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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名声不能当饭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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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岑看着掌中的婚书,泛黄的纸页透出陈年旧约的冷意。
他指尖微颤,本欲推辞,可屋内忽地传出了压抑的咳嗽声。不轻不重,却足以让他想起母亲前几日撕心裂肺的咳喘。
到了嘴边的推辞,被这咳嗽声硬生生堵了回去。
赵岑抿紧了薄唇,捏着婚书的手指微微收紧,却又立刻松开。生怕自己稍一用力,便会将这脆弱的纸页捏碎,也捏碎了这个月或许能让他娘吃上几顿饱饭的希望。
孙妈妈站在那儿,脸上那点笑容渐渐挂不住,嘴角往下撇了撇,鼻腔里几不可闻地逸出一声轻哼,带着明显的不耐与催促。
这声轻哼像是一根针,轻轻刺破了赵岑强撑着的脊梁。
他挺得笔直的腰背,几不可察地塌下来一丝弧度,仿佛骤然被抽去了几分力气。
他垂下眼睑,目光落在婚书那冰冷的字句上,声音低沉而平稳,听不出半分情绪:“劳叔母惦挂,烦请妈妈转告叔母,这婚事……我应了。还请妈妈替我谢过叔母,代我操持。”
“诶!诶!诶!赵公子大喜啊!”孙妈妈一听见消息,脸上瞬间笑开了花,眼角的皱纹挤作一团,堆起深深的沟壑,嘴里的牙几乎要全露出来,那股子热情劲儿,比自己家定了亲还激动。
她往前凑了两步,声音又亮又脆,满是掩不住的雀跃:“老奴先给您道喜啦!这门亲事可是天作之合,您往后可有福咯!”
她像是早料定了这穷困潦倒的远房少爷绝无拒绝的理由,面对赵府“施舍”的这门亲事,除了感恩戴德地接下,绝无第二条路可走。
等人走了,赵岑弯腰拎起地上的米袋,因用力过猛,差点摔个跟头。
与之前上门求药时一样,这米的分量也是不足的。
他面无表情地解开紧紧系在袋口的麻绳,伸手进去,抓了一把米出来,摊在掌心。
掌中的米粒大多干瘪瘦小,色泽昏黄暗淡,毫无新米该有的莹润光泽,不少米粒甚至从中断裂,带着陈米特有的气息。
果然是拿不知存放了多少年,怕是连府中下人都嫌弃的陈米,来充作“新米”打发他们。
赵岑心里冷笑,却也不意外。
他将米袋拎进狭小却收拾得异常整洁的厨房,用葫芦瓢舀起一小捧,放在竹筛里轻轻晃动。
细碎的沙石和稗子窸窸窣窣地从筛孔落下,在盆底铺了薄薄一层。
他并不意外,只是默不作声地取来清水,一遍又一遍地淘洗,手指在浑浊的水中细细摸索,将掺杂其中的更细小的沙砾和其他杂质,一点点地挑拣出来,直至挑得一干二净后,这才倒入锅中,加上适量的水,点燃灶火,慢慢地熬煮起来。
等忙活完了,赵岑进屋时,看见躺在榻上的赵母枕头上晕开一片水渍,手帕都哭湿了。
顾念安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因常年病痛折磨,面色蜡黄,眼窝深陷。
早年为了补贴家用,拉扯赵岑读书,她日夜做绣活,不仅把眼睛熬坏了,还积劳成疾,染了一身病症。如今只能靠汤药维系,身子骨总是特别虚。
“阿娘,”赵岑投了个干净的手巾过来,替赵母擦了擦脸,“我娶人家姑娘已然是占便宜了。而且有了这袋米,至少咱们这个月都有粥喝了。”
闻言,赵母的泪便更加汹涌了。
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小的气泡,米香渐渐弥漫开来。
赵岑将熬好的粥端下来,先用木勺小心翼翼地将面上那层最稠厚的米油和米粒捞出来,盛了浅浅一小碗。
接着,他走到墙角的瓦罐前,从里面取出一颗自家腌制的咸鸭蛋。
家里仅养着一鸡一鸭。
只是人都穷得吃不饱,它们自然也寻不到多少吃食,产蛋本就稀少。
他将积攒下来的鸭蛋,用一点点粗盐腌制起来,只为能长久存放,偶尔给母亲添点咸味,补补身子。
他用刀将鸭蛋对半切开,用筷子小心地掏挖出一点蛋清和少许橙红油亮的蛋黄。
鸭蛋腌得极好,蛋黄滋滋地冒着红油,他用筷子将蛋清和蛋黄细细捣碎,均匀地拌入那碗稠粥里。
霎时间,雪白晶莹的粥面上,点缀了碎金般的蛋黄和白玉似的蛋白,红艳艳的香油晕染开来,诱人的咸香混合着米粥的清香交织成令人垂涎的香气。
赵岑调整了一下枕头,让赵母半靠在上头。他舀起一勺喂到了赵母的嘴边。
赵母的眼睛看不太清东西,但她能瞧见桌子空空,没有碗筷。她以为赵岑又是节衣缩食省着给她吃,便把赵岑的手推开了。
“阿娘,厨房还有,侍候您吃完,我再去吃。”赵岑强势地把勺子又伸了过去。
等赵母吃下后,赵岑笑了。
他低头又舀了一勺,“林婶刚才跟我说,让我下午去趟码头,说林叔那缺一个扛包的,这一趟能赚回你明天的药钱呢。”
赵母听了这话,非但不欣喜,反倒是眼眶酸酸的。
她这儿子虽得高挑,却瘦得惊人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折,邻里总打趣他是 “筷子成精”。
旁人扛货靠蛮力,他却要靠毅力。
沉重的包裹压在他单薄的肩上,看着都叫人心惊,任谁看了都怕下一瞬他的脊梁就会被那包给压折。
偏生赵岑骨子里却藏着股不服输的韧劲。
码头的活计重,他扛不动别人那样的大包,就主动揽下小包,一趟趟跑得更勤;雇主嫌他身子弱不愿雇,他就主动压低工钱,只求能有活干。
那些旁人不屑的零碎活计,他硬生生扛了三年。
日晒雨淋磨糙了他的皮肤,却也悄悄在他纤细的骨架上,练出了紧实的肌肉。
慢慢地,虽是一副书生样貌,但还真让他练出了一身力气。
张家这趟商船航程远,货物也杂。卸货时人人都累得满头大汗。
赵岑手脚麻利地卸完货,额前的碎发已被汗水浸透。
林叔知道他识文断字,便多给他揽了个送货的活计。
都是些香料、药材之类的名贵轻货,不用费大力气,只需跑几家铺子送上门即可。
他用束额的粗布巾擦了擦汗,又仔细掸净青布短褂上的浮灰,扛起装着货物的扁担,脚步匆匆地离开了。
最后一家是郑记肉肆。
赵岑刚走到门口,里头传来的谈话声便飘进了耳中。
“阿绾,赵家是什么人家?那可是汴梁城里数得着的高门大户!你虽曾是名门小姐,可家道早就破落了,就算人家真认那门亲,你嫁进去,那深宅大院里的规矩、人心,哪是那么好应付的?”老板娘姜梅的声音满是担忧。
赵岑脚步一顿,下意识停在门口。
肉肆里,一个女子正蹲在磨刀石前,手里握着一把屠刀,吭哧吭哧地磨着。
她动作利落,手腕用力,磨得刀刃寒光闪闪。
听见姜梅的话,她抬起头,脸上带着爽朗的笑,全然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阿姐,有什么办法呢?我那爹早就把人家的信物弄丢了,如今人家找上门来要我赔,我可赔不起这门‘婚约’!”
她说着,拿起磨好的刀,指尖在刀刃上轻轻一划,眼神清亮,“再说了,他赵家嫡系独苗的公子哥,怎么会真娶我一个女屠户?说不定明天就派下人拿些银子来打发我了。”
“你这丫头!”姜梅走过去,轻轻戳了下她的额头,“你就不怕这事传出去,坏了名声,以后嫁不出去?”
女子笑得更欢了,眉眼弯弯,带着几分坦荡。
“阿姐,我一个天天杀猪宰羊的女屠户,名声早就‘坏’透了,还怕多这一桩?” 她拿起另一把刀,继续磨着,声音脆生生的,“再说了,名声能当饭吃吗?能还我爹欠下的赌债吗?”
汴梁城里姓赵的不少,但嫡系只有一个男丁的,赵岑心里隐隐有了数。
他想孙妈妈塞给他的那纸泛黄的婚书,上面写的赵家子女与江家子女的婚约,下意识抬眼,望向那个磨刀的女子。
说来也巧,他的目光刚落过去,那女子仿佛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赵岑心里咯噔一下,竟有些慌乱。
但他素来沉稳,面上并未显露半分。
他从容地走进肉肆,问道:“请问哪位是郑记肉肆的江绾姑娘?我是张家商船的伙计,来送您订的货。”
江绾放下手中的磨刀石,站起身来。
她比寻常女子要高出大半个头,身形挺拔,没有闺秀的柔弱,反倒透着一股利落劲儿。
腰间系着的粗布围裙沾了些油污,却丝毫不显狼狈,反倒衬得她眉眼愈发清亮。
那双眼睛像淬了光的星辰,亮得惊人,全然没有被生活磋磨后的黯淡,满是不服输的锋芒。
“我就是江绾。” 她走上前,接过赵岑递来的货物清单,指尖划过纸面,仔细核对起来。
她的手指不像闺秀那般纤细白皙,指腹带着常年握刀干活留下的薄茧,指节处还有几道浅浅的疤痕。
片刻后,她核对无误,爽快地掏出银子,递给他结了尾款:“香料数量没错,辛苦了。”
拿了钱,赵岑拎起扁担和箩筐就走了。
始终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