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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橱窗与回音   莫斯科 ...

  •   莫斯科的二月,是铅灰色天空下无尽的白。雪已不是新雪,被车轮与靴底反复碾压成肮脏的冰壳,顽固地贴在特维尔大街的人行道上。风从北边来,穿过高楼间的缝隙,发出哨子般尖利的呜咽,抽打在行人的脸上。玛莎提着网兜,里面装着今天的晚餐:半条黑面包,一小包荞麦,两根皱巴巴的胡萝卜,还有一盒最便宜的凝乳。她的手指隔着薄薄的毛线手套,依然能感受到刺骨的寒意。网兜的塑料提手勒进掌心,留下深深的凹痕。

      她低着头,避开迎面而来的人群。傍晚时分,街上充斥着下班的人流,神色疲惫,步履匆匆。男人们裹在厚重的呢子大衣里,帽子压得很低;女人们穿着貂皮或人造毛的短外套,脚上的靴子踩在冰面上发出谨慎的咯吱声。橱窗亮着灯——那些新开的店铺,挂着拉丁字母的招牌,里面陈列着来自意大利的皮具、法国的香水、德国的电器,灯光璀璨,货物琳琅满目,像一个个虚幻的梦,与街上大多数人的现实毫无关系。

      更多的橱窗是暗淡的,苏联时代的招牌字迹斑驳,里面堆着些不知名的货品,或者干脆空着。私人小贩在路边支起简陋的摊位,卖着廉价袜子、手套、玩具,用嘶哑的嗓音招揽顾客。空气中混杂着汽车尾气、油炸面饼的油腻香味,以及地下通道里隐约飘来的劣质烟草和尿骚味。

      玛莎拐进一条更狭窄的街道,两旁的赫鲁晓夫楼像灰色的巨兽蹲踞着。五层或九层,千篇一律的预制板结构,阳台封闭得奇形怪状,晾衣竿像枯枝般伸出来,挂着冻硬的衣物。楼体表面的淡黄色涂料早已剥落,露出下面斑驳的混凝土。

      街道上积雪未清,被人踩出一条泥泞的小径。几个孩子在冰面上嬉闹,其中一个不小心滑倒,放声大哭,立刻被旁边的大人粗暴地拽起来,拍打身上的雪泥,呵斥着拖回家去。

      她住的那栋楼在最里面。楼门歪斜,门禁早已失效,用根铁丝胡乱拴着。楼道里灯光昏暗,灯泡大概又坏了。她摸索着爬上三楼,钥匙在锁孔里转动时发出艰涩的摩擦声。门开了,一股暖气和旧木头、清洁剂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

      房间的确很小,大约十八平米,但正如她所珍视的,它“完整”。推门进来是一个狭小的门厅,勉强能放下一个鞋架。左手边是独立的卫生间,虽然窄小,但有一个抽水马桶、一个洗手池和一个淋浴花洒——这是她当初咬牙租下这里的主要原因,她无法忍受去楼里那肮脏的公厕。右手边是一个更小的厨房角落,贴着墙装了简易的橱柜和水槽,一个单灶头的电炉,一个小冰箱嗡嗡作响。房间主体放着一张窄床,一个从旧货市场淘来的衣柜,一张靠窗的书桌,一把椅子。仅此而已,空间已所剩无几。

      但一切井井有条,一尘不染。地板是老旧的人字拼花木地板,被她擦得发亮,边缘有些地方已经磨损。窗户上挂着洗得发白的棉布窗帘,早上离开时她会仔细拉开,让尽可能多的光线进来。窗台上养着一盆绿萝,是卡佳某次带来的,生命力顽强,在莫斯科短暂的日照下依然抽出几片新叶。

      墙壁有些泛黄,但她贴了几张从旧杂志上剪下来的风景画——一片森林,一个湖泊,宁静而遥远。床铺平整,被子叠得方正。书桌上除了一个廉价的塑料台灯,几本旧书(大多是中学课本和一本翻烂了的英语语法书),再无他物。整个空间散发着一种刻意的、紧绷的洁净,仿佛这是她对抗外部混乱世界唯一的堡垒。

      她脱下厚重的外套和围巾,挂好。换上居家的旧毛衣和绒裤。先把食物分门别类放好:荞麦和凝乳进冰箱,面包放在桌上的搪瓷盆里盖上纱布,胡萝卜放进橱柜。然后,她开始准备晚餐。

      电炉的线圈慢慢变红,她用小锅烧上水。水开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响。她掰了半根胡萝卜,切成小丁,和荞麦一起放进锅里,加一小撮盐。食物的简单烹饪过程让她感到一种平静。等待的时候,她坐在椅子上,望着窗外。

      对面是另一栋一模一样的楼,很多窗户亮着灯,可以模糊看到里面晃动的人影,电视屏幕的蓝光,或者晾晒的衣物。这就是莫斯科的千万个夜晚之一,无数个这样的小格子,装着各自的生计、疲惫和微不足道的梦想。

      吃过简单的荞麦粥配面包,洗好餐具,擦干放回原处。时间指向晚上七点半。她深吸一口气,走到书桌前,打开台灯,从抽屉深处拿出一个黑色的旧电话机。这不是她平时用的那部,是公司配的专用线路,连接着“夜莺”声讯服务中心的交换机。

      电话机旁边放着一个笔记本,一支笔,还有一叠打印好的材料,用文件夹夹着——那是公司提供的“剧本”,各种场景,各种角色,各种需要朗读的文本片段,从暧昧的独白到露骨的小说节选。

      八点整,是她的“上班”时间。她调暗了主灯,只留桌上一圈昏黄的光晕。没有化妆,她从不为此化妆。只是用手指理了理肩头的黑发,清了清嗓子,然后拿起了听筒。线路接通时传来轻微的电流声。屏幕上没有来电显示,公司为了保护双方隐私,做了技术处理。她只能看到一个编号,和偶尔出现的特殊标识。

      “晚上好,这里是莉娅。”她的声音响起,轻柔,略微压低,带着一种职业性的、刻意营造的温顺。莉娅,这是她的化名,一个简单、好记、听起来有些柔弱的斯拉夫名字,与“玛利亚”毫无关联。

      第一个电话很快进来。编号437。一个粗重的呼吸声先传来,然后是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烟味,即使通过线路失真处理(这是公司对客户声音的保护措施,玛莎这边听到的并非原声),也能感受到那股压抑的烦躁。

      “莉娅?”他问,更像是在确认。

      “是我,晚上好。”她保持着平稳的语调。

      “嗯。”男人沉默了几秒,然后突然爆发,“我他妈受够了!今天,就今天,我那个蠢货上司,又把本该他负责的烂摊子扔给我,要我周末前搞定。周末!我儿子学校有活动,早就说好了我要去的!我他妈……我为了这个项目加了三个星期的班了!”

      玛莎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听着。这是规矩,也是技巧。大部分时候,他们不需要回应,只需要一个倾听的耳朵。

      “这还不算完!”男人继续咆哮,声音因为激动而扭曲失真,“我回家,想着总算能喘口气。你猜我那亲爱的老婆做了什么?她把我的工资,这个月的,几乎全拿去了!说是给她妈买什么新洗衣机,旧的坏了。买就买吧,可问都不问我一声!我连这个月加油的钱都得算计!我跟她说这事,她倒好,比我还凶,说我不管家里,说她妈帮我们带孩子多辛苦……是,辛苦,可那是我妈拿退休金在贴补我们买菜钱的时候,她怎么不说?”

      他的抱怨像开了闸的洪水,倾泻而出:妻子的冷漠,孩子的吵闹,岳母的挑剔,不断上涨的物价,停滞不前的薪水,同事的倾轧,身体的疲惫……具体而琐碎,充满了生活的泥泞感。

      玛莎听着,脑子里却放空着。她不能真的同情,不能代入,尤其是当话题涉及到客户的妻子时。公司有明确的培训:避免任何可能被视为鼓励客户发展婚外情,或贬低其配偶的言行。她的角色是疏离的安抚剂,而非替代品。她偶尔发出“嗯”、“哦”这样简短的声音,表示她在听。

      男人说了足足二十分钟,喘息渐渐平复,变成了无力的嘟囔:“……有时候我真想一走了之。带上我那点私房钱,去南方,去黑海边上,找个便宜地方住下,什么狗屁工作家庭,都去他妈的吧。”

      然后,他停顿了,声音忽然变得有些迟疑,甚至带着点恳求:“莉娅……你能不能……对我说句话?”

      “您想听我说什么呢?”她问,声音依然平稳。

      “就说……‘安德烈,你辛苦了’。”他说出自己的名字,这个词透过失真处理,听起来有些怪异,但那份渴望是真实的。

      玛莎垂下眼帘,看着桌面上木头的纹路。她调整了一下呼吸,用尽量显得真诚,但又不过分亲昵的语气,清晰而缓慢地说:“安德烈,你辛苦了。”

      听筒里传来一声明显的吸气声,然后是短暂的沉默。接着,他声音有些发颤:“再……再说一遍。好吗?”

      “安德烈,你辛苦了。”她重复道,语气几乎一模一样。

      这一次,她听到了压抑的、低低的呜咽,像受伤动物喉咙里的声音。他忍了几秒,才带着浓重的鼻音说:“谢谢……谢谢。要是她……我老婆,能像你这样,哪怕只是说这么一句……”

      她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安静地等待。

      又过了一会儿,他似乎整理好了情绪,声音恢复了之前的粗哑,但多了点虚弱的释然:“好了,我……我没事了。谢谢你听我说这些。钱……我会按时间付的。再见,莉娅。”

      “晚安,安德烈。”她说完,对方挂断了电话。

      听筒里传来忙音。玛莎放下它,轻轻揉了揉太阳穴。第一个电话往往是这样,充斥着负能量的宣泄。她起身,去厨房倒了杯水,慢慢喝下去。冰冷的水滑过喉咙,让她清醒一些。窗外的夜色更浓了,对面楼里有些窗户已经暗了下去。

      回到座位,下一个电话很快进来。编号109。这个客户她有点印象,偏好明确。

      “莉娅,我亲爱的,”一个经过失真、显得轻浮油滑的男声传来,“今天有什么新故事吗?还是读上次那本?”

      “晚上好。今天有公司提供的新章节,或者您有别的指定内容?”她问,同时翻开了那叠打印材料。

      “就读新章节吧,让我听听。”男人似乎躺下了,能听到布料摩擦的声音。

      玛莎找到标记好的段落,那是一本廉价出版的通俗色情小说节选,公司定期更新这类“素材”。她吸了口气,开始朗读,声音保持着平稳的叙述感,但按照要求,在某些关键词上稍作停顿,或略微改变语调。

      “……叶卡捷琳娜感到伯爵炽热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她的丝质晨衣。他靠近了,手指并未触碰她,但那无形的热力已让她心跳如鼓。书房里弥漫着旧书、雪茄和一种危险的男性气息。他低声说话,嗓音像大提琴最低沉的弦,每一个字都敲打在她的神经上。他说,畏惧是理智的产物,而此刻,他们之间需要的并非理智……”

      她读着那些刻意雕琢的、充满陈词滥调的句子,描述着虚构的贵族男女在奢华背景下的欲望游戏。她的声音没有波澜,甚至有些机械,但足够清晰。对方很安静,只有偶尔加重的呼吸声传来。这一段大约读了十分钟,描述到伯爵的手指终于抚上女主角的后颈,正准备进行更进一步的接触时——

      “停,就这里吧。”男人忽然说,声音有些沙哑,“很好……莉娅,你读得真好。明天,继续从这里开始。”

      “好的。晚安。”

      挂断。玛莎揉了揉喉咙。这种朗读其实更耗神,需要控制语气,又不能投入感情。她看了看时间,还不到九点半,但已经感到一丝疲惫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接下来又有几个电话,时间或长或短。有要求她扮演害羞女友进行简单对话的,有只是单纯想听个女性声音说些安慰话的,还有沉默着,只让她随便说点什么直到时间到的。每个电话结束时,计费系统都会发出轻微的滴声。这就是她的收入,按分钟计算,分不同档次。那些涉及更露骨要求或指定角色扮演的,费用更高。

      她像个声音的容器,装载着陌生人的孤独、欲望、压力和幻想。而她自己的部分,被小心翼翼地隐藏起来,锁在“莉娅”这个角色后面。房间里暖气片发出持续的低吟,窗外偶尔传来汽车驶过积雪路面的沙沙声,或远处模糊的警笛。她的世界缩小到这一圈光晕,这个听筒,和这些经过失真处理的、来自城市各个角落的声音。

      将近十一点的时候,她已经接了七个电话。喉咙有点干,精神也有些涣散。她正准备去倒第二杯水,并考虑是否要提前结束今晚的工作——虽然这意味着损失一些收入——电话再次响起。

      这次,屏幕上除了编号,还有一个不起眼的金色“VIP”标识闪烁了一下。这个客户是大概一个月前出现的,没有预兆,直接以最高级别权限接入她的线路。他几乎每晚都在这个时间打来,非常规律。

      她立刻坐直了一些,不是因为恭敬,而是因为这个客户完全不同。他支付着最昂贵档次的费用,却从不要求她朗读色情内容,也不进行任何形式的角色扮演或暧昧对话。他甚至很少谈及自己。

      “晚上好,莉娅。”声音传来。同样经过失真处理,但比起其他客户的尖锐、模糊或怪异,这个声音听起来相对“正常”些,只是略微低沉、平滑,抹去了可能辨识个人特征的棱角。语调总是很平稳,甚至可以说……温和。

      “晚上好。”她回应,声音里不自觉地带上了些许放松。和这位客户通话,是她每晚工作中唯一不那么“工作”的时刻。

      “今天莫斯科很冷。”他说,像在聊天气,“你出门了吗?”

      “下午出去买了点东西。”她简单回答,不会透露更多个人信息是铁律,即使对方似乎无害。

      “路上结冰了,要小心。这种天气,摔一跤可不好受。”他的话听起来像普通的关心,却又保持着恰当的距离。

      “我会注意的。谢谢。”她顿了顿,问,“您今天怎么样?”

      他很少主动说起自己,但她偶尔会问,作为一种职业性的互动。

      “忙。见了几个难缠的人,处理了些麻烦事。”他轻描淡写,“不过都解决了。比起这些……你今晚听起来有点疲倦。工作太累?”

      玛莎微微一怔。她的语调控制一直很好,至少她自己这么认为。但他听出来了。

      “还好,只是今天电话有点多。”她没有否认。

      “那就别太勉强自己。”他说,“如果累了,随时可以结束通话。费用照付。”

      这话他说过不止一次。玛莎最初非常警惕,怀疑背后有什么企图。但一个月过去了,他除了这样看似随意的聊天,没有任何逾矩。他甚至会问起她一些极其平常的事情,比如有没有吃晚饭,房间暖气是否足,最近有没有读什么书。他的关心琐碎而具体,却又奇怪地不让人感到被侵犯。

      “没关系,我还好。”她说,这是真话。和他说话,确实不像“工作”。

      “那就好。”他似乎笑了笑,失真处理让那笑声变成一种柔和的电流杂音,“今天有什么特别的事吗?哪怕很小的事。”

      玛莎想了想。特别的事?她的生活几乎一成不变。但或许是刚才的疲惫让她松懈了一点,或许是对方营造的这种奇异的、安全的氛围,她说了出来:“楼下的孩子们在冰上玩,有一个摔哭了。他父亲把他拉起来,打了他两下,骂骂咧咧地带回家了。其实……那冰面真的很滑。”

      她说完就有点后悔。这太私人了,而且毫无意义。

      但对方沉默了片刻,说:“父亲大概也很累,很烦。冬天的莫斯科,容易让人脾气变坏。不过,打孩子总是不对的。”

      他没有评判,只是陈述。玛莎“嗯”了一声。

      “你小时候,”他忽然问,声音很随意,“在冬天玩过冰吗?”

      玛莎的心脏轻轻缩了一下。童年,孤儿院。那是她从不触及的领域,即使在卡佳面前也极少提起。

      “不太记得了。”她给出了标准答案,声音维持平稳。

      他没有追问,自然而然地转换了话题:“我小时候,家乡的冬天也很冷,但和莫斯科不一样。山里会下很厚的雪,安静极了。我们会在结冰的湖面上玩,虽然大人总禁止,怕冰不够厚。”

      他的声音里透出一丝遥远的怀念,即使经过失真处理,也能感受到那种温度。“有一次,我真的掉进了冰窟窿,幸好水不深,被同伴拉了上来。回家后发了高烧,被我父亲狠狠训斥了一顿。”

      这是他第一次提到自己的过去,虽然模糊。家乡,山里,结冰的湖。玛莎想象不出具体画面,但能感觉到那与莫斯科钢筋水泥的寒冷是不同的。

      “听起来很危险。”她说。

      “是啊,但孩子们总是记不住危险,只记得乐趣。”他说,“后来冰面成了我有点害怕又有点想念的东西。就像很多其他事情一样。”

      这话有点深,玛莎不知道该如何接。她只是沉默着。

      他似乎也不期待回应,继续说:“你现在住的地方,暖气还好吗?这种老房子,有时候供暖不足。”

      “还可以。”她说,其实半夜偶尔会感觉有点凉,但她不打算说。

      “如果冷,要多穿点。莫斯科的寒夜很长。”他顿了顿,“你上次说,窗台上养了盆植物,它还好吗?”

      玛莎惊讶于他还记得这个微不足道的细节。大概是一周前,他问起她房间有没有窗户,她随口提到有一盆绿萝。

      “还活着。”她说,扭头看了看窗台那团在昏暗光线中的墨绿影子,“好像长了片新叶子。”

      “那很好。生命总是自己寻找出路。”他的声音柔和,“即使是在莫斯科的冬天,在小小的窗台上。”

      这句话莫名地触动了她。生命自己寻找出路。是的,这盆绿萝,就像无数在这个城市里挣扎求存的人。

      一股微弱的暖流,在她心口轻轻荡了一下,随即消散。

      他们又聊了一会儿,话题散漫:最近电视上无聊的连续剧,街上越来越多的外国汽车,一种新出的、味道还不错的廉价茶包。他知识面似乎很广,但从不炫耀,只是平和地交谈。时间慢慢流逝,玛莎几乎忘记了计费器在默默跳动,以最昂贵的速率。

      直到他忽然说:“不早了,你该休息了。”

      玛莎看了看表,惊讶地发现已经快十二点了。他们聊了将近一个小时。

      “好的。”她说。

      “晚安,莉娅。做个好梦。”他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温和。

      “晚安。”她顿了顿,补充道,“谢谢。”

      他没有再说什么,挂断了电话。

      听筒里传来忙音,VIP标识也随之消失。房间里骤然安静下来,只有暖气片的低吟和冰箱的嗡鸣。玛莎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动弹。一种奇异的空虚感弥漫开来,混杂着刚才那一点点几乎无法察觉的暖意。和他通话之后,之前的那些电话——安德烈的崩溃抱怨,109号客户的色情小说朗读——仿佛变得更加遥远和不真实,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她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做。一个神秘的、慷慨的、似乎无所求的VIP客户。一个月来,这成了她生活中一个稳定的、略带诡异的存在。

      她曾试图分析他的动机,但一无所获。

      最终,她放弃了。在这个声音构成的关系里,追问太多是危险的,也是无意义的。她只需要接受这份奇怪的好意,或者至少,接受这份高额的费用。

      她起身,仔细收好电话机和资料,锁进抽屉。然后进行睡前的洗漱。冰冷的水拍在脸上,让她彻底清醒。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的脸,黑色的眼睛下有淡淡的阴影,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

      她看着自己,又想起那个VIP客户。他听到的“莉娅”的声音,就是这张脸的主人所发出的。但他永远不知道“莉娅”的样子,就像她永远不知道他的样子一样。这是声音世界的规则,也是保护彼此的屏障。

      躺到床上,关了灯。房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远处的路灯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微弱的光痕。她累极了,身体和精神都像被掏空,但大脑却异常清晰。安德烈呜咽着说“要是她能像你一样就好了”的声音;色情小说里那些虚假的激情词句;VIP客户平静的、关于冰湖和绿萝的话语……这些碎片在黑暗中漂浮、碰撞。

      最后占据脑海的,是VIP客户最后那句“生命总是自己寻找出路”。她蜷缩起来,拉紧被子。暖气似乎真的不足了,寒意从墙壁渗透进来。她想着那盆绿萝,想着它如何在莫斯科短暂的白日里,固执地转向窗外那一点可怜的光亮,长出新叶。然后,在疲惫的最终胜利下,她的意识沉入了黑暗的、无梦的睡眠。

      窗外,莫斯科的冬夜正深。风雪似乎又要来了,风在楼宇间穿梭呜咽,像无数个未被倾听的故事,消散在无尽的寒冷与黑暗中。而在这栋老旧楼房的其中一个狭小房间里,一个年轻女人睡着了,对即将席卷她生活的风暴,和她失落已久的过往微光,都一无所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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