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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甜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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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刚擦亮,薄雾还笼在江南巷陌间,仲春的晨露沾在青砖上,湿冷刺骨。
谢泠舟醒时,眼底残留着梦魇后的戾气,枕间一片冰凉,昨夜攥过温灼之的手腕还留着细弱骨感的记忆,只让他更嫌恶。他一言不发地起身,看都没看床榻另一侧脸色苍白、呼吸浅弱的人,披衣推门而出。
他要去买伤药、炭火、煎药的砂锅,还有一些能撑过这段日子的干粮。
路过巷口糖葫芦摊时,那一串串裹着晶莹糖衣、红得刺眼的山楂,猛地扎进眼底。
谢泠舟脚步一顿。
昨夜梦里的血、温家的剑、温灼之那张清冷又碍眼的脸,瞬间搅在一起。
一个恶毒的念头,毫无征兆地冒出来。
他要毒死温灼之。
不是一刀痛快,是让他慢慢疼、慢慢熬,像他这三年来日夜承受的煎熬一样。
谢泠舟面无表情地买了一串最饱满、糖衣最亮的糖葫芦,转身拐进僻静角落,从腰间暗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里面是他早就备好的断肠散,不立刻致命,却能绞得人五脏六腑剧痛,寒毒钻骨,咳血不止,对本就病弱的人来说,是生不如死的折磨。
他指尖稳得可怕,将毒细细抹在山楂内侧,糖衣瞬间将其掩盖,看上去依旧甜腻诱人。
回到小院时,温灼之已经靠着床头坐起,脸色依旧苍白,唇瓣无血色,正轻轻咳嗽,每一声都轻得发颤。他听见脚步声,只淡淡抬眼,眸色清冷,没什么情绪,仿佛昨夜被死死攥着手腕、被哭着咒骂的人不是他。
谢泠舟将药包、炭火、干粮重重放在桌上,发出沉闷声响。
而后,他一步步走到床前,伸手,将那串糖葫芦递到温灼之面前。
糖香清甜,在这满是药味的屋子里格外突兀。
温灼之垂眸,看着那串红艳刺眼的糖葫芦,淡眉微蹙,语气冷而轻:“什么意思。”
“给你的。”谢泠舟站在榻前,居高临下,脸上没有半分笑意,眼神冷得像冰,“吃。”
“我不吃甜。”温灼之直接拒绝,偏过头,气息弱却态度坚决。
谢泠舟喉间溢出一声冷笑,语气骤然发狠:“我不是问你想不想吃,是让你必须吃。”
温灼之抬眼,眸中浮起一层薄怒与厌弃:“谢泠舟,你不要太过分。”
“过分?”谢泠舟俯身,逼近他,气息里全是不加掩饰的恶意,“温家屠我满门的时候,怎么不说过分?你温家人拿着剑,一条条人命砍下去的时候,怎么不说过分?我让你吃一串糖葫芦,你就嫌过分了?”
他一把捏住温灼之的下巴,力道狠戾,强迫他抬头看向自己。
温灼之疼得眉骨紧绷,却依旧不肯示弱,清冷的眸子里淬着冷光:“我与温家早无干系,你这般迁怒,只会显得你可悲。”
“可悲?”谢泠舟笑得戾气横生,“等你吃完,你就知道什么叫真正的可悲。”
他不容温灼之反抗,直接扯下一颗山楂,指尖用力,就要往温灼之嘴里塞。
温灼之偏头挣扎,孱弱的身子根本挣不开少年的桎梏,咳嗽骤然加剧,咳得肩头乱颤,脸色白得近乎透明。可他依旧死死抿着唇,不肯张口,眼底满是屈辱与恨意。
“吃下去!”谢泠舟低吼,眼底没有半分动容,只有纯粹的狠厉,“你不是很能扛吗?不是清冷孤傲吗?吃!”
拉扯间,糖衣碎裂,那颗山楂还是被强行塞进了温灼之嘴里。
温灼之僵在原地,舌尖尝到一丝甜,转瞬便是极淡的腥苦。
他瞳孔骤然一缩。
毒。
谢泠舟真的给他下毒。
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温灼之猛地想要吐出来,谢泠舟却死死捂住他的嘴,强迫他吞咽。
“咽下去——”
温灼之被迫咽下,喉咙里一阵灼烧感,瞬间顺着食道沉进胃里。
不过几息。
剧痛毫无征兆地炸开。
不是一刀毙命的痛快,是从五脏六腑深处绞起来的疼,像有无数根冰针在狠狠扎刺、刮磨,寒毒顺着血脉疯狂窜遍全身,冷得他牙齿打颤,疼得他浑身痉挛。
“呃——”
温灼之闷哼一声,身体猛地蜷缩起来,纤细的手指死死抓住被褥,指节泛白,骨节凸起。他想咳,却疼得发不出声音,只能发出细碎而痛苦的呜咽,淡色唇瓣瞬间失去所有血色,变得青紫。
额头上瞬间布满冷汗,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浸湿衣襟。
谢泠舟站在榻前,冷漠地看着他。
看着温灼之疼得浑身发抖,蜷缩成一团,原本清冷的眉眼彻底扭曲,只剩下极致的痛苦。看着他咳不出来、喘不上去,胸膛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像在撕扯心肺。
看着这个姓温的人,终于尝到一点他当年万分之一的痛。
快意,像毒草一样在心底疯长。
“疼吗?”谢泠舟声音冰冷,没有半分温度,字字像刀割在温灼之身上,“这才刚开始。”
“你温家欠我的,我要你一点一点,慢慢尝。”
温灼之听不清他在说什么,剧痛已经淹没了所有感官。
寒毒钻骨,腹内绞痛,他浑身控制不住地抽搐,冷汗浸透了里衣,贴在单薄的身上,显得愈发孱弱可怜。他想抬手,想挣扎,却连一丝力气都没有,只能瘫在榻上,任由痛苦将自己吞噬。
他张着嘴,只能发出微弱的气音,咳意与剧痛交织,猛地一阵剧烈呛咳。
一口腥甜,从喉间喷涌而出。
血,溅在被褥上,点点猩红,刺目惊心。
温灼之眼前阵阵发黑,意识在剧痛中摇摇欲坠,身体冷得像坠入冰窖,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疼,和刻入骨髓的恨。
他恨谢泠舟的狠毒,恨他不分青红皂白的迁怒,恨自己偏偏姓温,恨这该死的身世,让他落得这般生不如死的境地。
谢泠舟看着那滩血,心脏莫名一缩。
可那点异样,瞬间被更深的恨意压下去。
他不会心软。
这是温家该还的。
这是温灼之活该。
温灼之的呼吸越来越弱,身体抽搐渐渐减缓,整个人瘫在榻上,双目半阖,脸色惨白如纸,唇瓣泛着死灰,只剩下极其微弱的起伏,看上去像是随时都会断气。
谢泠舟站在原地,攥紧了手,指甲深深嵌进掌心。
他没打算真让温灼之就这么死了。
死,太便宜他了。
他要温灼之活着,活着受折磨,活着看着他复仇,活着陪着他,困在这血海深仇里,永无宁日。
在温灼之气息彻底微弱下去的前一刻,谢泠舟冷冷转身,从带来的药包里翻出早已备好的解药,强行捏开他的嘴,灌了下去。
解药入喉,温灼之依旧浑身剧痛,冷汗不止,却至少保住了一条命。
他瘫在榻上,双目空洞,再也撑不住,彻底昏死过去。
只剩下满室药味、血腥味,和那串被扔在地上、沾满尘土的毒糖葫芦。
谢泠舟站在榻边,看着昏死过去、毫无生气的温灼之,眼底没有半分怜悯。
只有冰冷刺骨的恨。
这只是开始。
他不会停。
更不会心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