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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断线风筝   科巴镇 ...

  •   科巴镇在八月七号下午五点之前,是个寻常得几乎乏味的南奥塞梯小镇。

      伊拉科利·贾涅利泽蹲在自家铁皮屋顶的屋檐下,用小刀削着一根山核桃木的拐杖头。木屑在午后的阳光里打着旋儿落下,像细碎的金色尘埃。拐杖是给老邻居格里戈尔做的——那老头子七十三岁了,膝盖疼了整整一个冬天,春天时嚷嚷着要一根结实的新拐杖。

      “要核桃木的,”格里戈尔当时用那双浑浊的灰眼睛盯着他,“山核桃木,够硬,能撑得住我。”

      伊拉科利答应了。他六十五岁,退休前在镇上的农机站当维修工,手艺还在。削木头这事让他平静,听着刀锋刮过木纤维的沙沙声,闻着核桃木特有的微苦香气,时间就变得柔软起来。

      他的妻子玛娜娜在厨房里煮“哈恰普里”,格鲁吉亚人那种船形的奶酪面包。黄油融化的香气飘出来,混合着新烤面包的暖意,从敞开的窗户流淌到院子里。伊拉科利能听见妻子哼着歌,一首很老的格鲁吉亚民谣,调子悠长而哀伤,但她哼得轻快。

      院子里,孙子达托在追一只花斑母鸡。男孩七岁,头发是亚麻色的,跑起来时像一团跃动的阳光。母鸡咯咯叫着逃窜,翅膀扑腾起细小的尘土。

      “达托!”伊拉科利头也不抬地说,“别吓着它,晚上还要下蛋呢。”

      达托停下来,小胸脯起伏着,朝爷爷做了个鬼脸,然后继续追。伊拉科利摇摇头,嘴角却挂着笑。孩子们总是这样,你让他们别做什么,他们就偏要做。他儿子索索小时候也一样,现在索索在卡赫季的一个大葡萄酒庄工作,一个月回来看他们一次。

      想到索索,伊拉科利停了停手里的刀。上次儿子回来是三周前,带了两瓶庄园自己酿的酒,还有一盒“丘尔赫拉”,用葡萄汁浸过的坚果甜点,达托最爱吃。

      “庄园很大,”索索当时说,黝黑的脸上带着自豪,“有三百公顷葡萄园,一直延伸到山脚下。老板姓巴格拉季奥尼,是古老家族。我管三号发酵罐区,手下有五个人。”

      伊拉科利没去过卡赫季,但他听说过巴格拉季奥尼这个姓氏。镇上的老人有时会提起——很久以前,那个家族有人当过地区的长官,后来专心做葡萄酒,生意做得很大,在莫斯科都有产业。索索能在那里找到工作,是运气,也是本事。

      “好好干,”伊拉科利对儿子说,“别给人家添麻烦。”

      “知道啦,爸。”索索笑着,露出被香烟熏得微黄的牙齿。

      现在,伊拉科利继续削着拐杖。刀锋在木头上留下光滑的弧面,他想着等格里戈尔拿到这根拐杖时,老头子脸上会是什么表情。大概会先挑剔地检查每一个细节,然后嘟囔着说“还行吧”,但接下来一个月都会拄着它在镇上到处走,见人就说“这是伊拉科利给我做的”。

      下午四点半,第一声闷响传来。

      那不是雷声。八月的天空晴朗得没有一丝云,蓝得像刚洗过的琉璃。声音从北边传来,很低沉,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砸在了很远的地面上。

      伊拉科利停下手,抬起头。厨房里的歌声也停了。

      “什么声音?”玛娜娜从窗户探出头,手里还拿着木铲。

      “不知道。”伊拉科利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木屑。

      第二声更近些,也更清晰——是爆炸。紧接着是第三声,第四声,像巨人沉重的脚步,一步步朝镇子逼近。

      达托不再追鸡了。他站在院子中央,仰着小脸,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不属于七岁孩子的警觉。母鸡躲进了柴堆下,缩成一团颤抖的羽毛球。

      街道上开始有人跑动。伊拉科利听见邻居的大门被猛地推开,然后是急促的脚步声和压低嗓音的呼喊。他走到院门口,推开那扇漆成绿色的木门。

      科巴镇的主街此刻呈现出一种怪异的割裂景象:一边是寻常的午后——阳光斜照在石板路上,几只鸽子在教堂钟楼下踱步,杂货店老板娘还在门口摆着新鲜的番茄和黄瓜;另一边,人们开始从屋子里涌出来,脸上带着茫然和惊慌,互相询问着“怎么了?”“哪里爆炸了?”“是演习吗?”

      但这不是演习。伊拉科利当过兵,年轻时在苏联军队服役过两年。他知道真正的爆炸声是什么样子的。那种声音会震动胸腔,会在耳朵里留下尖锐的回响,会带来一种本能的、想要趴下的冲动。

      一辆军用吉普车呼啸着驶过街道,扬起一片尘土。车上是格鲁吉亚士兵,穿着迷彩服,头盔下的脸很年轻,但绷得很紧。他们没停车,径直朝镇北方向开去。

      “出事了。”伊拉科利喃喃道。

      他回到院子里,看见玛娜娜已经抱住了达托。妻子的脸色苍白,但手很稳,一下下抚摸着孙子的后背。

      “进屋,”伊拉科利说,“把门窗都关上。”

      “索索……”玛娜娜开口,声音发颤。

      “他在卡赫季,离这里两百公里。”伊拉科利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那边没事。”

      但他心里没底。卡赫季在格鲁吉亚东部,靠近阿塞拜疆边境,理论上离南奥塞梯很远。可战争这种事,谁说得准边界在哪里?一旦打起来,整个国家都会震动。

      他们进了屋。伊拉科利关上所有的窗户,拉上窗帘。厨房里的“哈恰普里”还在炉子上,奶酪已经融化,边缘开始焦黄。玛娜娜关了火,但没心思把面包拿出来。她坐在餐桌旁,把达托搂在怀里,眼睛盯着紧闭的门,好像那扇门能挡住外面的一切。

      爆炸声越来越密集了。有时是单独的闷响,有时是连续的一串,像除夕夜的鞭炮,但比那沉重一千倍。其间夹杂着自动步枪的哒哒声,像干燥的豆子撒在铁皮屋顶上。

      达托开始哭,小声地、压抑地啜泣。玛娜娜哼起歌,还是那首民谣,但这次声音抖得厉害。

      伊拉科利走到电话旁,拿起听筒。拨号音正常。他拨了索索在卡赫季宿舍的电话号码——那是庄园给工人们提供的集体宿舍,每层楼有一部公用电话。

      听筒里传来漫长的嘟嘟声。响了十二下,没人接。

      他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

      “可能在葡萄园里,”伊拉科利放下听筒,对妻子说,“这个时间,他应该还在工作。”

      玛娜娜点点头,但眼睛里全是恐惧。

      下午五点十分,电停了。

      不是循序渐进的电压不稳,是突然的、彻底的黑暗。冰箱的嗡嗡声戛然而止,灯泡闪了一下就灭了,电视屏幕黑了下去。屋子里瞬间陷入一种压抑的寂静,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爆炸声和枪声,提醒着他们世界还在运转。

      伊拉科利摸索着找到蜡烛和火柴。昏黄的烛光亮起来时,他看见妻子的脸在阴影里显得格外苍老,看见达托脸上未干的泪痕。

      “我去储藏室拿煤油灯,”他说,“蜡烛烧不了多久。”

      储藏室在院子角落的小屋里。伊拉科利打开门时,外面又传来一阵密集的爆炸声,这次很近,近得他能感觉到地面微微震动。他猛地蹲下,本能地抱住头。几秒钟后,声音过去了,他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土,继续找煤油灯。

      灯找到了,玻璃罩上蒙着灰。他擦干净,灌满煤油,点亮。橘黄色的火焰比蜡烛亮得多,照亮了整个小屋。工具架上整齐地摆放着他当维修工时用的各种工具——扳手、螺丝刀、钳子,都擦得锃亮。墙上挂着他父亲的旧猎枪,枪托的木头已经开裂,枪管生着锈,早就不能用了。但在这一刻,看着那支枪,伊拉科利心里涌起一种荒谬的安全感。

      他提着灯回到主屋。玛娜娜已经把面包从炉子里拿出来了,摆在桌上,但没人有胃口吃。达托趴在奶奶腿上,眼睛睁得大大的,盯着跳动的烛火。

      “我们得准备些东西,”伊拉科利说,“水,食物,药品。”

      “地窖里还有去年腌的菜,”玛娜娜说,“面粉也够。水……井水应该还能打。”

      “我去打水。”

      伊拉科利提着两个塑料桶走到院子里。井在院角,是口老井,石头井沿被磨得光滑。他摇动辘轳,木桶沉下去,发出沉闷的扑通声。提上来时,水很清澈,在暮色中泛着微光。

      打水的过程中,爆炸声没有停。有时远,有时近。有一次特别近的爆炸后,他听见玻璃碎裂的声音,应该是谁家的窗户被震破了。街上有人尖叫,但很快被另一种声音淹没:重型车辆碾过路面的轰鸣。

      伊拉科利加快动作,装满两个桶,提回屋里。然后他又去储藏室,搬出一袋土豆、一袋洋葱,还有几罐自家做的番茄酱。玛娜娜从地窖里抱出两棵白菜和一罐腌黄瓜。

      食物堆在厨房角落,像一座小山。看着它们,伊拉科利心里稍微踏实了些,至少短期内不会挨饿。

      下午六点,天开始暗了。不是正常的日落,是那种混杂着硝烟和尘土的、肮脏的昏暗。爆炸声似乎稀疏了些,但枪声更密集了,而且听起来不再是单方面的射击,是双方的、有来有回的交火。

      有人敲门。

      不是急促的捶打,是克制的、有节奏的三下。伊拉科利和玛娜娜对视一眼,谁都没动。

      又是三下。

      “谁?”伊拉科利走到门边,压低声音问。

      “是我,格里戈尔。”

      伊拉科利拉开门闩。老邻居站在门外,拄着一根临时找来的树枝当拐杖,脸色灰败得像蒙了层灰。

      “进来。”伊拉科利侧身让他进屋。

      格里戈尔踉跄着走进来,几乎摔倒。伊拉科利扶住他,闻到老人身上有股烟熏火燎的味道。

      “我的房子,”格里戈尔喘着气,声音嘶哑,“北边飞来的炮弹,砸中了屋顶。着火了。我泼了所有的水,才扑灭。”

      “受伤了吗?”玛娜娜问,已经起身去拿急救箱。

      “擦伤,没事。”格里戈尔摆摆手,在椅子上坐下时疼得咧了咧嘴,“但房子不能住了,房顶塌了一半。我能……能在你们这儿待一阵吗?”

      “当然。”伊拉科利说,“达托,去给格里戈尔爷爷倒杯水。”

      达托听话地去了。孩子在这种时候反而异常安静,像是知道大人需要他懂事。

      格里戈尔喝了水,脸色好了一些。他看看桌上的食物,又看看伊拉科利:“你听到广播了吗?下午四点半,茨欣瓦利那边打起来了。格鲁吉亚军队说要‘恢复宪法秩序’,俄罗斯人说这是‘侵略’。”

      伊拉科利没说话。他下午忙着削拐杖、打水、搬食物,没开收音机。现在就算开了,也没电。

      “会打到这里吗?”玛娜娜问,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格里戈尔沉默了很久。外面又传来爆炸声,这次远些,像闷雷滚过天际。

      “不知道,”老人最终说,“但科巴镇在主要道路边上。如果他们要运兵,运装备,这里是必经之路。”

      这句话让房间里的空气又冷了几分。达托往奶奶怀里缩了缩。

      晚上七点,天完全黑了。没有电,整个镇子陷入一种原始的黑,只有偶尔划过天空的照明弹或远处燃烧的火光,短暂地照亮街道和房屋扭曲的影子。

      伊拉科利把煤油灯放在桌上,四个人围坐着,没人说话。格里戈尔闭着眼睛,像是在打盹,但手指一直紧张地敲打着膝盖。玛娜娜抱着达托,轻轻摇晃。伊拉科利盯着跳动的灯焰,脑子里一片空白。

      然后,电话响了。

      在寂静的黑暗中,铃声刺耳得像警报。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伊拉科利猛地站起来,几乎撞翻椅子。

      他冲到电话旁,抓起听筒。

      “喂?”

      “爸?”

      是索索的声音。

      伊拉科利感觉胸腔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热流涌上眼眶。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索索,你在哪里?安全吗?”

      “我在庄园,很安全。”儿子的声音听起来很急,背景里有嘈杂的人声,“你们呢?科巴镇怎么样?我听到新闻了,说南奥塞梯打起来了。”

      “我们在家,暂时安全。”伊拉科利说,“但停电了,外面有爆炸声。格里戈尔的房子被炸了,他现在在我们这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是索索急促的呼吸声。

      “听着,爸,”儿子的声音压低了,“老板知道情况了。巴格拉季奥尼先生,庄园的主人,他刚刚召集了所有家在南奥塞梯的员工。他说,如果有家人需要撤离,庄园可以帮忙。”

      伊拉科利愣住了:“帮忙?怎么帮?”

      “具体我不清楚,但老板说有渠道。他让我马上联系你们,问你们愿不愿意来卡赫季。如果愿意,他会安排。”

      伊拉科利看向玛娜娜。妻子正盯着他,眼睛在昏暗的灯光里亮得吓人。格里戈尔也睁开了眼睛,浑浊的瞳孔里闪过一丝希望。

      “去卡赫季?”伊拉科利重复道,“现在?路上安全吗?”

      “老板说会尽量保证安全。”索索说,“他有……有办法。爸,这是机会。科巴镇在交通要道上,如果真打大了,那里会很危险。”

      伊拉科利握紧听筒。木制的话筒柄在他掌心留下深深的压痕。他六十五岁了,在这栋房子里住了四十年。他在这里养大了儿子,送走了父母,看着孙子学会走路。每一块地板他都熟悉,院子里每棵果树都是他亲手种的。离开?去一个陌生的地方?

      但玛娜娜已经站了起来,走到他身边。她的手放在他手臂上,冰凉,但坚定。

      “我们去。”妻子说,声音不大,但清晰。

      伊拉科利看着她的眼睛,看到了里面的恐惧,但也看到了决心——为了保护达托,她愿意去任何地方。

      “格里戈尔呢?”伊拉科利问。

      “带上他,”玛娜娜毫不犹豫,“不能把他一个人留在这里。”

      伊拉科利对着话筒说:“我们去。三个人,加上格里戈尔,四个人。什么时候?怎么走?”

      “我问问老板。”索索说,“你们准备好,带最少的东西,只带必需的。等我电话。对了,爸——”

      “嗯?”

      “把家里所有的照片、文件、贵重物品都带上。万一……万一房子没了,那些东西不能丢。”

      电话挂断了。伊拉科利放下听筒,手还在抖。

      “我们要走?”达托小声问,眼睛在昏暗里睁得圆圆的。

      “去爸爸那里。”玛娜娜抚摸着他的头发,“去卡赫季,那里安全。”

      孩子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问:“那我的小卡车能带吗?”

      伊拉科利蹲下来,平视着孙子的眼睛:“能带。我们带最重要的东西。你去把自己的玩具挑一两个,只能一两个,好吗?”

      达托跑回房间去了。玛娜娜开始翻箱倒柜——证件、存折、结婚照、索索小时候的成绩单、达托的出生证明……她把它们塞进一个防水的帆布袋里。伊拉科利去找贵重物品:玛娜娜的结婚戒指,她母亲留下的一对银耳环,还有一点现金——不多,是他攒了半年的养老金。

      格里戈尔挣扎着站起来:“我的东西……得回去拿。”

      “太危险了,”伊拉科利按住他,“你的房子塌了,还可能有余火。”

      “就一个小铁盒,”老人的声音突然变得固执,“放在床头柜抽屉里。我妻子的照片,还有我儿子的东西……我得回去拿。”

      伊拉科利看着格里戈尔那双浑浊却坚定的眼睛,知道劝不住。这老头子和他一样,在这片土地上活了一辈子,有些东西比命还重要。

      “我陪你去。”伊拉科利说。

      “不行,”玛娜娜立刻说,“外面太危险了。”

      “很快,十分钟就回来。”伊拉科利已经拿起了煤油灯,“玛娜娜,你继续收拾。我们马上回来。”

      他和格里戈尔出了门。街道比之前更黑了,只有远处燃烧的火光提供微弱照明。爆炸声似乎暂时停了,但枪声还在继续,从不同方向传来,像一场混乱的交响乐。

      格里戈尔的房子在街尾,离伊拉科利家大约两百米。平时两分钟的路,他们走了将近十分钟。格里戈尔腿脚不便,拄着临时拐杖走得很慢,伊拉科利扶着他,另一只手提着灯。

      房子果然塌了一半。北侧的屋顶整个不见了,露出烧焦的椽子,像巨兽的肋骨。门框歪斜着,门已经没了,可能是被气浪冲飞的。屋子里一片狼藉——家具翻倒,碎玻璃和瓦砾铺了一地,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灰尘。

      格里戈尔没有犹豫,径直走向卧室——或者说,曾经是卧室的地方。现在那里只剩下一面还立着的墙,床被压在倒塌的房梁下。老人跪下来,开始徒手搬开碎木板。

      “在这里,”他喘着气,“床头柜应该在……”

      伊拉科利把灯放在地上,帮他一起搬。木头边缘很锋利,划破了他的手掌,但他顾不上。几分钟后,他们看到了那个铁盒子。一个旧的饼干盒,表面印着褪色的花朵图案,已经被压得有些变形,但还完整。

      格里戈尔抓起盒子,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婴儿。伊拉科利看见老人的手在抖。

      “走吧。”伊拉科利扶起他。

      他们往回走时,一颗照明弹突然在头顶炸开,刺目的白光瞬间照亮了整个街区。伊拉科利本能地拽着格里戈尔躲到墙根下。借着光,他看见街道上散落着瓦砾、碎玻璃,还有一滩深色的、可能是血的东西。不远处,一栋房子的墙上布满了弹孔,像蜂窝。

      照明弹熄灭了,世界重归黑暗。他们继续走,脚步更快了。

      回到伊拉科利家时,玛娜娜已经急得在门口张望。看到他们回来,她明显松了口气。

      “拿到了?”她问。

      格里戈尔点点头,抱着铁盒子不松手。盒子的一角有凹痕,但锁扣还完好。

      晚上八点,索索再次打来电话。

      “凌晨三点,”儿子说得很急,“有一辆卡车会经过科巴镇,车身上有‘巴格拉季奥尼庄园-农产品运输’的标识。你们在镇南口的旧磨坊那里等。司机叫吉奥尔吉,他会停车。上车,什么都别问,跟着走。”

      “卡车?安全吗?”伊拉科利问。

      “老板说这是他能安排的最安全的方式。”索索说,“卡车走小路,避开主要交战区。但爸,你们必须准时。车只停五分钟,不会等。”

      “明白了。”

      “还有,如果路上遇到检查站,司机知道怎么说。你们别开口,让司机应付。”

      电话再次挂断。伊拉科利看看墙上的钟——机械钟,靠发条走,停电不影响。八点十分。距离凌晨三点还有将近七个小时。

      七个小时,在一个随时可能被炮火击中的小镇等待。

      “我们早点去磨坊,”玛娜娜说,“在那里等总比在家里等安全。磨坊是石头的,结实。”

      伊拉科利同意了。他们开始打包最后的东西:每人一套换洗衣服,一点食物和水,药品——玛娜娜有高血压的药,格里戈尔有止痛片。达托最终选了他的塑料小卡车和一只绒毛兔子,兔子耳朵已经开线了,但他坚持要带。

      九点,他们准备好了。四个背包,一个帆布袋,格里戈尔的小包裹。伊拉科利最后检查了一遍房子:炉火灭了,水龙头关紧了,窗户锁好了。他站在客厅中央,环视这个生活了四十年的地方。褪色的墙纸,磨出凹陷的沙发,墙上达托画的歪歪扭扭的太阳花。一切都那么熟悉,那么平常,平常得让他不敢相信几小时后他可能再也回不来。

      “走吧。”玛娜娜说,手搭在他手臂上。

      伊拉科利吹灭煤油灯。黑暗瞬间吞没了一切。他们摸索着走到门口,打开门。外面的空气里有硝烟味,还有某种更刺鼻的、金属燃烧的味道。

      街道上空无一人。没有灯,没有声音,只有远处偶尔闪过的火光和低沉的隆隆声,像困兽的呜咽。伊拉科利锁上门,把钥匙塞进口袋。这个动作毫无意义,但他还是做了。

      四个人沿着墙根移动,尽量躲在阴影里。格里戈尔拄着临时拐杖,走得很慢,伊拉科利扶着他。玛娜娜牵着达托,孩子很乖,一声不吭,只是紧紧抓着奶奶的手。

      去旧磨坊要走二十分钟。平时这段路轻松愉快,夏天傍晚时总有人散步。但现在,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每一次爆炸声响起,他们都本能地蹲下或找掩体。有一次特别近的爆炸后,碎石和泥土像雨一样洒在他们身上,达托吓得哭起来,玛娜娜赶紧捂住他的嘴。

      “别出声,”她在孩子耳边轻声说,“很快就到了。”

      他们经过邻居的房子。有些窗户漆黑,有些点着蜡烛,昏黄的光晕在窗帘后晃动,像垂死的萤火虫。伊拉科利看见老鞋匠瓦西里的家门敞开着,里面一片狼藉——家具翻倒,碎玻璃铺了一地,人影不见一个。不知道他们是逃了,还是被……

      他不敢想下去。

      十点,他们到达旧磨坊。这是一栋废弃多年的石砌建筑,墙壁很厚,屋顶塌了一半,露出横七竖八的椽子。磨坊后面有一条小河,平时水流潺潺,现在只能听见细微的汩汩声,被远处的枪炮声盖过。

      他们躲进磨坊最里面的角落,那里相对完整,头顶还有一小片屋顶。伊拉科利铺开带来的毯子,让格里戈尔坐下。玛娜娜抱着达托,孩子已经累得睁不开眼,但还是强撑着。

      等待开始了。

      时间在黑暗中变得黏稠而漫长。每一分钟都像被拉长了十倍。伊拉科利盯着磨坊破败的门口,盯着外面那片被远处火光染成橙红色的天空。爆炸声时远时近,枪声像潮水般涨落。有一次,一连串的爆炸如此密集,连石墙都开始震颤,灰尘从缝隙簌簌落下。

      格里戈尔开始咳嗽,老人压低声音,但每一声都像要把肺咳出来。玛娜娜递给他水壶,他喝了一口,勉强止住。

      “我拖累你们了。”格里戈尔喘着气说。

      “别说傻话。”伊拉科利说,“我们一起走。”

      凌晨一点,达托终于睡着了,蜷在奶奶怀里,小手还抓着那只破兔子。玛娜娜轻轻哼着歌,声音在空旷的磨坊里显得格外孤单。

      伊拉科利想起索索的话——“老板有办法”。什么办法?在这个战火四起的夜晚,一辆卡车如何穿越可能已经封锁的道路?司机吉奥尔吉是谁?他凭什么愿意冒险?

      但这些问题没有答案。他只能选择相信——相信儿子,相信那个素未谋面的巴格拉季奥尼先生,相信这辆承诺会在凌晨三点出现的卡车。

      凌晨两点半,远处传来车辆引擎的声音。

      不是一辆,是很多辆,沉重的、柴油发动机的轰鸣,由远及近。伊拉科利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爬到磨坊门口,从缝隙往外看。

      公路上,一列车队正在通过。军用卡车,装甲运兵车,还有几辆坦克——不是格鲁吉亚的涂装,是俄罗斯的。它们像钢铁的巨兽,在夜色中缓缓移动,履带碾过路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车灯没有全开,只有昏暗的示宽灯,在尘土中形成一团团朦胧的光晕。

      伊拉科利数了数,至少有二十辆。它们没有停留,径直朝北开去——那是茨欣瓦利的方向。

      车队通过花了将近十分钟。最后尾灯的红点在道路尽头消失后,世界重新陷入寂静,只剩下远处依旧持续的炮火声。

      “俄罗斯人,”格里戈尔在身后低声说,“他们真的来了。”

      伊拉科利没说话。他想起白天在街上看到的格鲁吉亚士兵,那些年轻的脸。现在双方都来了,在这个小小的、他生活了一辈子的土地上。而他们这些平民,像棋盘上的灰尘,被双方的力量轻易吹散。

      凌晨两点五十五分。

      伊拉科利再次看表。机械表的指针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荧光,指向差五分三点。他走出磨坊,站在路边。玛娜娜也跟了出来,怀里抱着还在睡的达托。格里戈尔拄着拐杖站在门口,小包裹紧紧攥在胸前。

      夜色浓得像墨。远处,天边有一线微光,不是黎明,是燃烧的火。风带来焦糊的味道。

      三点整。

      没有车。

      三点零五分。

      还是没有。

      伊拉科利感觉手心全是汗。他盯着道路延伸的方向,眼睛都不敢眨。会不会不来了?会不会出事了?会不会……

      然后,他看见了灯光。

      不是车队的排灯,是单独的两盏车头灯,在黑暗中摇晃着靠近。车速不快,引擎声也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车越来越近。伊拉科利看清了——是辆中型卡车,车身上有深色的喷漆,在昏暗的光线下勉强能辨认出“巴格拉季奥尼庄园”的字样和葡萄藤的图案。

      卡车在磨坊前减速,停下。驾驶室的门打开,一个男人跳下来。他个子不高,很壮实,穿着深色的工装,脸上有络腮胡。

      “伊拉科利·贾涅利泽?”男人问,声音沙哑。

      “是我。”

      “吉奥尔吉。上车,快。”

      没有多余的话。吉奥尔吉拉开卡车后厢的篷布门。车厢里已经有人了——五六个人,缩在角落里,看不清脸,只能听见压抑的呼吸声。

      伊拉科利先扶格里戈尔上去,然后是玛娜娜和达托。他自己最后上车,吉奥尔吉在他身后拉上篷布门。

      车厢里很暗,只有从篷布缝隙透进来的微弱天光。空气里有汗味、恐惧的味道,还有一点牲畜饲料的气味——这车平时可能真的运农产品。

      “坐稳,”吉奥尔吉在驾驶室喊,“路不好走。”

      引擎重新发动。卡车颠簸着起步,拐上一条小路——不是主干道,是那种田间土路,坑坑洼洼。车厢里的人随着颠簸摇晃,没人说话。

      伊拉科利摸索着找到玛娜娜和达托,在他们身边坐下。达托醒了,迷迷糊糊地问:“爷爷,我们在车上?”

      “嗯,去找爸爸。”

      “哦。”孩子应了一声,又闭上眼睛。

      卡车在黑暗中行驶。有时走得很慢,几乎是在爬行;有时突然加速,颠得人骨头都要散架。伊拉科利从篷布缝隙往外看,只能看见掠过的树影和偶尔闪过的、燃烧的房屋轮廓。有一次,他们经过一个村庄,整个村子都在燃烧,火光把天空染成诡异的橘红色。热浪透过篷布传来,还夹杂着木头和别的什么东西烧焦的臭味。

      没有人说话。车厢里只有呼吸声、牙齿打颤的声音,还有格里戈尔压抑的咳嗽。

      凌晨四点左右,卡车突然急刹车。所有人向前扑倒,撞成一团。外面传来吉奥尔吉压低的声音,还有另一个人的声音——说的是俄语,很生硬。

      检查站。

      伊拉科利的心跳到了嗓子眼。他感觉到玛娜娜的手紧紧抓住他的胳膊,指甲陷进肉里。

      外面对话了几句,他听不懂俄语,但能听出吉奥尔吉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点讨好的笑意。然后是一阵沉默,接着是脚步声绕着卡车走了一圈。

      篷布门被猛地拉开。

      手电筒的光柱刺进来,在车厢里扫了一圈。光柱扫过每个人的脸,在那些苍白的、惊恐的脸上停留片刻。伊拉科利眯起眼睛,看见光柱后面是一个年轻的俄罗斯士兵,头盔下是一张疲倦而冷漠的脸。

      士兵说了句什么,大概是“证件”之类。吉奥尔吉连忙递过去一些文件。士兵用手电照着看了几秒,又看看车厢里的人,目光在格里戈尔怀里的小包裹上停了停。

      时间凝固了。

      然后,士兵把文件扔回给吉奥尔吉,挥了挥手,用生硬的格鲁吉亚语说了句:“走。”

      篷布门重新拉上。卡车发动,缓缓通过检查站。直到开出几百米,车厢里才有人敢喘气。

      “他为什么放我们走?”黑暗中,一个女人的声音小声问。

      没人回答。但伊拉科利想起索索的话——“老板有办法”。也许那些文件就是办法的一部分。

      天快亮时,卡车驶离了交战区。爆炸声渐渐远去,枪声也听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鸟鸣——清晨的第一批鸟开始叫了,声音清脆,和之前的炮火声形成诡异的对比。

      篷布缝隙透进灰白的光。伊拉科利看见车厢里其他人的脸:一对中年夫妇,紧紧抱在一起;一个年轻女人,怀里抱着婴儿;还有一个老头,独自缩在角落,眼神空洞。

      所有人都活着,所有人都逃出来了,带着仅有的一点家当和满心创伤。

      早晨六点,卡车在一个小村庄外停下。吉奥尔吉拉开篷布门,晨光涌进来,刺得人睁不开眼。

      “下来休息十分钟,”司机说,“有厕所,可以打水。”

      伊拉科利爬下车,腿脚僵硬得像不是自己的。外面空气清冷,带着晨露和青草的味道。村庄很安静,炊烟从烟囱里升起,狗在叫,有早起的村民在井边打水。这里看起来完全没有受到战争影响,仿佛昨夜的一切只是一场噩梦。

      但车厢里的每个人都知道,那不是梦。

      玛娜娜给达托洗了脸,孩子醒来后精神好了些,开始好奇地打量这个陌生的地方。格里戈尔坐在路边石头上,抱着他的小包裹,眼睛望着来时的方向——那里,地平线上还有淡淡的黑烟。

      伊拉科利走到吉奥尔吉身边。司机正靠着卡车抽烟,烟头的红光在晨雾中一明一灭。

      “谢谢。”伊拉科利说。

      吉奥尔吉摆摆手:“拿钱办事。”

      “巴格拉季奥尼先生……他安排了多少这样的车?”

      司机看了他一眼,吸了口烟:“不知道。我只知道我这辆。昨晚从第比利斯出发,走了四个地方,接了十一人。你们是最后一批。”

      “路上危险吗?”

      “你说呢?”吉奥尔吉苦笑,“三个检查站,两次差点被流弹击中。但我有老板给的文件和……和一些别的东西。俄罗斯人认得那些文件,格鲁吉亚人也认得。”

      他弹掉烟灰,声音压低了些:“老板在两边都有关系。战争是政治人物的事,但老百姓要活着。他只是想让他的人活着。”

      伊拉科利沉默了。他想起索索描述的那个庄园主——严肃,但有原则,重视家族和承诺。现在看来,这个承诺甚至延伸到了员工的家人身上。

      休息后重新上路。白天的路好走些,但吉奥尔吉依然避开主干道,专走小路。他们穿过田野,越过丘陵,偶尔经过村庄,人们用好奇或警惕的目光看着这辆匆忙的卡车。

      下午一点,卡车驶入卡赫季地区。景色变了——不再是南奥塞梯的山区,而是平缓的丘陵,大片大片的葡萄园覆盖着山坡,像绿色的海浪。空气中飘着葡萄叶的清香和泥土的湿润气息。

      伊拉科利从篷布缝隙看出去,第一次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葡萄园无边无际,一排排整齐的葡萄架沿着山势起伏,在阳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远处是绵延的青山,山顶还戴着些残雪。这里的土地看起来如此富饶,如此平静,和昨夜那个燃烧的世界仿佛不在同一个星球。

      又开了半小时,吉奥尔吉指着前方:“到了。”

      卡车驶离主路,拐上一条碎石铺成的私家道路。两旁是高大的白杨树,树冠在空中交织成拱廊。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道路尽头是一道铸铁大门,门开着,门柱上挂着朴素的木牌:“阿莱蒂庄园-员工区”。

      驶入大门后,卡车沿着一条岔路开向一片相对朴素的建筑群。这里有五六栋两层楼的长条形建筑,刷着白墙,红瓦屋顶,每栋楼前都有个小花园。看起来像是宿舍或招待所。

      卡车在其中一栋楼前停下。吉奥尔吉跳下车,拉开篷布门:“到了。有人会安排你们。”

      伊拉科利扶着玛娜娜和达托下车,然后是格里戈尔。脚踩在坚实的地面上时,他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发抖。

      楼里走出几个人。最前面的是索索。儿子跑过来,几乎是把伊拉科利抱住了。

      “爸!妈!你们没事!”索索的声音哽咽了。

      伊拉科利拍着儿子的背,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堵得厉害。玛娜娜已经在哭了,无声地流泪,抱着达托和儿子。

      一个穿着整洁衬衫的中年男人走过来,胸牌上写着“行政处-米哈伊尔”。他手里拿着文件夹,语气公事公办但不算冷漠:“贾涅利泽一家?格里戈尔·阿巴希泽?”

      “是的。”伊拉科利说。

      “跟我来。房间已经安排好了。”米哈伊尔转身带路,边走边说,“这里是员工家属临时安置区。你们暂时住211和212房间,相邻的。公共浴室在走廊尽头,食堂在左边那栋楼,三餐时间是七点、十二点、十八点。有需要可以到一楼办公室找我。”

      他推开211的门。房间不大,但干净整洁:两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两把椅子。窗户对着花园,能看到远处的葡萄园。

      “暂时住这里,”索索说,“等局势稳定了,再做打算。”

      玛娜娜抱着达托坐在床上,孩子已经又睡着了。格里戈尔被安排在隔壁的212房间。过了一会儿,庄园的医生来了,是个和蔼的中年女人,检查了老人的情况,留下一些药。

      厨房送来了食物:热汤、面包、奶酪、水果。很简单的饭菜,但对饿了一夜又担惊受怕的人来说,胜过任何珍馐。

      伊拉科利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景色。花园里种着玫瑰和薰衣草,蜜蜂在花间嗡嗡飞舞。更远处,葡萄园在午后的阳光下像一片绿色的海洋,一直延伸到远山脚下。这里的宁静和美丽几乎让人窒息。尤其在经历了昨夜的地狱之后。

      安全了。至少暂时安全了。

      索索坐在他对面,讲述了昨晚庄园的情况:庄园主一听到南奥塞梯交火的消息,立刻召集了所有相关员工,询问是否需要帮助。他动用了所有的关系——在格鲁吉亚政府的,在俄罗斯那边的,甚至一些“不那么官方”的渠道,安排了几辆车,去接那些困在战区的员工家属。

      “老板说,战争是政治,但老百姓要活命。”索索重复了吉奥尔吉的话,“他说巴格拉季奥尼家族在这片土地上三百年了,经历过战争、革命、饥荒。家族能延续下来,靠的不是选对边站,而是保护自己人。”

      伊拉科利看着窗外。阳光很好,喷泉在花园中央溅起细碎的水珠。这里平静得像另一个世界,和昨夜那个燃烧的、爆炸声不断的科巴镇判若两个星球。

      但他知道,这种平静是脆弱的。战争还在继续,炮弹还在落下,还有无数人像他们昨晚一样,躲在废墟里,等待着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救援。

      “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去?”他问。

      索索沉默了很久。“不知道,爸。可能很快,可能……很久。”

      伊拉科利点点头,没再问。他想起家里那些没带走的东西——他父亲的旧猎枪,院子里那棵他亲手种的苹果树,还有给格里戈尔做的那根核桃木拐杖,才削了一半,现在大概已经和房子一起毁了。

      但至少,人活着。玛娜娜活着,达托活着,格里戈尔活着,他自己活着。在战争里,这已经是最大的幸运。

      傍晚,索索带来一个消息:庄园的财务处给每个新来的家属发了一笔应急补助。

      “不多,但够买些必需品。”儿子把一个信封放在桌上,“老板说,你们的退休金和存款可能暂时取不出来,这些钱先用着。”

      伊拉科利看着信封,没有立刻去拿。他这辈子很少接受别人的施舍,但此时此刻,骄傲是最无用的东西。

      “替我谢谢巴格拉季奥尼先生。”他终于说。

      “他已经知道了。”索索说,“老板还说,如果你愿意,等你休息好了,庄园的维修队可能需要帮手。你是老维修工,手艺肯定还在。”

      伊拉科利感到眼眶发热。他低下头,不想让儿子看见。

      “好。”他说,“等我缓两天,就去帮忙。不能白吃白住。”

      索索拍拍他的肩膀,出去了。伊拉科利走到窗前。夕阳正沉入葡萄园尽头的地平线,把天空染成紫红和金黄。他想起了科巴镇,想起了那个此刻可能正在燃烧的家,想起了街上那些年轻的士兵——格鲁吉亚的,俄罗斯的,都是别人的儿子,别人的父亲。

      战争是什么?是政治家的野心,是将军的勋章,是历史书上的几行字。但对普通人来说,战争是半夜响起的爆炸声,是突然熄灭的灯,是收拾行李逃命时不得不丢下的回忆,是再也回不去的家。

      他回到房间。玛娜娜在给达托讲故事,孩子已经恢复了精神,咯咯笑着。格里戈尔坐在阳台的椅子上,望着远方的山。索索在帮忙整理带来的那点可怜的家当。

      伊拉科利从背包里拿出那根削了一半的核桃木拐杖。刀还在,他坐下来,继续削。

      木屑落下,在夕阳最后的光里像金色的雪。沙沙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响起,像一种温柔的、持续的安慰。

      至少他们还活着。至少他们在一起。至少在这个动荡的世界上,还有人记得要保护自己人。

      窗外的天完全黑了,星星开始出现。庄园的灯一盏盏亮起,温暖的光从窗户流泻出来,像黑暗中的一座座岛屿。

      而在远方,战争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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