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1 我们要 ...
-
我们要散步,
我们要走很长很长的路。
约摸半个台北那样长,
约摸九十三个红绿灯
那样久的牵手。
——李微菁《老派约会之必要》
台北的雨季像是永远下不完,缠绕着整座城。那年她们十五岁,也是这样湿漉漉的天气。
江湫记得自己第一次注意到陈嘉妤,是在高二那年的梧桐树巷。
陈嘉妤独自坐在学校后墙的旧长椅上,白色的耳机线垂在肩头,表情模糊在雨后的雾气里。
江湫刚从补习班出来,手里提着沉重的书包,目光却被那个清瘦的身影攫住了。
“在看什么?”朋友推了推她,“哎哎可别去招惹那疯狗,她咬起人来很凶的,台初的校霸都怕她。”
“没什么。”江湫收回视线,多驻足了三秒。
那是2005年的台北,西门町的霓虹灯刚刚亮起,捷运车厢里总是挤满穿制服的学生。
台北市立高中的走廊里,江湫是那种永远坐在前三排的模范生,马尾辫一丝不苟,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
林织雨则是靠窗那一排的最后一个,总是望向窗外,仿佛教室不过是她暂时借宿的驿站。
她们本该是两个世界的人。
直到那天。
沾着雨水和泥渍的帆布鞋蹬在对方腹部。那人踉跄后退,撞翻了堆在墙角的空塑料筐,哗啦声响在雨巷里格外刺耳。
不到一分钟,三个人歪七扭八地倒在湿漉漉的地上,惨叫声混着雨声。
陈嘉妤甩了甩手腕,走回黄毛身边,蹲下,从他口袋里摸出半包烟和打火机,随手揣进自己兜里。然后她站起身,走到巷子角落,把全程夹在指间没熄灭的烟重新叼回嘴里。
她这才看向江湫。
江湫还僵在原地,脸色发白,书包带子快被她抠断了。
刚才那一幕太快太野蛮,和她从小到大被教导的秩序世界截然不同。她闻到空气里弥漫开来的血腥味,混着雨水泥土的气息。
陈嘉妤朝她走过来,步子踩在水洼里,溅起细小的水珠。她停在江湫面前,挡住了巷口漏进来的光,阴影笼罩下来。
“纸条看不懂?”她开口,声音因为刚才的动作有些微喘,带着沙哑。
江湫喉咙发紧:“……谢谢。”
“谢?”陈嘉妤嗤笑一声,呼出的烟轻轻扑在江湫脸上,有点呛。
“谢我打架很厉害?”她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地上的人。
江湫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雨水顺着她的刘海滴到睫毛上,视线有些模糊。
她看着陈嘉妤嘴角新添的一小片擦伤,渗着血丝。
陈嘉妤却忽然凑近了一点,目光直直地看进江湫眼睛里。
“江湫,”她叫她的名字,声音压低了,像砂纸磨过耳膜,“你为什么总在我打架的时候出现?”
江湫往后缩了一下,脊背抵住冰冷的墙壁。
陈嘉妤不依不饶地跟进,一只手撑在她耳侧的墙壁上,形成一个暧昧又压迫的圈禁。
“上次在楼梯间,你看着。这次在巷子里,你也看着。”
她的呼吸很近,带着烟草和铁锈味,“你是不是觉得,看人打架……特别有意思?”
“我没有……”江湫的声音在抖。
“那你为什么谢我?”陈嘉妤打断她,眼神变得有点咄咄逼人,深处却似乎晃动着什么更脆弱的东西,“你不该躲得远远的吗?你不该像他们一样,觉得我就是条会咬人的疯狗吗?”
她顿了顿,声音里忽然掺进一丝近乎自嘲的试探:“还是说……你也觉得,我其实没那么坏?”
这话问得太轻,又太重。像一片羽毛,却压得江湫心口一沉。
她看着陈嘉妤近在咫尺的眼睛,那里面有很多东西。
雨水顺着陈嘉妤锋利的下颌线往下淌,流过脖颈,没入黑色的背心领口。
江湫感到一种强烈的羞耻和害怕。
羞耻于自己竟然真的在那一瞬间觉得,她很帅。
“我不知道……”她低下头,避开那灼人的视线,声音细若蚊蚋,“我不知道你是好人还是坏人……”
陈嘉妤撑在墙上的手,指节微微用力到发白。
江湫鼓起勇气,抬起湿漉漉的眼睫:“……我只知道,你刚才帮了我。”
巷子里安静了几秒,只剩下淅沥的雨声和地上断续的惨叫。
陈嘉妤盯着她看了许久,久到江湫以为她要发怒。可最终,她只是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有点疲惫。
“是吗。”她撤回了手,后退一步,重新拉开了距离。
刚才那瞬间的咄咄逼人,都像潮水一样退去了,她又变回那副满不在乎带着刺的样子。
“那就记住这份帮。”她转身,朝巷子另一头走去,背影在雨幕里单薄。
“下次见到我,记得绕道走,好学生。”
江湫看着她消失在拐角。
她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滚烫。
雨还在下,绵长得仿佛没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