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最后一个向导》白夜幻想

9、帝国大学

　　她略微停顿，补充了更具洞察力的一点：“如果他们真的在系统性地搜集相关信息，那么他们很可能长期‘寄生’在正统的学术交流圈层内部，以学生、研究人员、甚至期刊编辑等合法身份作为掩护，在最前沿的理论讨论中筛选目标、评估价值，并寻找潜在的……突破口或合作者。”

　　霆操作屏幕的手指微微一顿，侧过头，目光如电般射向闻岚：“你对这种隐蔽的渗透方式，似乎有相当具体的设想。依据是什么？仅仅是‘网络传言’和‘一封可疑邮件’？”

　　这个问题很尖锐，直接指向她情报的来源和可信度。

　　闻岚迎着他的视线，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后怕与自嘲的复杂表情，这表情恰到好处地削弱了她刚才过于“专业”的分析可能带来的怀疑。

　　“因为我曾经……无意中接触过那个世界的边缘。”她声音低了一些，显得真实而无奈，“几年前，出于纯粹的技术好奇心，我使用过一些非官方的工具，浏览过通常学术网络不会触及的……某些深层讨论版块。在那里，我确实看到过一些用词隐晦、但意图偏激的帖子。其中就零星提及过‘Circle’，并将它与一些耸人听闻的‘清洗’、‘重塑’计划联系在一起。发帖者语气狂热，但提供的具体信息极少，我当时以为只是某种极端意识形态分子的妄想症发作，或者是科幻迷过度狂热的角色扮演，很快就关闭了页面，没再关注。”

　　她苦笑了一下：“直到今天，威廉姆斯教授的死，您透露的他所从事研究的敏感性，再加上那封一年前突然出现的、署名恰好能拼出‘Circle’的邮件……这些点被串联起来，才让我感到不寒而栗。也许……那并不全是妄想。”

　　测谎仪的曲线，在她讲述这段“浏览暗网”的经历时，出现了极其轻微、但符合“回忆紧张事件”生理反应的波动，整体依然平稳。因为，在某个被湮灭的时间线里，她确实“见过”相关的信息碎片——来自少年破碎的记忆灌输，或未来资料的惊鸿一瞥。此刻的陈述，是经过精心裁剪的“真实”。

　　审讯室里出现了短暂的静默，只有设备运行的低鸣和霆快速敲击查询指令的细微声响。

　　不到一分钟。

　　审讯室的门被敲响，随即推开。一名神色严肃的副官快步走进，手中拿着一个轻薄的军用数据板。他径直走到霆身边，低声汇报了几句，同时将数据板上的内容投射到主显示屏上。

　　霆的视线立刻聚焦过去。

　　闻岚也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背脊，目光投向屏幕。

　　清晰的信息流一行行展开、高亮：

　　——在帝国境内一个半封闭的、需经过严格学术身份验证的论坛“阿尔法深空理论社区”中，定位到一个用户名为“Cirilo_Cleaver”的活跃账号。

　　——该账号注册于三年前，认证信息关联至帝国阿尔法理工大学物理学院。

　　——历史发言记录超过两百条，话题高度集中：暗物质凝聚态模型的变体讨论（37%）、虫洞稳定性数学框架的漏洞分析（28%）、关于空间折叠实验的能量阈值估算（22%）、其余为广义相对论拓展及高能物理仪器相关。

　　——发言风格理性、专业、数据详实，与社区内其他严肃研究者无异，从未发表过任何明显越界或敏感的政治、宗教言论。

　　闻岚的呼吸几不可闻地屏住了一瞬。

　　帝国阿尔法理工大学……顶尖的理工科学府，无数尖端项目的摇篮，也是……

　　“身份确认进展？”霆问，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正在与校方安全部门紧急协查。”副官语速很快，“根据论坛后台提供的有限实名信息及IP历史记录比对，初步锁定该账号的实际使用者，大概率是阿尔法理工大学物理学院的一名学生，具体姓名及档案正在调取中。”

　　几乎就在副官汇报的同时，另一名技术军官的声音通过内部通讯接入，带着一丝发现关联的紧绷：“长官，补充情报。我们交叉比对了威廉姆斯教授遇害前出席的‘曼茨哈特前沿峰会’的完整与会者名单及随行人员备案。帝国阿尔法理工大学物理学院，是那次峰会的官方合作单位之一，派出了包括教授、博士后及数名博士研究生在内的代表团。”

　　这句话像最后一块拼图，严丝合缝地嵌入了位置。

　　空气彻底沉凝下来，带着山雨欲来的滞重。

　　如果“Cirilo Cleaver”真是阿尔法理工大学的学生，那么他完全有可能以合法身份，出现在威廉姆斯教授最后出现的学术场合。

　　巧合？还是精心策划的接近？

　　霆缓缓转过身。他的目光掠过屏幕上那些冷静专业的学术发言记录，最终落回闻岚脸上。

　　那眼神深不见底，里面翻涌着审视、研判，以及一丝被这个突然浮出水面的、看似严谨的学术线索所激起的、更加深沉的警惕。

　　闻岚坐在冰冷的椅子上，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悄然浸湿，紧贴着皮肤，带来阵阵凉意。

　　她知道，自己投下的第一块石头，已经成功激起了波澜。

　　不一会儿，新的资料便被投射到了霆的屏幕上。

　　数据流稳定下来，一张证件照浮现出来。

　　照片里的青年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金发，肤色偏白，五官端正，眼神却有种过分理性的冷淡感，像是习惯于站在旁观位置审视世界。

　　“身份已确认。”副官的声音在室内响起，“帝国理工大学，量子物理方向博士生，具体研究方向为高维量子结构与空间跃迁模型。原名，特尔·格兰特。”

　　霆站看着屏幕，目光在那行名字上停留了几秒。

　　“在校记录很干净。”副官继续汇报，“无犯罪史，无异常精神评估，但学术履历异常亮眼，曾多次参与跨校联合项目，权限申请频繁。”

　　“明天我亲自去一趟。”霆关掉屏幕，语气干脆利落，“今天的资料先封存。”

　　他抬腕看了一眼时间，眉心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我还有帝国安全部的几场会议。”他说道，语气不容置喙，“这件事转为内部调查，暂不对外扩散。”

　　副官立刻应声。

　　霆转身，重新看向闻岚。

　　“至于你，”他的目光冷静而审慎，“还没结束。”

　　闻岚被带离了审讯室，却并未获得真正意义上的“释放”。

　　接下来的调查，进行在一间更为特殊的白色空间里。

　　四周没有任何装饰，墙壁光洁得近乎冰冷，只有正中央的一把金属椅，以及正对她的半透明光幕。闻岚被要求坐下，双手自然放置，精神力抑制环并未完全开启，却始终维持在警戒阈值。

　　“这是行为与认知一致性测试。”负责的技术官解释道，“请如实回答。”

　　问题开始得极其琐碎。

　　“如果你发现同事存在潜在违规行为，你会怎么做？”

　　“当情感判断与理性判断产生冲突时，你更倾向于哪一方？”

　　“假设你面对的是一个具备自我意识、但被判定为‘不应存在’的个体，你是否会协助其存活？”

　　问题一层层推进，像是在拆解她的思维逻辑，试图确认她是否具备任何潜在的失控风险。

　　闻岚一一作答。

　　她的声音始终平稳，逻辑清晰，情绪曲线没有任何异常波动。

　　而坐在观察室另一侧的闻天祈，始终沉默地注视着那道光幕。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却没有插手——他知道，这是闻岚必须独自通过的关卡。

　　最终，光幕熄灭。

　　“测试结束。”技术官说道，“未检测到威胁性倾向。结论，安全。”

　　黄昏时分，处理结果正式下达。

　　“鉴于你并非事件主动制造者，且在调查中提供了关键线索，”负责宣读的军官翻动着文件，“决定不对你进行进一步拘留。”

　　闻岚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下一句话便紧跟着落下。

　　“但由于实验室对撞机在事故中被完全毁损，作为项目核心负责人之一，你需承担相应责任。”

　　“处罚如下——”

　　“社区服务，两百小时。”

　　闻岚：“……”

　　她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那句“对撞机是被杀手和哨兵打坏的”咽了回去。

　　“执行单位会在之后联系你。”军官合上文件，“现在，你可以回家了。”

　　夜色已经降临。

　　闻岚走出军方大楼时，只觉得脚步都有些发虚。长时间的精神紧绷在这一刻骤然松懈，寒风一吹，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后背早已湿透。

　　“走吧。”闻天祈站在她身侧，语气很轻，却不容拒绝。

　　两人一同登上悬浮车。

　　车窗外的城市灯火一盏盏亮起，像是从未发生过任何危机。

　　行驶途中，闻岚的通讯终端忽然亮了一下。

　　是一条来自军方的补充通知。

　　她扫了一眼，眉心微微一跳。

　　“怎么了？”闻天祈察觉到她的异样。

　　“他们说，”闻岚顿了顿，语气复杂，“让我尽快给你办理领养手续。”

　　车厢里短暂地安静了一秒。

　　“……领养？”闻天祈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这个词的含义。

　　“嗯。”闻岚揉了揉太阳穴，苦笑道，“未成年人来源不明，又和案件有关，在身份调查彻底结束前，你不能单独行动。”

　　她侧过头，看向他：“换句话说，你得先有个合法监护人。”

　　闻天祈沉默了片刻，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意味。

　　“看来，”他说道，目光落在窗外流动的灯影上，“这一条时间线里，我得先当你的孩子了。”

　　闻岚一愣，随即无奈地叹了口气。

　　她低声嘀咕，“你这辈分真是越来越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