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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抑制剂和蔷薇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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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七班的教室在明德楼三层,朝南,一整面落地窗。早晨的阳光泼进来,把深色木地板烤出暖融融的味道。
顾焰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这是他昨天自己选的——视野好,出入方便,且不易被注意。
课表上第一堂是数学。老师还没来,教室里嗡嗡作响。前排几个Omega女生凑在一起小声议论着什么,时不时发出轻笑;几个Alpha男生靠在窗边,看似随意地聊天,实际信息素若有若无地试探、碰撞。
顾焰低头翻着崭新的课本,镜片后的视线却扫过全场。
三十七个学生。根据他昨晚快速搜集的信息:Alpha十九人,Omega十二人,Beta六人。他是第七个Beta,也是唯一的特招生。
阶级分明。
门被推开时,教室里的嘈杂瞬间低了一个度。
不是老师。
是沈疏白。
他今天穿着规整的制服外套,扣子系到最上一颗,手里拿着几份文件,径直走向讲台。阳光落在他肩头,给那头黑发镀了层浅金。
“李老师临时有事,上午的数学课由我代课。”沈疏白的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遍教室。他把文件放在讲台上,抬眼扫过全场,“我是高二一班的沈疏白,上周的竞赛集训耽误了部分课程,所以来七班旁听补进度。代课只是临时,大家按原计划自习即可。”
教室里响起轻微的骚动。几个Omega眼睛亮了起来,前排一个男生小声嘀咕:“沈学长来我们班代课?这是什么运气……”
顾焰低下头,把脸埋进课本。
沈疏白似乎真的只是来旁听的。他坐在讲台旁的椅子上,翻开自己的笔记本,偶尔抬头看看黑板——数学老师留了自习题目,写了一半的证明过程还挂着。
教室里逐渐恢复低语。但气氛明显不同了,那些试探性的信息素收敛了许多,连说话音量都自觉压低。
顾焰盯着课本上的公式,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他能感觉到那道视线。偶尔的,从讲台方向投来,落在他身上,停留片刻,又移开。
不是刻意的审视。更像是一种……确认。
确认他在这里。确认他颈环的锁扣依旧是反的。确认那股硝烟血薄荷的味道,是否还残留在他身上。
顾焰握紧了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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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课铃响时,沈疏白合上笔记本,起身收拾东西。几个Omega鼓起勇气围过去问问题,他一一解答,语气温和耐心,但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顾焰从后门溜了出去。
走廊里挤满了课间活动的学生。他穿过人群,朝着洗手间的方向走——不是真的需要,只是想离开那个被沈疏白的气息笼罩的空间。
但就在转角处,他撞上了人。
“哎哟!”
一声夸张的惊呼。顾焰后退半步,看清对方——是昨天校门口那个高个子Alpha,身边还跟着两个跟班。三个人显然刚上完体育课,额头上还有汗,信息素比昨天更浓烈地散发出来:皮革、汗水,还有一股暴躁的、类似烧焦橡胶的味道。
“走路不长眼啊?”高个子Alpha揉着被撞到的肩膀——其实顾焰根本没用劲,但他显然打算借题发挥。
顾焰低下头:“对不起。”
“对不起就完了?”对方上前一步,几乎贴到他面前。烧焦橡胶味的信息素扑面而来,带着明显的攻击性,“特招生,你昨天就撞我,今天又撞,故意的?”
周围有学生停下脚步看热闹,但没人上前。
顾焰的手指在袖子里蜷了蜷。
他可以道歉,可以示弱,可以像所有普通Beta那样忍气吞声——这是最安全的做法。
但烧焦橡胶的味道让他后颈的腺体一阵刺痛。不是沈疏白那种深海雪松带来的、近乎战栗的应激,而是纯粹的、生理性的厌恶。
像闻到腐烂的食物。
“我已经道过歉了。”顾焰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对方,“请让开,我要去洗手间。”
高个子Alpha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这个怯生生的转学生敢这么说话。随即他笑了,带着嘲讽:“哟,还挺硬气?一个Beta,在承德……”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顾焰忽然抬手,扶了扶眼镜。动作很自然,但在抬手瞬间,他的小臂“无意”地擦过了对方胸前别着的学生铭牌——
金属铭牌“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高个子低头去看。
就在这一秒,顾焰的脚尖极其隐蔽地、精准地踢中了对方左脚踝外侧某个点。
力度很轻,位置很刁钻。
“呃!”高个子短促地痛呼一声,左腿一软,整个人趔趄着向旁边歪去,全靠扶住墙壁才没摔倒。
“王哥!”两个跟班连忙去扶。
顾焰已经后退两步,脸上适时露出惊慌:“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没事吧?”
他的声音不小,周围看热闹的学生都听见了。从他们的角度,只看到高个子自己没站稳,而转学生被吓坏了。
“你……”高个子捂着脚踝,又惊又怒。脚踝处传来钻心的酸痛,但表面看不出任何伤痕。他想发作,却不知从何说起。
“需要去医务室吗?”顾焰怯生生地问,眼神真诚得让人火大。
高个子脸色铁青,最终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滚!”
顾焰如蒙大赦般点头,快步离开。转过拐角后,他脸上那副惊慌表情瞬间褪去,恢复成一潭死水。
袖子里,右手食指轻轻弹了弹——刚才“扶眼镜”时,他用指尖在那Alpha的铭牌别针上抹了一点无色无味的凝胶。那是黑街小作坊产的追踪剂,能持续散发24小时极淡的化学气味。
狗需要标记。
麻烦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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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内容是无趣的体能测试:长跑、引体向上、立定跳远。
顾焰混在Beta组里,每一项都控制在中等偏下的水平——足够及格,绝不显眼。跑步时喘得恰到好处,引体向上做到八个就“力竭”松手,跳远成绩刚好踩在及格线上。
体育老师在他名字后面打了个勾,没多看一眼。
测试结束,自由活动。大部分学生聚在操场边的树荫下聊天,几个Alpha在篮球场斗牛。顾焰拿了瓶水,独自走向体育馆后面的小花园。
那里有一片荒废的蔷薇花墙。据说很多年前是承德一景,后来因为扩建体育馆被砍掉大半,只剩这偏僻一角还在顽强生长。九月不是花期,只有浓绿的叶和尖锐的刺。
顾焰在花墙边的石凳上坐下,拧开水瓶。
夕阳又一次西斜,把花墙的影子拉得很长。空气里有泥土和植物的气息,混杂着远处操场飘来的汗水和信息素味道。
他闭上眼,深深吸气。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很轻,踩在落叶上,沙沙作响。从花墙另一侧传来。
顾焰没睁眼,但全身肌肉已经进入戒备状态。右手缓缓放下水瓶,左手则悄无声息地探向石凳下方——那里有块松动的砖,昨天他就注意到了。
脚步声停在花墙另一侧。
隔着一堵密不透风的蔷薇藤蔓,他们彼此看不见对方。
但顾焰闻到了。
那股雪松香。
比昨天在旧北苑更清晰,也更……不稳定。清冽的基底里,掺杂了一丝极细微的、躁动的热度。像平静海面下开始翻涌的暗流。
沈疏白的气息。
他在花墙另一边。
顾焰保持闭眼的姿势,呼吸平缓,心跳却开始加速。后颈的腺体传来熟悉的刺痛感,比昨天更强烈。颈环下的皮肤甚至开始微微发烫。
该死。
他怎么会在这里?体育课?不,沈疏白是高二的,体育课时间和他们不一样。巧合?还是……
“哐当——”
远处操场传来篮球砸在铁网上的巨响。
几乎同时,花墙另一侧传来一声极轻的、压抑的闷哼。
顾焰猛地睁眼。
他听见了。那是身体撞在什么东西上的声音,接着是急促的、不稳的呼吸声。蔷薇藤蔓被扯动,叶片簌簌作响。
然后,那股雪松香气陡然变得浓郁。
不再是不经意的泄露,而是失控般的逸散。冰冷的海水深处,暴露出滚烫的熔岩核心——那是Alpha易感期特有的、极具占有和侵略性的信息素爆发。
顾焰霍然起身。
他应该立刻离开。一个处于易感期边缘的Alpha是极度危险的,尤其是沈疏白这种级别的。无论对方是故意还是无意,靠近都无异于玩火。
但脚步却像钉在地上。
因为他听见了更多声音:牙齿咬紧的咯咯声,指甲抠进树皮的摩擦声,还有那种极力压抑却仍从喉咙深处溢出的、痛苦的低喘。
沈疏白在忍耐。
而且忍得很辛苦。
顾焰盯着那堵蔷薇花墙。浓密的叶片间,隐约可见另一侧有个模糊的人影,靠着墙壁,肩膀在轻微颤抖。
三秒。
他只犹豫了三秒。
然后他弯腰,从石凳下抽出那块松动的砖。砖很沉,边缘粗糙。他掂了掂,转身,朝着远离花墙的方向,用力砸向不远处一棵老树的树干——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寂静的花园里格外清晰。
花墙另一侧的动静瞬间停止。
顾焰扔下砖,拍了拍手上的灰,用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对面听见的声音自言自语:“什么虫子,吓我一跳……”
说完,他转身就走。
步伐不紧不慢,甚至有些懒散,完全符合一个被“虫子”惊扰、准备离开的普通学生形象。
但他数着步子。
一,二,三……
数到第七步时,身后传来窸窣声。
顾焰没回头。但他能感觉到,那股失控边缘的雪松信息素,正在被主人以一种惊人的意志力强行收敛、压制。尽管仍不稳定,但至少不再狂暴地外溢。
沈疏白恢复控制了。
顾焰继续往前走,走出小花园,穿过体育馆侧门,重新回到喧闹的操场边缘。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刚才握砖的地方,被粗糙的边缘硌出了红痕。
然后他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口。
硝烟味。
还有血薄荷。
在刚才那片蔷薇花墙下,因为沈疏白失控的信息素刺激,他自己的气息也有一瞬间的泄露。尽管很淡,尽管立刻被颈环锁住,但……
他忽然想起沈疏白昨天的话。
“你身上有味道。硝烟味。还有血薄荷。”
顾焰放下手,望向远处教学楼亮起的灯火。
夜幕降临。
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藏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