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2、那个黑头发的 ...

  •   莫斯科的冬天有两种冷。一种是白天的,干硬的风像砂纸一样刮过脸颊,暴露在外的皮肤几分钟就会失去知觉。另一种是夜晚的,更深沉,更寂静,从脚底的水泥地、从墙壁的裂缝、从窗户的缝隙渗进来,钻进骨头缝里,让人在睡梦中都不自觉地蜷缩。

      2001年一月底,这两种冷似乎混合在了一起,统治着这座庞大的、正在艰难喘息的城市。苏联的巨人倒下了不过十年,留下的不只是空旷的红场和褪色的标语,还有茫然的人群、混乱的市场、以及一种无处不在的、混杂着廉价伏特加、未燃尽的煤烟和疲惫挣扎的气息。

      大学区附近一条背街的小餐馆“莫斯科驿站”,就是这庞大阴影下的一个微小注脚。招牌上的霓虹灯管坏了一半,“驿站”两个字时明时灭,像垂死者的呼吸。窗户上糊着厚厚的雾气,模糊了里面昏暗的灯光和寥寥的人影。

      玛莎站在柜台后面,手指因为长久浸泡在洗碗的油腻热水里而发红、起皱。她身上那件印着模糊店标的化纤制服围裙已经洗得发白,袖口磨损起了毛球。她十八岁,但看起来更小,瘦削,苍白的脸上一双黑眼睛显得格外大,总是不安地低垂着,避开直视。

      她是在莫斯科第19号孤儿院长大的。“玛利亚·伊万诺夫娜”这个最常见的名字和父称是孤儿院赋予她的身份标签。在那里,她学会了纪律、沉默和如何让自己不引人注意。成年那一天,就像无数和她一样的孩子,她拿到了一小笔微薄的“启动资金”,一句格式化的祝福,然后那扇曾经提供基本庇护的门就在她身后关上了。莫斯科的街道成了她的新家,生存成了她唯一且迫切的课题。

      她考上了大学,语言系。这是她在枯燥课本和有限的教育资源中,为自己抓住的一线微光。但学费、住宿费、书本费……每一笔都是沉重的数字。助学贷款是希望,但也是未来的债务,且远水难解近渴。她必须立刻找到工作,挣出眼下的面包和明天的希望。

      “莫斯科驿站”的老板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收留了她,作为一个按小时计酬的临时工,没有合同,时薪低得可怜。他大腹便便,眼神浑浊,大多数时候醉醺醺地坐在里间听收音机里的赛马消息,只在客人太少或者玛莎手脚不够快时,才会趿拉着拖鞋出来,用含混的声音骂几句“懒骨头”或者“没眼力见的”。他从不叫她的名字,或许根本不知道,也懒得问。在他嘴里,她是“那个新来的”、“喂”、“黑头发的”。

      工作繁重——点单、上菜、收拾桌子、清洗堆积如山的油腻餐具、擦拭永远擦不干净的地板。但玛莎别无选择。这里离学校不算太远,对身份文件要求不严,而且提供一顿员工餐——通常是一块黑面包,一份简单的肉饼或炖菜,一点土豆泥。这顿简陋的饭食,是她灰暗日程表上唯一稳定的慰藉,是她能够支撑着去上课、去图书馆复习的能量来源。

      这天是周三,傍晚时分。外面的天色已经黑透,风雪似乎小了些,但寒气更重。餐馆里只有两桌客人:一桌是两个穿着旧工装、默默喝着廉价啤酒的老头;另一桌是一个独自坐在角落里的年轻人,面前只放着一杯白水,已经坐了快一个小时。

      玛莎在擦桌子,感觉喉咙深处有些微微的发痒,头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她没太在意,可能是餐馆里空气太差,也可能是昨天从学校走回出租屋时着了点凉。莫斯科的冬天,谁还没点不舒服呢?她用力眨了眨眼,继续手里的活计。

      她的眼角余光偶尔扫过那个角落的年轻人。他很高大,即使坐着也能看出肩背宽阔。穿着一件看起来不算厚实的深色夹克,领子竖着,头发有些凌乱,是深棕近乎黑色。他低着头,双手握着水杯,一动不动,像一尊凝固的雕塑。

      她注意到他的脸色很糟,是一种不正常的潮红,嘴唇干裂。他的呼吸似乎有些重,隔着几张桌子都能隐约听到。他在发烧,玛莎判断。而且,他大概很饿。那杯白水已经续了两次,他却没有点任何食物。

      谢尔盖·伊万诺维奇从里间晃出来,看了看空荡荡的餐馆,嘟囔了一句“见鬼的天气”,目光扫过角落那个年轻人,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又晃了回去。他对这种占着座位不消费的客人通常没什么耐心,但或许是因为今晚生意实在太差,也或许是因为那个年轻人身上有种让他下意识不想招惹的气息——尽管他看起来很落魄。

      玛莎继续擦着桌子,心里却有些莫名的不安。那个年轻人看起来……不太好。不仅仅是饥饿和生病,还有一种更深的东西,一种绷到极致、随时可能断裂的沉寂。她想起自己刚到莫斯科街头独自谋生时的样子,茫然,恐惧,口袋里只有几张皱巴巴的卢布,站在地铁口不知该往哪里去。孤独是会吃人的,尤其在莫斯科的冬天。

      又过了二十分钟,两个老头结账离开,餐馆里只剩下那个年轻人。暖气片发出单调的嘶嘶声,收音机里传来失真的音乐。玛莎已经擦完了所有桌子,洗完了最后一拨碗碟,该准备自己的员工餐了。今晚的餐食是黑面包、一个煎得有些老的“科特莱塔”肉饼,还有一小勺寡淡的土豆泥。她把食物放在托盘上,走到柜台后,准备找个角落尽快吃完。

      角落里,那个年轻人突然动了一下。他放下水杯,动作有些迟缓,手似乎不太稳。他摸索了一下口袋,掏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数了数,然后很慢地站起身,朝柜台走来。

      他的步伐有些不稳,走近时,玛莎能更清楚地看到他脸上的潮红和眼底压抑的痛苦。他很高,走过来时投下的阴影几乎将她笼罩。他身上有股淡淡的汗味、灰尘味,还有……一种类似铁锈的、坚忍的气息。

      “请给我……”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但出乎玛莎意料,他的俄语非常标准,甚至带着一种她只在电视新闻里听过的、近乎刻板的清晰发音,完全没有她预想中可能有的奇怪口音。尽管他的长相明显带有高加索地区男性的深刻特征。“……一碗最便宜的汤。”

      他的目光落在柜台后的价目表上,最下面一行写着“清汤——15卢布”。他手里攥着的钱,大概刚好够这个数。

      玛莎点了点头,转身去盛汤。所谓的“清汤”,就是热水里漂着几片蔫黄的卷心菜叶和一两块土豆,几乎看不到油星。她舀了一碗,端到柜台上。

      年轻人接过碗,手指碰到她的指尖,烫得惊人。他没说话,只是微微颔首,然后端着汤,慢慢地走回角落的座位。他走得很慢,仿佛每走一步都需要调动全身的力气。

      玛莎回到自己的托盘前,看着那块面包和肉饼。喉咙的干痒和头的昏沉似乎又明显了一点。她没什么胃口。餐馆里很安静,只有他偶尔发出的、压抑的咳嗽声,和喝汤时轻微的吞咽声。那碗汤大概不到一分钟就能喝完,里面没什么实质的东西,对于一个高大、明显在发烧的男人来说,连塞牙缝都不够。

      她看着角落里那个蜷缩的、沉默的背影。他喝汤的样子很专注,尽管那汤寡淡如水。他握碗的手指关节粗大,但动作却带着一种奇特的、与他此刻落魄外表不相符的克制。

      一种奇怪的感觉堵在胸口。她并没有多么高尚的同情心。生活早已教会她,自保是第一要务,多余的善意往往只会带来麻烦。但那一刻,某种更本能的东西压倒了谨慎。或许仅仅是因为……她在他身上看到了某种熟悉的、在绝境中依然不肯完全趴下的姿态。

      鬼使神差地,她端起自己的托盘,走了过去。脚步有些虚浮,头更晕了。

      年轻人正低头看着空了的汤碗,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碗沿。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离近了看,他的眼睛是灰绿色的,像冬日的森林湖泊,此刻因为高热而有些失焦,但深处却有种惊人的锐利和警惕。那不是一个普通流浪汉或醉汉的眼神。

      玛莎把托盘放在他桌上,动作有些僵硬。她自己都没意识到,她的脸颊也因为开始升高的体温而泛起了不正常的红晕。

      “这个……给你。”她的声音很小,带着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微弱沙哑。她不敢看他的眼睛,盯着桌面上的一道划痕。“我的员工餐。我……我已经吃过了。”

      她说了谎。她的胃正在空虚地抽搐,但她确实感觉不到饥饿,只有一阵阵袭来的疲乏和寒意。她强迫自己移开目光,仿佛那食物真的已经属于他。

      年轻人愣住了。他看看托盘上简单的食物,又看看玛莎低垂的、泛着不正常红晕的脸和那双紧握着托盘边缘、指节发白的手。他的目光在她洗得发白的制服和围裙上停留了一瞬,在她单薄的身形上扫过,最后似乎在她有些不稳的站姿上凝注了一秒。他没有立刻说话,灰绿色的眼睛里的警惕慢慢被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震惊,疑惑,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审视。

      时间仿佛凝固了几秒。餐馆里只有收音机滋滋的电流声和暖气片的嘶嘶声。

      “……为什么?”他终于开口,声音依旧沙哑,但多了一丝探究。

      玛莎慌乱地摇摇头,更不敢看他了,头部的晕眩让她有些站立不稳。“不为什么……你……你需要。趁热吃吧。”她语无伦次,只想快点结束这令人窒息的尴尬和身体的不适。她感觉自己做了件蠢事,可能冒犯了他,可能引来麻烦。她转身想走,脚步却微微踉跄了一下。

      “等等。”他的声音不高,却让她停住了脚步。

      她回过头,视线有些模糊。看见他已经拿起了那块黑面包。他没有立刻吃,而是看着她,很认真地说:“谢谢。”

      那两个字说得很郑重,与他此刻落魄的外表格格不入。然后,他低下头,开始吃东西。他没有狼吞虎咽,尽管他显然饿极了。他吃得很慢,很仔细,咀嚼每一口食物,仿佛在品尝什么珍馐。那种专注和克制,再次让玛莎感到异样。这不像一个走投无路的人。

      她没有离开,而是退到稍远一点的柜台边,靠着冰凉的木头边缘,用手背贴了贴自己滚烫的额头。糟糕,好像真的发烧了。眼角的余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他。他吃掉了面包,吃掉了肉饼,最后用面包把盘子里的土豆泥擦得干干净净。吃完后,他静静坐了一会儿,闭着眼睛,仿佛在积蓄力量,又或者在感受食物带来的微弱暖意。

      然后,他再次站起身,走向柜台。这次他的步伐似乎稳了一些。他走到玛莎面前,从那个似乎空空如也的口袋里,又摸出了几个硬币,放在柜台上。

      “谢谢。”他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清晰了些,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那一眼很深,像要把她的样子刻进去。他似乎想再说什么,但看到玛莎明显不适、强打精神的样子,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开口。然后,他转过身,推开餐馆沉重的木门,消失在门外呼啸的风雪中。

      玛莎站在原地,看着柜台上那几枚冰冷的硬币,又看看角落里空了的碗和托盘。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她不得不扶住柜台才能站稳。喉咙痛得厉害,全身的骨头都开始酸疼。她知道自己必须立刻下班回去休息。

      谢尔盖·伊万诺维奇这时又晃了出来,看到空了的座位和柜台上的硬币,哼了一声:“总算走了。黑头发的,把桌子收了,地再拖一遍。”他瞥了一眼精神萎靡的玛莎,皱了皱眉,“磨蹭什么?快点!”

      玛莎张了张嘴,想说她不舒服,但看着老板不耐烦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她强撑着收拾了桌子,草草拖了地,几乎是用最后一点力气做完这些。当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挥挥手示意她可以走了时,她如蒙大赦,甚至忘了拿走那几枚硬币,踉跄着推开餐馆的门,扑进寒冷的冬夜。

      回出租屋的路仿佛比平时漫长十倍。风雪抽打着她滚烫的脸,却带不来丝毫清凉,只有刺骨的寒意往骨头里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视线模糊,耳朵里嗡嗡作响。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跌跌撞撞回到那个狭小、阴冷的地下室房间的。只记得踢掉鞋子,裹上所有能盖的东西,倒在坚硬的床板上时,身体已经烫得像一块火炭,意识迅速沉入黑暗的深渊。

      那一夜,高烧如同猛兽,彻底吞噬了她。她时而冷得牙齿打战,时而热得汗出如浆,在破碎的梦境和现实的痛苦边缘挣扎。喉咙像被砂纸磨过,每一次吞咽都带来剧痛。没有人知道,没有人来看她。在这个巨大的城市里,她病倒在一个角落,寂静无声。

      这场病来得凶猛,持续了整整四天。直到第五天早上,高烧才如潮水般缓缓退去,留下她虚弱得像一片被抽干了水分的叶子,浑身酸软无力,咳嗽不止。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惨白,眼下是浓重的阴影。

      她想起工作,心里一紧。挣扎着爬起来,用公用电话给“莫斯科驿站”打电话。铃声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是谢尔盖·伊万诺维奇含混不清的声音。

      “谢尔盖·伊万诺维奇,我是玛莎……我前几天生病了,很严重,没能来……”她的声音嘶哑微弱。

      “玛莎?哪个玛莎?”老板似乎愣了一下,然后才反应过来,“哦,黑头发的那个?你怎么又打来了?不是跟你说了吗,你几天没来,位置已经有人顶了。好了,别烦了。”电话被粗暴地挂断,忙音嘟嘟作响。

      玛莎握着冰冷的听筒,站在弥漫着灰尘和消毒水气味的公用电话亭里,久久没有动弹。窗外是莫斯科铅灰色的天空,积雪肮脏。喉咙的疼痛和身体的虚弱还在持续,但比这更冷的,是心里瞬间空掉的那一块。那份微薄但至关重要的收入,那条勉强维系的生存线,就这么轻易地断了。因为她病了几天,没有及时出现。

      她慢慢地走回地下室。房间冰冷,剩下一小块干硬的面包是仅有的食物。学费、房租、下一顿饭……所有被她用拼命工作暂时压制住的焦虑和恐惧,此刻如同挣脱牢笼的野兽,重新扑了上来,比她刚离开孤儿院时更加清晰和狰狞。

      那个风雪之夜,那个高大、落魄、有着灰绿色眼睛和标准俄语的陌生人,早已被她病中的昏沉和高烧后的虚弱挤出脑海。那短暂的交集,那份递出去的食物,那几枚未曾拿走的硬币,在高烧过后,已经全然成了一段空白记忆。

      她不知道,那个年轻人在走出“莫斯科驿站”、重新踏入能冻裂石头的寒夜时,口袋里只剩下最后几个硬币,高烧让他的视线模糊,身体因为寒冷和虚弱而颤抖。他站在风雪中,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雾气朦胧的窗户,里面透出昏暗的光。然后,他转过身,朝着他那个潮湿、阴冷、只有十平米的地下室方向走去。

      在那一刻,濒临放弃边缘的鲁斯兰·格奥尔吉耶维奇·巴格拉季奥尼,二十二岁,身无分文,在异乡的寒冬里病弱交加,心中充满了与父亲决裂的苦闷、前路茫茫的焦虑、以及身为“高加索人”在莫斯科早期所感受到的无处不在的微妙排斥与冷眼。然而,那一托盘简单的食物,像一颗细微却坚硬的石子,投进了他几乎要冻结的心湖。

      他紧了紧单薄的夹克,低下头,顶着风雪继续前行。他不会回去找父亲认输,至少不是今晚。他还可以再坚持一下,一天,或者再一天。

      而他也并不知道,那点他赖以取暖的微弱火星,会在遥远的未来,以他无法想象的方式,重新回到他的生命里,燎原成照亮彼此道路的熊熊火光。

      莫斯科的冬夜依旧漫长,风雪依旧肆虐。两个孤独的年轻人,在各自沉重的人生轨道上,刚刚完成了一次短暂而无心的交汇,像夜空中两颗流星,划过彼此的天空,留下几乎难以察觉的轨迹,然后继续沉入各自的黑暗与挣扎。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