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港旧宅》下课时间到

1、别上三楼

　　别上三楼。
　　号码是本地的，没备注，没头像。
　　我盯着那四个字，脑子里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这年头诈骗也这么文艺了吗？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姑娘，到南湾里了。你这儿不好停车，我给你停口子外面，你拖箱子进去行吗？”
　　“行。”我把手机扣在腿上，指尖还贴着屏幕边缘，像怕那条短信会突然跳出来再说点什么。
　　南湾里是雾港的老片区。路窄，潮，砖墙被海风吹得发黑，电线像藤蔓一样缠在头顶。车刚停稳，雨就跟算好时辰似的落下来，细密，冷，砸在雨棚上像敲小鼓。
　　我拖着箱子下车，箱轮卡在一块松动的青石板里，猛地一顿，差点把我人也带个趔趄。
　　“哎哟。”我骂了一句，又忍不住笑——我这一路，像被老城的脾气先给上了一课。
　　手机震了一下。
　　这次是我妈。
　　我没立刻接。因为她的来电显示下面，刚好还压着那条短信——别上三楼。像两个人一前一后在对我发号施令。
　　我深吸一口气，还是接了。
　　“知微，你到没到？”她那边背景音很吵，像在带客户看房，“我跟你说了多少次，那房子别住，钥匙拿了就行，赶紧挂中介卖掉。”
　　“妈，我箱子都拖进巷子了。”我抬头看了一眼尽头那栋房子，三层，带露台，外墙是旧式水刷石，雨水一淌，像被谁抹了一层灰，“卖什么卖，我又不是回来度假，我要把片子做完。”
　　“你做片子在哪儿不能做？非得回那破地方？”
　　“那不是破地方，是外婆的家。”我压着火，语气尽量平，“也是我的。”
　　电话那头沉了两秒。
　　她把声音放低了点：“你外婆那房子……不吉利。你小时候不是也怕吗？大半夜楼上总响，你还说听见有人走路。”
　　我一边听她念，一边把钥匙插进铁门锁孔。锁芯明显老了，钥匙拧进去发涩，我用力一转，才“咔哒”一下开了。
　　门一开，一股潮冷的味道扑面而来——木头、尘土、旧布、还有海风带来的咸。
　　我拉着箱子进院子，院子不大，种了一棵老槐树，雨水从叶尖滴下来，砸在石阶上，像有人在旁边轻轻敲碗。
　　我妈还在说：“知微，你要真想住，至少带个人一起。或者住小区里，别住那种独栋——”
　　“妈，雾港哪来的独栋？这叫老侨宅。”我打断她，“再说了，小区也一样啊，晚上电梯坏了照样害怕。”
　　她显然被我噎住，语气立刻转冷：“你就嘴硬。真出事你别哭。”
　　“我不哭。”我说，“我只会报警。”
　　挂断电话那一瞬间，我竟然松了口气。
　　不是因为跟我妈吵赢了，而是因为我终于能听见房子自己的声音。
　　雨更大了。
　　我把行李拖进客厅，打开灯。
　　灯亮了，但亮得很勉强。老式吊灯像一口沉默的玻璃碗，投下的光不够均匀，照得墙角更黑。
　　我站在门口没动，习惯性地先扫一遍环境——这个习惯是我在北京独居这些年练出来的：门锁、窗、死角、有没有被翻过的痕迹。
　　很干净。
　　太干净了。
　　像有人刚打扫过，但空气里又明明是陈年的灰尘味。矛盾得让我起了点鸡皮疙瘩。
　　我拖着箱子上楼。楼梯扶手是木的，握上去冰凉。每走一步，木板都会“吱”一声，不算响，但在空房子里足够刺耳。
　　二楼是卧室和书房，三楼是外婆生前不让我随便进的阁楼。
　　我停在二楼拐角，抬头看向三楼。
　　三楼那扇门关着，门缝里没有光。
　　——我当然不会现在就上去。
　　谁会因为一条陌生短信就立刻去做“别做的事”？那不是勇敢，那是作死。
　　我把箱子推进卧室，先把床单铺上。床是我上周让搬家公司提前送来的，床垫还带着新塑料味，和老宅的潮味混在一起，很奇怪，但至少让我觉得这地方“能住人”。
　　忙完我才发现自己又饿又累。
　　我点了份外卖：一碗清汤面，一份蒸饺。
　　外卖小哥电话打来：“姐，你这地址门牌不明显，我在巷口，能出来拿一下吗？雨太大了我怕滑进去。”
　　“我马上。”我披了件雨衣下楼。
　　走到门口时，我忽然想起那条短信。像有根细线扯了我一下。
　　我顿住，回头看了一眼楼梯。
　　三楼的门还是关着。
　　我笑了笑，骂自己：“疑神疑鬼。”
　　门一开，雨声轰的一下压过来。
　　我跑到巷口拿外卖，顺手加了物业群——外婆以前的邻里群还在，群名就叫“南湾里互助群”。我一加进去，群里还挺热闹，大家在吐槽排水又堵了，谁家窗台被风刮坏了。
　　我拿着外卖回来，刚把门关上，手机又震了一下。
　　不是短信。
　　是微信好友申请。
　　头像空白，昵称只有一个句号：。
　　验证信息只有一句：
　　你回来了。
　　我手一抖，外卖袋差点掉地上。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可能：物业？快递？邻居？自媒体粉丝？骗子？还是……我妈？
　　可不管是谁，他知道我回来，而且知道我住进这间老宅。
　　我盯着屏幕，没点通过，也没点拒绝。
　　我先把外卖放到餐桌上，打开摄像头对着客厅拍了一圈——像在给自己壮胆。
　　没有人。
　　我又跑去看门锁。门锁好好的，门栓也插着。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
　　先吃饭。先把灯全开。先把生活过下去。
　　就在我端起面碗那一刻，我看见餐桌角落——多了一样东西。
　　一封信。
　　牛皮纸信封，压得很平整，上面用黑色签字笔写着三个字：
　　沈知微。
　　笔迹很稳，不潦草，不像小孩子乱写的。
　　我喉咙发紧，面香忽然变得很淡。
　　我伸手去碰信封边缘，指尖触到纸面的一瞬间，像碰到一层薄薄的冷。
　　我把信封翻过来。
　　背面只有一句话：
　　＞ **别上三楼。**
　　我僵在原地，听见楼梯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吱”。
　　像有人在三楼门后，踩了一下地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