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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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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的天黑得很早。
白日有出门在外或因在家有活计要忙的人,如今天黑归家,也都跑来祠堂看热闹。
按往常来说,这祠堂每年就数大年初一最为热闹,但即便这天,过来祠堂的也只有全村男人。
今日可好,小河庄几乎全村出动,家家户户、老老少少全聚在了祠堂门口,像看大戏般,谁也舍不得离开。
每个人都想知道这场纷争如何收场。
陈廷宗因担心黑灯瞎火这么多人围在一起会出事,开了祠堂大门,命人将过年才用的灯笼找出来挂上了。
又有人嫌弃还不够亮,点了几根火把放在了人群外。
于槿跟随陈晋武心急如焚赶到时,就见那祠堂灯火通明,被人群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严严实实。
“是晋武!”
“晋武回来了。”
人群自动闪出一条路。
被绑在树上、一直微垂着头的顾子章闻言也抬起了头。
于槿穿过人群,第一眼看到的便是被五花大绑在树干上的顾子章。
“没事吧?有没有哪里受伤?”于槿心疼地问道。他早上走时,人还是好好的,不过一天工夫,人就如刑犯般被捆在树上,不但好好的衣服被撕破,而且头发散乱、浑身是土,这让人看了如何不心焦。
“没事。哥,我没事,你别着急。”顾子章轻声安慰他道。
于槿怎可能不着急。
来时陈晋武已将事情经过大致跟他讲了一遍,但于槿实没料到顾子章会被人如此对待。
“陈里长,敢问我弟弟倒底犯了何错,要被你们当做犯人般绑在这里示众?”
陈廷宗咳嗽一声,让儿子去给顾子章松绑。
“不敢劳驾。”于槿看到顾子章的短刀便在旁边,弯腰拾起来,几下给顾子章砍断了绳子。
眼看顾子章恢复自由,又拎起来那根令人胆战心惊的长棍,刚刚围在桑树旁的人群眨眼间后退出一米远。
于槿把顾子章牵到灯笼下,就着光亮一点一点检查顾子章的身体。
从头摸到脚,查得极仔细。
顾子章乖乖站着任他摸。
“你不是会功夫吗?逃难路上饿红了眼的那些人团团把你围住都近不了你的身,如何被人绑在树上?几个人跟你动的手?”
“三个。”
“拿武器了没有?”
“没有。”
“你拿了没有?”
“一对一的时候没有,三个一块上的时候拿了长棍。”
“你打伤他们没有?”
“没有。”
“打伤孩子们没有?”
“皮外伤。”
于槿声音不大,陈廷宗知道是故意说与他们听的。
不过几个成年人一起动手将十三岁的顾子章拿下并绑在树上,这事说出去他们确实不占理。
“怎么样,没受什么伤吧?动手前,我交代他们几个不要伤着子章。”陈廷宗上前一步问于槿。
于槿连顾子章的脚踝都摸过,确认骨头都没事后,这才站起身看向陈廷宗:“没有。”
“无事就好。咳咳,事情经过晋武应当同你讲过了,你看咱们商量一个解决法子可好?你们虽来陈庄村时间不长,但以后毕竟要长久生活在这里,大家乡里乡亲,有什么矛盾还是尽快解开为好。”
“里长说的是。只是不知你们方才是如何商量的,为何结果竟是将苦主绑在树上?”
陈廷宗只得将他之前提到过的解决办法又说了一遍。
他刚说完,人群中就有一人高喊另一半汤药费也得顾子章只赔付。
“敢问这位大叔,我弟弟打伤这五个孩子,是在哪里打伤的?”
“你家。”
“若说我弟弟在大街上无缘无故冲五个幼童施以拳脚,那责任在我们,医药费理应由我二人全部负责。如今几个孩子擅自闯入我家里,因此被我弟弟教训,请问医药费还由我们承担是何道理?倘若私闯民宅无错,那我弟弟岂不是今晚也可以跑去他们家依样打砸一番?”
人群中有人小声嘀咕一句:“可他们还是孩子,做错事骂一顿即可,何至于动手?”
于槿立即转头问那人道:“那请问你家孩子年纪几何?”
“十……十岁。”
“十岁?那就是只小我弟弟三岁。你十岁的儿子是孩子,难不成我十三岁的弟弟便是大人了?况且今日去我家的并非只你儿子一人,我弟弟一对五,他们私闯民宅在先,技不如人在后,合该被人教训。”
那人被怼到无言以对。
又一人道:“你也不用扯什么‘私闯民宅’,那宅子本就是我们陈庄村的,不过白给你们住罢了。你们连个院门都没有,孩子们跑到附近去玩顺便进去看一看有什么要紧,难道就因这样便要被揍一顿?”
“宅子是你们陈庄村的不错,连我们如今种的田地也是陈庄村的,这一点不用提醒,我们都醒的。我们兄弟俩身无分文流落至此,贵地给了我们容身之所,虽说是朝廷之命,我们心里一直感激不尽。自来到陈庄村,我们一直老老实实上工,踏踏实实过日子,自问从未做过什么亏心事,但无奈囊中一直羞涩,这才导致无力置办院门。我们平日门户大开,若有过往乡邻想进去看一看,坐一坐,我们自是只有欢迎的份。眼下就问你们的孩子只是进去看了看么?”
“……”
“你的孩子砸了我家的东西,我弟弟才对他动手的!这有何不对?你家有大门,难道你家大门就时时关着?倘若有一次你出门去忘记上锁,回来发现有人擅自闯入不说,还将你辛苦置办的家当全都损毁打烂,请问难道你不是将他们吊起来打骂一通而是摆桌好酒好菜请对方吃顿饭么?”
“……”
陈廷宗看无人再开口,这才接着与于槿说道道:“今日之事,确实是这几个孩子有错在先,不如说说你想如何解决?”
于槿问顾子章的意见。
“每家赔付四十文,谁不赔,就卸掉谁一条胳膊。”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于槿轻轻一巴掌拍到顾子章头顶:“休得胡言!逃难路上这样说便罢了,如今正正经经过日子,再混说小心我揍你!”
众人与陈廷宗的心里先是一紧,接着又一松。看来把这人的哥哥找来是对的。
于槿思忖片刻,对陈廷宗道:“皮外伤便罢了,这是他们应得的。若真有孩子被打得严重,我们可以赔付一半汤药钱,但我要求他们去看诊时,需有一位我们都信得过的村人陪同。至于他们损坏东西要赔的数额,明日我列一张清单,定不会多要大家的。”
“你弟弟刚才要是如你这般好说话,里长也不会让人将他绑到树上了。”有人喊道。
“我弟弟性格是有些执拗,若下次再有此事发生,众乡亲与他商量不成,烦请一定等一等我。其他孩子做错事还有长辈出面鸣不平,他也合该在被五花大绑前由我这个兄长替他辩一辩。”
于槿话说到这里,乍听没什么,实则一言一语皆是怪罪。
也是,人家弟弟一对五都没说什么,结果被他们拉偏架在先,以多胜少在后,埋怨几句也是应该的。
陈晋武知道于槿说这话他爹不好回答,便开口道:“子章拳脚确实了得,不过今日之事却不是由他而起。这样,几个孩子若真被打得严重,寻医问药时我会陪同过去做见证,必不会在汤药钱上出什么纰漏。至于他们损坏的东西,你只管列清单,明日这时交过来,我监督他们长辈当场赔付。”
“那就劳烦晋武哥了。”
“应该的。”
陈廷宗见二人已商量好解决办法,这才道:“那便按这个法子来,只是明晚之前……”
“里长是怕子章今晚或明日去那几家找麻烦?放心,自是不会。”
有了于槿这句话,陈廷宗连同众人总算放了心。
事情既了,于槿与顾子章离开了祠堂。
夜已见深。
天上没有月亮,他们离祠堂越远,周身越漆黑一片。
“真的没有受伤?”
“没有。”
“回去脱掉衣裳我再好好看看。”
“嗯。”
“方才下工出来没有看到你,可把我吓坏了。当时就想你不会在家出什么事了吧,又想你该不会不听话跑去天云山上了……在寺门口等了一盏茶的工夫,才急匆匆往回走,结果一进村就遇到了陈晋武。”
“他们砸了陶甑,踩扁了你马上要编好的竹筐,弄坏了你抿的袼褙……我才揍他们的。”
“我知道,但是下次再有这事,一定要尽力忍着,等我回来解决。这不是小河庄,他们是乡亲,是同宗同族,咱们是外来户,你若执意与他们对着干,他们合起伙来,你一人又如何斗得过他们那许多人。”
“好!”
于槿见他答得乖巧,伸手拉住了他的手。
从小到大,顾子章与周围的孩童起过无数次冲突。平生第一次,他的身边有除顾岩松之外的第二个人肯站在他旁边,肯这样护着他。
夜风很凉,顾子章心里和身上都很暖。
于槿的手很凉。
他用暖和的手反握住于槿的手。两个异乡人就这样手拉手朝着家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