和芹茉身上的麻裙如出一辙,这才是奴隶应该拥有的。

      他真的是一个奴隶吗?为什么会这么好心地带她一起出逃呢?

      芹茉想不明白,此刻,她更好奇的是男人真实的面容。

      现在就是一个绝佳的机会。

      芹茉伸出手,呼吸节奏因为紧张而乱了几分,待指尖触碰到布料的那一刻,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她对上了那双海蓝色的眼眸。

      芹茉:“……你醒啦?别误会我只是想帮你拍拍脑袋上的灰。”

      牧普眼里全然没有刚睡醒时的迷惘,好整以暇地听芹茉狡辩。女孩的声音在他的注视下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她小声道:“好吧,对不起,我不该趁你睡觉就做坏事。”

      她低着脑袋,两只手不安地绞在一起,本就破破烂烂的裙角经过她这一蹂躏,变得更凄惨了。

      见女孩已经忐忑到快要哭出来了,牧普才开口道:“我接受你的道歉。”

      女孩的脸色瞬间回温,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太好了!”

      “不过我有条件。”牧普慢悠悠补充道。

      “什么条件?”

      “帮我个忙,把我脖子后面的奴印消了。”

      芹茉怔住,几乎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声音滞涩道:“你没开玩笑吗?”

      牧普摇摇头,眼神很坚定。

      奴印是奴隶特有的印记,是由细小的银针一点点刺穿皮肤,再染上特制的墨水而形成的字形图案。芹茉根本没听说过有消除奴印的办法。

      “我、我不知道要怎么做。”

      牧普将女孩放到一边,站起身走到火堆旁,从火里捞出一柄匕首。

      匕首的刀刃部分被火燎得有些暗沉,他将刀柄塞到芹茉手上,转身坐到她面前,探手将衣服后领拉下,露出了他后颈处清晰的一个“奴”字。

      “很简单。”牧普的声音传过来,“用刀面压住那个印记,把它烫没了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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