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最后一个向导》白夜幻想

20、特殊待遇 这一次

　　这一次，闻岚并没有“享受到”霆亲自审问的特殊待遇。

　　她被带进了一间更小、更局促的审讯室。负责讯问的，是一名看起来四十岁出头的中年男军官。他身形微胖，深蓝色的军装制式外套被他发福的体形撑得有些紧绷，每一颗金属扣却都一丝不苟地系到最顶端，领口勒着脖颈，透着一股近乎僵硬的严谨。他的眉毛粗而杂乱，眉心处因常年习惯性蹙起，留下了几道深刻的竖纹，让那张方脸显得更加刻板而强硬，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当然，闻天祈被第一时间与她分开了，带往走廊另一头的房间。厚重的金属门在她身后合拢时，发出沉闷的“哐当”一声，将那少年过于沉静的目光彻底隔绝。

　　密闭的空间里，只剩下头顶那盏功率过大的冷白色吸顶灯，投下令人无所遁形的惨白光线，将墙壁、桌面、甚至空气里的微尘都照得纤毫毕现。静，死一般的寂静，只有对面中年军官粗重而略显压抑的呼吸声，以及她自己胸腔里，那为了维持表面镇定而不得不强行压缓、却依旧比平时快了几拍的心跳声。

　　闻岚坐在那把冰凉坚硬的金属椅上，脊背挺直，双手交叠放在并拢的膝盖上，指尖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凉，甚至有些僵硬。她到现在都没想明白——帝国安全部门，或者说第七战区直属的纠察机构，究竟是如何在短短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里，如此精准地锁定她的位置，并且以“涉嫌爆炸案”这样严重的罪名直接实施拘捕？

　　他们的反应速度，快得超乎常理。

　　更让她心底发沉、仿佛坠入冰窟的是——

　　她那台装载着关键证据的轻薄型笔记本电脑，就在刚才被两名军官毫不客气地从她手中抽走，当场封存进了证物袋。那冰冷的、印着编号的透明塑料袋封口被拉上的瞬间，她几乎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脏也跟着重重一沉。

　　那里面，存着刚刚从监控系统截取到的、那个可疑男生的实时画面，存着正在运行中的人脸识别进度条，存着她费尽心思才打开的、通往内部系统的后门权限……只差最后一点点，或许只需要再给她三十秒，不，二十秒，她就能确认那个人的身份，锁定那个隐藏在人群中的“Cirilo Cleaver”！

　　明明……马上就要碰到真相的边角了。

　　这个念头如同带着倒刺的藤蔓，在她脑海中反复绞紧、翻滚，带来一阵阵尖锐的刺痛和难以言喻的挫败感。她垂在审讯桌下方阴影里的右手，缓缓地、一点点地收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柔软的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才勉强压住那股几乎要冲垮理智堤坝的焦躁与不甘。

　　不，不能乱。

　　她强迫自己深深吸进一口带着铁锈和消毒水味道的冰冷空气，再缓缓吐出。现在最重要的，不是懊恼已经失去的机会，而是必须尽快洗清这突如其来的、致命的嫌疑，离开这间审讯室。只有获得自由，才能继续下一步。

　　“长官。”

　　她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对面，视线快速扫过对方胸口别着的、刻有姓名和编号的金属铭牌，声音平稳而克制，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困惑与无奈。

　　“王长官。”

　　“我想，这其中可能存在严重的误会。我和您所说的任何爆炸事件，都毫无关联。我今天去帝国理工大学，只是进行常规的学术拜访和交流。”

　　王姓长官显然不打算给她太多自我辩解的空间。他粗重的眉毛拧得更紧，从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而充满不信任的冷哼，抬手做了一个极其不耐烦的打断手势。

　　“够了，闻博士。”

　　他的声音粗嘎，带着长期训诫下属养成的命令口吻。

　　“套话和借口就省省吧。我们没时间听你编故事。”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目光逼视过来，“今天早上十点四十五分，便衣警察在对阿卡迪亚物理大楼进行检查时，于地下负一层停车场，编号B-17至B-23的区域，发现了大量违规储存、且经过伪装的军用级□□和电子□□。”

　　他停顿了一下，观察着闻岚的反应，语速加快，语气更为严厉。

　　“对此，你有什么解释？”

　　这句话的信息，反倒让闻岚原本紧绷的心弦微微一动，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愕然。

　　地下负一层停车场？B-17到B-23区域？

　　下一秒，她迅速反应过来——这突如其来的指控和拘捕，虽然打乱了她的计划，但从另一个角度看，这个信息对她而言，反而是意外的收获！至少，她终于知道了炸弹被预先埋设的具体位置！这省去了之后若想再次调查，需要重新定位和排查的巨量时间与风险！

　　她强迫自己将这一丝“收获”的庆幸压回心底最深处，面上不露分毫。她轻轻吸了一口气，像是被这骇人听闻的消息所惊，清了清嗓子，语调依旧维持着那种努力保持镇定的研究员姿态。

　　“王长官。”

　　“首先，我对您提到的这个情况感到极度震惊和不安，这无疑是对校园安全的严重威胁。但是，”她话锋一转，眼神坦然，“这与我个人确实毫无关系。正如我刚才所说的，我对此毫不知情。我今天上午进入物理大楼，有明确的目的和行程记录，与我拜访的几位教授和同事都可以证实。我没有任何理由，也没有任何能力，去策划或参与这样危险且毫无意义的行为。”

　　王长官眯起那双藏在厚重眼皮下的小眼睛，目光像钩子一样试图从她脸上刮下破绽。他的语气变得更加咄咄逼人，甚至带上了一种“早已看穿你”的嘲讽。

　　“不知情？毫无关系？”他嗤笑一声，“闻博士，你不觉得这巧合得过分了吗？就在昨天凌晨，你负责主导实验的K53国家级高能物理实验室发生严重爆炸事故，根据你本人的口供，是你‘输入错误参数’导致的‘操作失误’。”

　　他伸出粗短的手指，一根根掰着：“一天，仅仅隔了一天！你平时频繁出入、进行所谓‘学术交流’的帝国理工大学物理大楼，就发现了足以将整栋楼掀上天的炸弹！”

　　他猛地一拍桌子，发出沉闷的响声，震得桌上的记录本都跳了一下。

　　“你觉得，一个正常人，会相信这两件事之间毫无关联吗？嗯？！”

　　闻岚几乎要被这套强行因果、漏洞百出的逻辑逗笑了，一股荒谬和愤怒感混杂着涌上心头。她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指甲更深地掐进掌心，用疼痛维持清醒。

　　两种性质、动机、后果都截然不同的事件，仅仅因为时间接近和地点与她有关联，就被对方如此武断地串联在一起，作为拘捕她的“合理怀疑”？更何况，K53实验室的爆炸，对她本人而言，是彻头彻尾的灾难——毁掉了她多年的研究成果，引来了军方的严密监控，将她卷入前所未有的麻烦之中，百害而无一利。她有什么动机要这么做？自我毁灭吗？

　　闻岚抿了抿有些发干的嘴唇，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尽量冷静、克制，甚至带着一丝被冤枉的无辜学者应有的愤懑。

　　“王长官。”

　　她开口，声音比刚才略微提高了一点，却依旧保持着理性。

　　“办案抓人，总要讲动机，讲证据链。每天出入阿卡迪亚物理大楼进行教学、研究、交流的教授、研究员、学生、访客，成百上千。难道仅仅因为我也曾出现在那里，就要被认定为嫌疑人吗？这不符合最基本的调查原则。”

　　她微微挺直了背脊，目光毫不退缩地迎上对方逼视的双眼。

　　“关于K53实验室的事故，我已经提供了完整的技术说明和操作记录，等待上级的最终调查结论。至于今天物理大楼的发现，我再次重申——”

　　“我与此事无关，毫不知情。”

　　她的语气没有挑衅，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基于事实和逻辑的、不容随意诬陷的坚持。

　　王长官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额角的青筋肉眼可见地微微跳动。显然，他习惯了被审问对象战战兢兢、语无伦次，或是激烈辩驳却漏洞百出，像闻岚这样逻辑清晰、态度镇定、甚至隐隐带着学术权威式反驳的“不配合”，极大地冒犯了他的权威，激起了他的怒火。

　　他张开嘴，似乎要厉声呵斥，甚至可能采取更加强硬的手段——

　　“吱呀——”

　　审讯室厚重的金属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门轴转动的声音在极度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甚至有些突兀。

　　一道高大、熟悉、裹挟着室外清冷气息的身影，步履沉稳地走了进来。

　　是霆。

　　他依旧穿着那身笔挺的制服，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眉宇间却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令人屏息的压迫感。他的目光先是在闻岚脸上停留了半秒，随即扫向脸色难看的王姓军官，最后落在那份几乎空白的审讯记录上。

　　闻岚在看到他出现的刹那，心头猛地一松，仿佛溺水濒死之人，突然抓住了一根坚实可靠的浮木。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瞬间松弛了一小部分。

　　相比之下——哪怕是面对霆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秘密的锐利眼眸，承受他那高压、精准、毫不留情的审问，也比和眼前这个逻辑混乱、刚愎自用、只想强行给她定罪的军官继续纠缠下去，要好得多，也“安全”得多。

　　她甚至没能完全控制住自己，唇角极细微地动了一下，泄露出一点如释重负的神情。尽管那神情一闪即逝，快得几乎像是错觉。

　　霆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来，只是抬手，对着王姓军官做了一个清晰而简洁的手势。

　　“你先出去。”

　　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王长官显然愣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错愕和不甘心，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在接触到霆那双平静无波却深不见底的眼睛时，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他最终只是僵硬地站起身，脚跟并拢，应了一声短促而响亮的：“是！”

　　然后，他低着头，快步从霆身边擦过，离开了审讯室，甚至没敢再多看闻岚一眼。

　　门被轻轻带上，隔绝了外面所有的视线与声响。

　　审讯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空气仿佛变得更加凝滞，却又奇异地少了刚才那种令人窒息的蛮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