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上最后一个向导》白夜幻想

17、潜入调查 物理大

　　物理大楼内部灯光明亮而冷白，均匀铺洒在浅米色的大理石地面上，反射出略显刺眼的光晕。走廊狭长而安静，两侧墙壁上悬挂着历年杰出校友的黑白肖像和复杂的物理公式图表，空气里弥漫着旧书籍、消毒水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咖啡味道。

　　此刻正值上课时间，除了偶尔从紧闭的教室门内传出的模糊讲课声，就只有他们自己的脚步声——皮鞋与运动鞋踩在地面上的细微声响，在空旷的回廊结构里被无形放大，带着一种令人不安的清晰。

　　闻岚在一层东侧走廊尽头停下，理了理风衣的领口，指尖不经意般拂过内侧，确认微型摄像头那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凸起处于正常位置。她深吸一口气，脸上迅速调整出一种带着些许茫然和抱歉的神色，然后抬手，轻轻推开了最近一扇标有“104研讨室”的门。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抱歉，打扰一下。”

　　她的声音温和而清晰，在突然安静下来的室内显得格外悦耳，却又不会过分突兀。脸上是恰到好处的、因“走错”而略显尴尬的歉意笑容，眉眼微弯，目光清澈，没有一丝一毫的闪烁。

　　研讨室内大约坐着十几名学生，正围坐在椭圆形的长桌旁，桌上散落着笔记本和摊开的专业书籍。突如其来的开门声和陌生的女声让所有人的交谈戛然而止，数十道带着好奇、打量或被打断的不悦目光，齐刷刷地投射过来。

　　闻岚仿佛毫无压力，目光平静如水，从容地、像是下意识确认环境般，缓缓扫过离门最近的几张年轻面孔——戴黑框眼镜、额角有青春痘的男生；扎着马尾辫、正咬着笔杆的女生；靠在椅背上、神色有些慵懒的卷发青年……她的视线移动速度不快不慢，既不会让人觉得是在刻意审视，又能确保领口处那枚微型摄像头的广角镜头，将室内每一张面孔、每一个人的姿态都完整而无遗漏地捕捉进那微小的存储芯片之中。

　　“请问，”她再次开口，语气带着一丝不确定，“这里是……高能物理前沿讨论课的教室吗？我好像走错楼层了。”

　　前排一个看起来像是助教的男生推了推眼镜，打量了她一眼，回答道：“不是，这里是材料分析小组的研讨室。高能物理的课一般在三楼B区。”

　　“哦，这样啊，真是不好意思。”闻岚的脸上立刻浮现出更浓的歉然，微微颔首，姿态优雅，“打扰你们讨论了。”

　　她后退半步，动作自然地重新带上门。门合拢的瞬间，她脸上那恰到好处的歉意笑容便如潮水般褪去，恢复成一片冷静的审视。脚步没有丝毫停滞或加快，依旧保持着那种不疾不徐的节奏，朝着走廊另一侧走去，背影在冷白光线下显得挺拔而从容。

　　与此同时，三层西侧。

　　闻天祈站在一间挂着“副系主任办公室”名牌的门前。他略微调整了一下呼吸，让肩膀的线条显得放松一些，然后抬手，用指节在门板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请进。”一个略显低沉、带着典型学术腔调的男声从门内传来。

　　闻天祈推门而入。他怀里抱着几本从楼下书架随手拿的、封面印着复杂数学符号的厚皮书和资料夹，微微低着头，额前的碎发垂下，遮住了部分眉眼，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初来乍到、略带拘谨和腼腆的少年气。

　　办公室不大，靠墙摆满了顶到天花板的书架，塞满了各种大部头著作和期刊合订本。办公桌后，一位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戴着金丝边眼镜的中年教授正从电脑屏幕前抬起头，目光透过镜片投来，带着审视的意味。

　　“老师，”闻天祈的声音刻意放轻了些，带着几分这个年纪特有的、未经世事的青涩和犹豫，“打扰您了。我想问一下，那个……关于凝聚态物理的实验报告模板，是在学院官网的哪个版块下载？我找了半天没找到。”

　　他的语调自然，仿佛真是一个被琐碎事务困扰的新生。

　　教授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实验报告模板？”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点公事公办的疏离，“一般是各课题组内部共享。你是哪个教授课题组的？直接问你的导师或者学长学姐更清楚。”

　　“我……”闻天祈适时地表现出一点“卡壳”，像是被问住了，略显慌乱地低下头，假装在怀里抱着的资料和口袋里翻找手机，这个动作让他微微弯腰，领口的角度发生了微妙变化。那枚别在内侧的微型摄像头镜头，正好无声地对准了办公桌后方——将教授那张严肃的、带着长期伏案工作痕迹的面孔，清晰地纳入取景框。

　　“我是……这学期刚转专业过来的，”他抬起头，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不好意思，“对很多流程还不太熟悉。导师说今天下午就要交提纲……”

　　教授看着他，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略显不耐地摆了摆手，身体微微前倾，手指在电脑屏幕上点了点：“学院官网，教学资源栏，往下拉，有个‘常用模板下载区’。自己去找吧。”

　　“谢谢老师！”闻天祈立刻露出如释重负的表情，认真地点了点头，抱着书，脚步轻快地退出了办公室，还细心地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瞬间，他脸上那副青涩迷茫的表情瞬间消失，眼神恢复成一贯的沉静，甚至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冷凝。他没有停留，立刻转身，走向走廊尽头的下一间实验室或办公室。

　　类似的场景，在阿卡迪亚物理大楼的不同楼层、不同角落，有条不紊地重复上演。

　　有时是闻岚“误闯”正在进行小组讨论的研讨室，以寻找“约好见面却未出现的合作者”为借口，目光歉意地扫过全场；有时是闻天祈“走错”实验室准备间，询问某个根本不存在的仪器编号，一边道歉一边“无意间”环顾室内环境；有时甚至只是单纯地在走廊“迷失方向”，拦住路过的学生或教工礼貌问路，视线却已将对方的面部特征与周围环境一并记录。

　　两人虽分头行动，却仿佛有着无形的默契。闻岚擅长用成年人的周到和恰当的理由化解尴尬，姿态从容，进退有度；闻天祈则充分利用了年龄和外表带来的“无害感”，以新生的懵懂或访客的好奇作为掩护，动作略显笨拙却不会引人深究。

　　他们的行动看似随意，甚至带着点“慌乱”，但每一步都经过精准计算——停留时间严格控制在二十到四十秒之间，视线扫描的路径预先规划，离开时的路线避开可能存在的监控死角或人员密集区。就像两张精心编织的、无形的大网，以最不经意的方式，悄然掠过这座大楼的每一个角落，试图从数百名师生和访客中，捞出那一个可能致命的“异常点”。

　　半小时后。

　　物理大楼一层大厅靠近侧门的自动售货机旁。这里人来人往，拿着咖啡或零食的学生步履匆匆，是整栋大楼里少数几个充满生活气息、不那么“学术”的角落之一。

　　闻天祈背靠着冰凉的瓷砖墙壁，手里拿着一瓶刚买的矿泉水，小口喝着。他的帽檐依旧压得有些低，目光却透过人群缝隙，精准地捕捉到正从楼梯拐角走下来的闻岚。

　　两人像是偶然在此处休息的陌生人，目光短暂接触，随即自然地汇合。

　　闻天祈拧紧瓶盖，眉头不易察觉地微微蹙起，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真实的困惑：“我们拍了这么多人……面孔、衣着、环境。数据量很大，但怎么确定谁是目标？总不能一张张人脸去比对数据库，我们没有那样的权限和算力。”

　　他的疑虑很实际。在没有明确嫌疑人特征的情况下，这种“撒网式”采集更像大海捞针。

　　闻岚没有立刻回答。她将手中喝空的矿泉水瓶精准地扔进几步外的分类垃圾桶，发出轻微的闷响。然后才侧过头，看向他，眼神冷静，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冷冽的弧度。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她只说了这么一句，便率先转身，朝着大厅另一侧、挂着“学生事务与信息查询中心”指示牌的方向走去。步伐平稳，背影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

　　闻天祈没有再多问，默默跟上。他知道，闻岚从不做无谓的事。

　　信息查询中心位于一层大厅东翼，是一个半开放式的服务柜台。此刻并非业务高峰，柜台后只坐着一名看起来四十多岁、穿着灰色制服的女管理员，正低头专注地整理着一沓厚厚的纸质表格，手边放着一杯冒着热气的红茶。

　　闻岚走到柜台前，脚步放轻，抬手用指节在光滑的台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清脆的“叩叩”声。

　　管理员闻声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目光落在闻岚身上，带着公事公办的询问神色：“有什么事吗？”

　　“您好，”闻岚开口，语气礼貌而清晰，“我想查询一位学生的基本信息，可能需要调阅一下往届的学籍记录。”

　　管理员脸上露出程式化的为难：“查询在校生信息需要本人学生证或院系证明，查询往届生则需要正式申请函和相关部门的批准。”她的目光扫过闻岚，似乎在评估她的身份，“您是……？”

　　闻岚从容地从随身携带的托特包里取出一个深蓝色的皮质证件夹，翻开，将里面印有国家级物理研究所标识和职称的证件轻轻推到对方面前。

　　“我是闻岚，隶属k53研究所。”她的自我介绍简洁有力，目光坦然，“这次来帝国理工，除了学术交流，也是受一位朋友的私人委托，帮忙确认一点事情。”

　　证件上的钢印和官方标识很有分量。管理员拿起证件仔细看了看，神色立刻认真恭敬了不少，将证件双手递回：“闻研究员，您好。不知道您想查询什么？如果是正规流程，我可以帮您看看需要哪些材料。”

　　闻岚接过证件收好，身体微微前倾，手肘自然地撑在柜台上，脸上露出一抹带着些许无奈和好笑的神色，仿佛在说一件朋友间略显麻烦的琐事。

　　“是这样，我有个好友，叫卡尔·威兰德，也是帝国理工大学理论物理方向的博士生，很优秀，您可能还有印象？他博士毕业后去了优斯塔帝国核子研究中心工作，现在已经是那边的资深研究员了。”

　　她语速平缓，吐字清晰，每一个细节都显得真实可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