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衫浸染鬓沾雪》薇风细羽

11、第十一章 问心局中皇

　　重返沈家祖坟

　　漠北的残阳如血，将戈壁滩上的沙砾染成了一片凄艳的暗红。

　　断魂谷的崩塌激起漫天烟尘，久久未能散去。苏绾绾靠在沙丘背风处，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肺部火辣辣的疼痛。她怀里的《白泽神图》残卷散发着微温，那是她刚刚从鬼门关抢回来的战利品。

　　“咳咳……”萧逸尘靠在一块风化的巨石旁，脸色苍白如纸。引爆墨麟的内丹虽然重创了黑袍老祖的影分身，但也让他遭受了严重的反噬。他原本那一尘不染的白衣此刻沾满了尘土与血迹，手中的折扇也断成了两截。

　　“看来，这次是要破产了。”萧逸尘苦笑着看了一眼那把断扇，指尖轻轻拂过，“跟了我三百年的老伙计，就这么没了。”

　　“萧大哥，你怎么样？”苏绾绾挣扎着想要起身去查看他的伤势。

　　“别动。”萧逸尘摆了摆手，声音虚弱却依旧带着那股漫不经心的慵懒，“死不了。墨麟虽然没了，但它毕竟是神兽血脉，内丹爆炸产生的灵力余波正好帮我冲开了几个闭塞的窍穴。因祸得福，算是扯平了。”

　　一直沉默依附在苏绾绾影子里的沈清言，此刻终于凝聚出了半身虚影。他的魂体比之前更加凝实了一些，这得益于苏绾绾神血的滋养，但他眉宇间的愁云却并未散去。

　　“萧兄，多谢。”沈清言看着萧逸尘，郑重地行了一礼，“若无你舍命相护，我们绝无可能拿到残卷。”

　　“行了，少来这套虚的。”萧逸尘翻了个白眼，“留着力气赶路吧。黑袍老祖的本体虽然被炸伤了，但他的神识还在。这里不安全，我们必须立刻离开。”

　　“去哪？”苏绾绾问道。

　　萧逸尘抬起头，目光穿过漫天风沙，望向遥远的东方。那里是中原腹地，也是沈家曾经的荣耀之地。

　　“回大梁。”萧逸尘的声音低沉下来，“回沈家祖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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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日后，大梁城外，乱葬岗。

　　曾经繁华一时的沈家祖宅，如今只剩下一片断壁残垣。

　　三年前，沈家因“通敌叛国”的莫须有罪名被满门抄斩，曾经显赫一时的镇国大将军府一夜之间化为乌有。这片位于城郊的祖坟地，也因为沾染了“罪臣”的晦气，成了方圆百里无人敢近的禁地。

　　夜色如墨，荒草丛生。

　　一座破败的石牌坊歪斜地立在杂草中，上面“沈氏陵园”四个大字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

　　苏绾绾披着斗篷，小心翼翼地跨过倒塌的石狮。四周静得可怕，只有偶尔传来的几声乌鸦啼叫，在空旷的陵园里回荡，听得人头皮发麻。

　　“清言……”苏绾绾握住沈清言的手，感觉到他的魂体在微微颤抖。

　　沈清言看着眼前这片荒凉的景象，眼中满是悲怆。这里埋葬着他的父亲、祖父，还有沈家历代先祖的英魂。

　　“三年了……”沈清言的声音沙哑，“这里竟然荒废到了这种地步。连个守墓的人都没有了吗？”

　　“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萧逸尘走在最前面，手中的断扇轻轻敲打着掌心，“当年沈家出事，那些曾经受过沈家恩惠的人，躲都来不及，谁还敢来守墓？”

　　他停下脚步，指着前方一座巨大的坟冢。

　　那座坟冢比周围的都要高大许多，墓碑却被人从中间劈开，倒在了一旁。坟前的石桌石凳早已布满了青苔，杂草长得比人还高。

　　“那就是你父亲的墓。”萧逸尘回头看向沈清言，“也是《白泽神图》最后一卷残卷的藏身之处。”

　　沈清言深吸一口气，强忍着心头的剧痛，迈步向那座孤坟走去。

　　苏绾绾紧随其后，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她总觉得这片陵园里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太安静了，安静得连虫鸣声都没有。

　　就在沈清言的手即将触碰到墓碑的那一刻，异变突生。

　　“嗡——”

　　一股无形的波动以坟冢为中心，猛然向四周扩散开来。

　　原本死寂的乱葬岗瞬间“活”了过来。

　　“吼——”

　　无数凄厉的嘶吼声从地下传出。紧接着，一只只枯瘦如柴的手从泥土中伸出，抓住了苏绾绾和沈清言的脚踝。

　　“小心！”萧逸尘大喝一声，手中虽然没了折扇，但他指尖连弹，数道银光射出，瞬间洞穿了那几只抓向苏绾绾的鬼手。

　　那些鬼手被银光击中，发出“滋滋”的声响，化作黑烟消散。但更多的鬼手却源源不断地从地下钻出。

　　“是‘守墓尸傀’！”沈清言一眼就认出了这些东西，“父亲当年为了保护祖坟，特意请了茅山道士布下了‘九幽锁魂阵’，用战死沙场的将士英灵化为尸傀，守护沈家最后的秘密！”

　　“既然是守护沈家的，为什么攻击我们？”苏绾绾一边挥剑斩断缠向腰间的枯手，一边焦急地问道。

　　“因为我们现在是‘外人’！”沈清言脸色凝重，“这阵法只认沈家血脉，不认人！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用沈家嫡系子孙的心头血，浇灌墓碑，才能平息阵法的杀意！”

　　沈清言说完，毫不犹豫地抬起手，指尖凝聚出一道魂力，狠狠刺向自己的心口。

　　“清言，不要！”苏绾绾惊呼。

　　“噗！”

　　沈清言的魂体虽然无法流出鲜红的血液，但他强行逼出了魂源中最本源的一滴精血。那滴血呈现出诡异的暗红色，散发着浓郁的生命气息。

　　他将那滴精血弹向墓碑。

　　“沈家不孝子孙沈清言，恳请先祖恕罪，开启祖坟！”

　　“轰！”

　　那滴精血触碰到墓碑的瞬间，原本狂暴的阵法突然停滞了一瞬。

　　紧接着，一道苍老而威严的声音在陵园上空响起：

　　“沈家子孙，听令。欲入祖坟，需过三关。一关问心，二关问情，三关问命。尔等，可敢应战？”

　　随着声音落下，周围的尸傀纷纷退去，原本漆黑的陵园突然亮起了幽幽的鬼火。

　　在鬼火的映照下，沈清言、苏绾绾和萧逸尘发现自己竟然站在了一片迷雾之中。

　　“这是幻境。”萧逸尘沉声道，“看来沈老爷子当年为了保住这卷残卷，真是下了血本。这‘三关’若是过不去，我们恐怕都要被困死在这里。”

　　“不管是什么关，我都过。”沈清言握紧了拳头，目光坚定地看着迷雾深处，“只要能拿到残卷，救绾绾的命，哪怕是上刀山下油锅，我也在所不辞。”

　　苏绾绾走上前，紧紧握住他的手：“我陪你一起。”

　　萧逸尘看着两人，无奈地叹了口气：“真是服了你们了。走吧，第一关，问心。”

　　迷雾散去，三人眼前的景象陡然一变。

　　他们不再身处乱葬岗，而是来到了一座金碧辉煌的大殿之上。

　　大殿正上方，坐着身穿龙袍的皇帝。而大殿之下，沈清言身穿战甲，跪在地上，满身是血。

　　“沈清言，你可知罪？”皇帝冰冷的声音传来。

　　沈清言愣住了。这是……三年前他被陷害入狱时的场景！

　　“你勾结外敌，私通漠北王庭，泄露边防图，致使十万大军全军覆没！你还有什么话可说？”皇帝怒目圆睁，拍案而起。

　　周围的文武百官纷纷指着沈清言，唾骂声如潮水般涌来。

　　“奸贼！误国！”
　　“杀了他！为死去的将士报仇！”
　　“沈家满门都是叛徒！”

　　沈清言的身体剧烈颤抖着。这是他的心魔，是他灵魂深处最痛苦的梦魇。

　　“清言……”苏绾绾想要上前安慰，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挡在外面。这是沈清言的“问心局”，只有他自己能面对。

　　“我……没有罪！”沈清言猛地抬起头，双眼赤红，“我对大梁忠心耿耿，天地可鉴！”

　　“忠心？”皇帝冷笑一声，“证据确凿，你还敢狡辩？来人，将沈家满门，斩立决！”

　　“不——！”沈清言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叫。

　　就在这时，幻境中的画面一转。

　　他看到了自己的父亲被押上刑场，看到了母亲为了保护年幼的妹妹而被乱刀砍死，看到了沈家三百口人的鲜血染红了京城的大街。

　　“为什么……为什么……”沈清言跪在地上，泪水夺眶而出，“为什么是我？为什么是沈家？”

　　“因为这就是命。”一个阴冷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你注定要背负着沈家的冤屈，痛苦地活下去。”

　　“不……这不是命！”

　　沈清言猛地站起身，眼中的泪水化作了熊熊燃烧的怒火。

　　“这不是命！这是阴谋！是陷害！”

　　他指着高高在上的皇帝，怒吼道：“我沈清言对得起天地，对得起祖宗！我沈家世代忠良，绝不可能做出通敌叛国之事！你说我有罪？那这满朝文武，谁敢与我当面对质？！”

　　“谁敢？！”

　　这一声怒吼，如同惊雷般在幻境中炸响。

　　金碧辉煌的大殿开始剧烈摇晃，那些唾骂他的文武百官纷纷化作虚影消散。

　　“好一个问心无愧。”

　　那个苍老的声音再次响起，“第一关，过。”

　　幻境破碎，三人重新回到了乱葬岗。

　　沈清言大口喘着粗气，浑身已经被冷汗浸透。苏绾绾连忙上前扶住他，眼中满是心疼。

　　“清言，你没事吧？”

　　“我没事。”沈清言摇了摇头，眼神比之前更加坚定，“只是没想到，这道幻境竟然能勾起我内心最深处的恐惧。若非心中还有执念，恐怕我已经迷失在里面了。”

　　“执念？”萧逸尘挑了挑眉，“看来，这第二关‘问情’，对你来说才是真正的考验啊。”

　　“问情？”沈清言一愣。

　　“走吧，别让大家久等了。”萧逸尘指了指前方。

　　迷雾再次散去，这一次，他们来到了一片桃花林。

　　桃花盛开，落英缤纷。

　　在桃花林的中央，有一间茅草屋。屋前，一个身穿白衣的女子正在抚琴。

　　当沈清言看清那女子的面容时，整个人如遭雷击。

　　“绾绾？！”

　　那是苏绾绾。

　　但眼前的苏绾绾，却有着他从未见过的温柔与恬静。她看到沈清言，脸上露出了幸福的笑容，放下琴，向他走来。

　　“清言，你回来了。”她轻轻挽住沈清言的手臂，“饭菜已经做好了，我们回家吧。”

　　沈清言愣住了。这是他梦寐以求的生活。没有追杀，没有冤屈，只有他和绾绾，过着平淡而幸福的日子。

　　“清言，你怎么了？不认识我了吗？”苏绾绾歪着头，眼中满是疑惑。

　　沈清言伸出手，想要触碰她的脸。这一切太真实了，真实得让他舍不得醒来。

　　“绾绾……”他喃喃自语，“真的是你吗？”

　　“当然是我。”苏绾绾笑着靠在他的怀里，“我们说好的，等天下太平了，就隐居山林，再也不问世事。你忘了吗？”

　　沈清言的心猛地一颤。

　　是啊，这是他的愿望。

　　可是……

　　他的目光突然变得锐利起来。

　　“不对。”他猛地推开苏绾绾，后退了一步。

　　“清言？”苏绾绾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冷漠，“你在说什么胡话？我是你的爱人啊。”

　　“你不是她。”沈清言冷冷地看着眼前的女子，“绾绾不会这么温柔，她是个倔强的姑娘。她不会让我放弃复仇，不会让我忘记沈家的冤屈。她只会陪着我，一起去面对所有的困难！”

　　“而且……”沈清言抬起头，看向天空，“现在的我，没有资格谈情说爱。在洗清沈家冤屈之前，在救出绾绾之前，我沈清言，绝不独活！”

　　“轰！”

　　随着沈清言的话音落下，眼前的桃花林瞬间枯萎，茅草屋化为灰烬。

　　那个假的苏绾绾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化作一团黑烟消散。

　　“第二关，过。”

　　苍老的声音中带着一丝赞赏。

　　沈清言转过身，看着身边真正的苏绾绾，眼中满是愧疚。

　　“绾绾，对不起，我……”

　　“傻瓜。”苏绾绾轻轻抱住他，“我知道你的心。我也知道，我们之间，不需要这些虚假的试探。”

　　萧逸尘在一旁鼓掌：“精彩，精彩。看来沈将军不仅武艺高强，这定力也是一流啊。”

　　“少废话。”沈清言瞪了他一眼，“第三关是什么？”

　　“第三关，问命。”萧逸尘收起笑容，神色变得凝重起来，“这是最后一关，也是最危险的一关。它要问的，是你的命数。”

　　“命数？”

　　“没错。”萧逸尘指着前方那座孤坟，“沈老爷子在墓中留下了一道‘生死局’。想要拿到残卷，必须有人用自己的命，去换。”

　　“什么？！”苏绾绾大惊失色，“用命去换？”

　　“是的。”萧逸尘看着沈清言，“沈家祖训，残卷乃镇族之宝，非沈家嫡系子孙不能取。但若要取出残卷，必须献祭一个活人的灵魂，作为开启墓门的钥匙。”

　　“这不可能！”苏绾绾紧紧抓住沈清言的手，“清言，你不能死！我们好不容易才走到这一步！”

　　“绾绾，别怕。”沈清言却异常平静。他看着那座孤坟，仿佛看到了父亲期待的眼神。

　　“如果我的死，能换回沈家的清白，能换回你的命，那这笔买卖，很划算。”

　　“沈清言！你疯了吗？！”苏绾绾哭喊着，“我不许你去！”

　　“绾绾，听话。”沈清言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头发，“还记得我们的魂契吗？只要我还有一缕残魂，魂契就不会断。就算我死了，我也会在另一个世界守护你。”

　　说完，他不再犹豫，转身向孤坟走去。

　　“清言！回来！”苏绾绾想要冲过去拉住他，却被萧逸尘拦住了。

　　“让他去。”萧逸尘的声音低沉，“这是他的宿命。也是他作为沈家子孙的责任。”

　　“你……你们都是疯子！”苏绾绾绝望地瘫坐在地上。

　　沈清言走到坟前，跪了下来。

　　“父亲，孩儿不孝，今日回来，是为了取回残卷，洗清沈家冤屈。”

　　“若需孩儿性命，孩儿甘愿献祭。只求父亲保佑绾绾，让她平安无事。”

　　说完，他站起身，一步踏入了坟冢之中。

　　“轰！”

　　坟冢突然打开，一道黑色的光柱冲天而起。

　　沈清言的身影消失在光柱之中。

　　“不——！！”苏绾绾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沈清言已经牺牲的时候，那道黑色的光柱中，突然传出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父亲，孩儿……回来了。”

　　光柱散去，沈清言完好无损地站在坟前。他的手中，多了一卷泛黄的羊皮纸。

　　那是《白泽神图》的最后一卷残卷！

　　“清言！”苏绾绾冲过去，紧紧抱住他，泣不成声。

　　“我没事。”沈清言轻轻拍着她的背，“父亲没有要我的命。他说，我的命，不属于我自己，属于沈家，属于你。”

　　萧逸尘走上前，看着那卷残卷，眼中闪过一丝精光。

　　“三卷残卷，终于集齐了。”

　　“接下来，就是见证奇迹的时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