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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苏绾绾为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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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和十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
秋风还未彻底扫尽枝头的最后一片枯叶,第一场雪便铺天盖地地压了下来。这雪不是细细碎碎的鹅毛,而是那种沉甸甸、湿漉漉的霰雪,打在瓦片上发出噼啪的脆响,像是无数细小的冰针扎在心尖上。
苏绾绾坐在铜镜前,已经整整三个时辰未曾动弹。
铜镜有些年头了,映照出的人影略显模糊,恰如她这十年来的岁月,朦胧而失真。镜中的女子,鬓角竟已斑白如雪。那不是染上去的,是这几日一夜之间急出来的。她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镜面,那冰凉的触感顺着指腹蔓延至心脏,让她原本麻木的神经稍稍复苏。
“夫人,夜深了,添件衣裳吧。”
老仆妇刘妈端着一只粗瓷碗蹑手蹑脚地走进来,将一碗早已凉透的姜汤放在桌上,又叹了口气,默默地拿起搭在屏风上的素色披风,盖在苏绾绾单薄的肩头。
苏绾绾没有回头,只是目光越过铜镜,落在了桌上那封尚未封口的信函上。
那是三日前从边关送来的。
信使是一匹瘦骨嶙峋的黑马,马背上驮着一个满身血污的副将。那人连滚带爬地闯进苏府大门,未及通报,便在庭院里呕出一口鲜血,昏死过去。
当时苏绾绾正在绣那双不知该不该送去的征靴。听到动静,她手中的银针猛地刺破了指尖,血珠沁出来,染红了鞋底的一角——那是鸳鸯戏水的图案,如今看来,却像是一场讽刺至极的笑话。
信函是沈清言的印信封缄,火漆完好,却透着一股死寂。
她没有立刻拆。她怕。这十年来,她习惯了等待,习惯了在每一个日升月落里咀嚼思念,唯独没有习惯过“结束”。
直到昨夜子时,她在灵位前守了整整一夜,终于狠下心,用颤抖的手指划开了那层火漆。
“阵亡”二字,跃然纸上。
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多余的解释,只有冰冷的官样文书:沈清言,于漠北黑风崖一役中,为掩护主力撤退,率死士断后,力战而亡,尸骨无存,仅寻得染血残甲一副,不日将送回故里。
力战而亡,尸骨无存。
这八个字像八把烧红的烙铁,在她的心口烫出了八个血洞。风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吹得那张薄薄的信纸哗哗作响,仿佛是沈清言在风中最后的嘶吼。
“刘妈,”苏绾绾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你说,人死之后,真的有魂魄吗?”
刘妈正在收拾地上的炭盆,闻言手一抖,几块红炭滚落在地。她慌忙跪下:“夫人,您可别想不开啊!姑爷他……他是为了国尽忠,那是大义,到了阴曹地府也是受人敬仰的忠烈,必定能投个好胎的。”
“好胎?”苏绾绾嘴角勾起一抹凄凉的笑意,她缓缓站起身,走到书案前。
案上摆着文房四宝,那是沈清言当年亲手为她研的墨,笔洗里还残留着未干的墨渍。
“我要给他写封信。”苏绾绾拿起狼毫笔,笔尖悬在宣纸上空,微微颤抖,“我要休了他。”
刘妈惊得手中的抹布都掉了:“夫人!您疯了?姑爷尸骨未寒,您写休书?这要是传出去,您让苏家的脸面往哪儿搁?况且……况且是姑爷他……”
“不是我休他。”苏绾绾落笔,墨迹浓重如血,“是他休了我。这十年,我守着这空宅,守着这活寡,守着那一句‘八轿迎娶’的空话。如今他死了,魂在边关,身在黄土,留我一个人在这世上,算什么?我是他的未亡人,是他的贞节牌坊,是这吃人的礼教里最完美的一块砖石。”
她的笔走龙蛇,字字如刀:
“夫君见字如面:
秋深矣,庭前雪满挂枝头,似君曾去未归时。风穿牖,冷透素衣,妾坐于榻醉未消,执笔研墨思君起,欲纸休书——非为离,实为别;非怨君弃吾之不顾,乃天夺君魂,使妾空守数十载,终等来一纸离别愁。”
写着写着,泪水终于夺眶而出,滴在宣纸上,将“离别”二字晕染开来,像是一朵凄艳的花。
“君可知?昨夜驿使至,捧函而入泪沾裳,手颤不启。妾故镇定,开缄视之身颤颤,闻‘阵亡’二字,墨迹如箭,字字穿心。妾未哭,未嚎,唯抚怀中玉佩,良久,乃笑出泪来。笑你果然不负‘八轿迎娶’之誓——你终是以死,归吾以全节。”
她放下笔,从怀中掏出一枚玉佩。那玉佩已被体温焐热,通体莹润,是当年沈清言出征前留给她的定情信物,上面刻着一个“言”字。
指尖摩挲着那个字,仿佛还能感受到当年他掌心的温度。
那时的沈清言,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站在庭院的梅花树下,将这枚玉佩塞进她手里,红着脸说:“绾绾,等我。待我功成归来,必八抬大轿,风风光光把你娶进门,绝不让你受半点委屈。”
她信了。
她信到白发如雪,信到村童笑她痴,信到庙中香灰积寸,信到每一片南飞的叶子上都写满了他的名字。
可他终未归。
“然今妾执笔,非为颂贞,非为泣怨,实欲与君断此尘缘,书此休书,以祭亡魂,亦以安生魂。”
苏绾绾重新提笔,写下那最决绝的段落:
“君既已亡,妾岂可再为君妇?
故今日焚香净手,书此休书,曰:
自闻君逝,魂断边关。十载守空闺,一诺抵万言。今君已矣,骨埋大漠,魂归上苍。妾虽未亡,心亦随君去。然生者尚存呼吸,不可久羁于死誓。今当斩情丝,断旧缘,解婚约,放君魂归太虚,释妾身入红尘。
从此山河无寄,诗笺封墨;青丝不绾,不复待君归。
愿君来世,生于寻常人家,无战乱之苦,无离别之痛,得一良人,白首不相离。
妾亦愿,来世不逢君,免此一生煎熬。
休书既具,焚于月下,祭君之灵,断妾之念。
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妻青娥泣书于寒窗下”
写完最后一笔,苏绾绾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她将“苏绾绾”三个字划去,在落款处写下了那个久违的名字——“青娥”。
那是她的乳名,也是沈清言当年偷偷给她起的别号,取“青娥素女”之意,说她如青莲般出尘。
“青娥……”她喃喃自语,“从今往后,世上再无苏绾绾,也再无沈夫人。我只做回那个自由的青娥。”
她站起身,走到庭院中。
雪下得更大了,整个世界一片银装素裹。庭院中央有一株老梅树,枝干虬结,那是沈清言种下的。他曾说,待他归来时,要与她共赏第一朵梅花开。
“刘妈,把那些东西拿来。”苏绾绾指着书房角落里那个积满灰尘的木箱。
刘妈不敢违逆,颤巍巍地搬来了箱子。箱子里是整整十年的积攒——一千多封信。
每一封信,都是她写给沈清言的。
有写春日花开的,有写夏日蝉鸣的,有写秋日落叶的,有写冬日寒雪的。有写她学会了新菜式的,有写她梦到他归来的,有写她受了委屈想哭的。
“明知无人收,仍字字如割心之肉。”苏绾绾抱着那一叠厚厚的信纸,像是抱着自己残缺不全的半生。
她将信纸堆在火盆里,又将那封“休书”放在最上面。
火折子点燃了纸角。
起初火苗很小,试探着舔舐着墨迹。紧接着,火势猛然窜起,橘红色的火焰吞噬了那些泣血的文字。那一千多个日日夜夜的思念,那一千多次的期盼与失望,都在这一刻化作了飞灰。
苏绾绾站在火盆旁,看着火焰跳动,仿佛看到了沈清言在火光中对她微笑。
“清言,我放你走了。”
她轻声说道,眼泪再次滑落,却不再是悲伤,而是一种解脱后的释然。
火势渐弱,纸张烧尽,只余下一捧灰烬。
苏绾绾走到梅树下,从怀中掏出那枚玉佩。她用手在树根下挖了一个深坑,将玉佩轻轻放了进去。
“你说过,待归时,要与我共赏春梅盛开日。”
她将土填平,拍实。
“如今我替君埋玉为誓:此生不负君,来世不复见。”
做完这一切,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十年的枷锁,在这一刻终于被打碎。她不再是那个等待丈夫归来的寡妇,她是一个自由的人。
“刘妈,”苏绾绾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近乎圣洁的平静,“收拾行囊吧。明日一早,我便离开这里。”
“夫人要去哪儿?”刘妈抹着眼泪问。
“不知道。或许入道观清修,或许远赴江南,卖字为生。”苏绾绾抬头望向夜空,月色如水,冷冷地洒在她身上,“不再守空房,不再等归人。不再做那个‘痴情被笑愚’的青娥。”
她走回房中,铺开一张新的宣纸,提笔写下:
“非为富,不求贵,只愿与君长相守。生不起悦,死然应惧。所谓等之花甲,应为息女出阁带孙归,青娥即去与君陪。等他日,君莫怪青娥已迟归。花开花落花弥漫,人生灿灿亦无悔,识君笑陌如花开,疑是此生憾而终。”
写完,她将笔掷于案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夜深了,万籁俱寂。
苏绾绾吹灭了蜡烛,房间陷入一片黑暗。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呼啸的风雪声,竟然感到了久违的困意。这十年来,她第一次觉得,可以睡个安稳觉了。
然而,就在她即将陷入沉睡的那一刻。
“笃、笃、笃。”
三声极轻的叩击声,突兀地在寂静的夜里响起。
不是敲门声,更像是……手指敲击在窗棂上的声音。
苏绾绾猛地睁开眼,睡意全无。她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窗户。风雪声中,那扇窗竟然微微开了一条缝隙。
一股奇异的幽蓝光芒,伴随着一股淡淡的、非兰非麝的异香,顺着窗缝渗了进来。
那香味……竟与当年沈清言出征前,她在他衣领上熏的香一模一样!
苏绾绾的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她掀开被子,赤着脚冲到窗前,猛地推开了窗户。
“清言?!”
窗外,风雪漫天。
月光下,庭院的梅树旁,果然站着一个人影。
那人背对着她,身姿挺拔如松,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衣袂在风雪中猎猎作响。他手中似乎握着一柄折扇,正微微侧着头,似乎在欣赏那株老梅,又似乎在等待她的到来。
那背影,那气度,与沈清言何其相似!
苏绾绾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眼泪瞬间决堤。她顾不得穿鞋,踩着冰冷的积雪冲出房门,踉踉跄跄地奔向庭院。
“清言!是你吗?我就知道你没死!我就知道你不会丢下我!”
她一边哭喊着,一边伸出手,想要去触摸那个背影。
然而,就在她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那人衣角的瞬间,那人影忽然转过身来。
苏绾绾的脚步戛然而止,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月光下,那人的面容清俊绝伦,眸若寒星,却带着一种不染尘埃的疏离。他不是沈清言。
这张脸,苏绾绾却并不陌生。
那是十年前,她在明湖泛舟落水时,那个救了她,却只留下一把玉扇便翩然离去的“春宫人”。
那人微微一笑,声若清泉:“十年不见,青娥,别来无恙。”
他并没有说话,但这声音却直接在苏绾绾的脑海中响起。
只见他抬起手,指了指苏绾绾身后的房间——那里,正是那堆尚未完全熄灭的纸灰所在的方向。
随后,他身形渐渐淡去,仿佛融入了那片风雪之中,只留下一片晶莹剔透的梅花瓣,悠悠飘落在苏绾绾的掌心。
那花瓣触手生温,竟隐隐透着玉质的光泽。
苏绾绾呆呆地看着掌心的玉梅花瓣,又看了看那空无一人的梅树,脑海中一片混乱。
这封休书,究竟是放走了亡魂,还是……招来了不该招的东西?
那个“春宫人”,为何会在今夜出现?他又为何指向那堆纸灰?
风雪更大了,吹乱了苏绾绾的白发。她握紧了那片玉梅花瓣,一种莫名的预感涌上心头——她的命运,在今夜,彻底偏离了原有的轨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