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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星辉暗藏 ...

  •   那道目光戳破黑暗,像根冰冷的钉子,直直扎进阴影深处。
      观辰贴在宫墙上的背脊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杂役房里乱糟糟的,张嬷嬷的破锣嗓子还在嚷着“妖孽”,宫女们哭的哭,抖的抖。可那个蜷在地上的丫头,那个刚刚还疼得浑身痉挛的星晚,却在攥住蚕种的瞬间,抬起眼,精准地望向了他藏身的地方。

      不是茫然四顾,不是偶然瞥见。就是看着他。

      观辰藏在袖中的手指微微收拢。他缓缓抬起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在身前虚空中,极慢地画了个圈。没有光,没有声,但周遭的月色仿佛暗了一瞬,檐下的冰凌停止了滴水。

      他唇瓣微动,吐出两个无声的字。

      “忘。”

      “静。”

      一股看不见的涟漪荡开,像水纹漫过沙地。张嬷嬷举着灯笼的手顿在半空,脸上的横肉抖了抖,怒气忽然卡壳了似的,表情空了一瞬,随即化作浓浓的困倦。她打了个大哈欠,眼皮耷拉下来:“大半夜的……吵吵什么?都魔怔了不成?”声音含糊,带着刚被吵醒的恼火,却没了方才那股子要撕碎人的狠劲。

      小翠的尖叫噎在喉咙里,变成个短促的嗝。她茫然地眨眨眼,看看四周,又看看地上似乎只是虚弱蜷着的星晚,抬手揉了揉眼睛:“我……我刚才好像做了个噩梦……”

      屋里其他宫女也渐渐安静下来。她们脸上还残留着惊恐,但那惊恐像是隔了层毛玻璃,朦朦胧胧的,想不起具体为了什么惊。一股深沉的、带着安抚意味的倦意漫上来,抽走了所有力气。很快,房间里只剩下一片均匀的呼吸声,间或夹杂着几句含混的梦呓。

      张嬷嬷晃了晃脑袋,提着灯笼,嘴里骂骂咧咧地,带着两个同样一脸懵的婆子走了。门“吱呀”一声关上,杂役房重归寂静,仿佛刚才那场鸡飞狗跳的闹剧,不过是集体梦魇后残留的错觉。

      观辰的身影在阴影里淡得几乎看不见。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脸色比月光更白。“镇魂·忘川”极耗心神,即便对他而言,同时模糊十数人特定记忆,也是不小的负担。但他没走。

      他的“灵觉”像一张无形无质的细网,悄无声息地撒了出去,笼住整间杂役房,更如最敏锐的触须,紧紧缠住角落里那个单薄的身影。

      星晚闭着眼,身体因为脱力和寒冷微微发抖,看着像是昏睡过去了。可观辰“看”得清楚,她垂在身侧的手,那只紧握着蚕种的手,指节绷得发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在装。

      观辰藏在暗处的眼眸深了深。他指尖还残留着方才从她身上捕捉到的那缕气息——属于织女星的凛冽星辉,混合着她自身那股顽强的、挣扎求生的生机。这两样东西纠缠在一起,有种奇异的矛盾感。

      他最终没有现身,身形一晃,如同溶进墨里的水,彻底消失不见。但他的“注视”留了下来,如影随形。

      天亮了。

      星晚几乎是数着更漏的滴答声熬过来的。脑子里针扎似的余痛未消,骨头缝里还残留着昨夜那种要被冻裂碾碎的错觉。她等着,等着张嬷嬷带着人来拖她走,等着更严厉的审问,甚至等着被当成妖邪直接处置。

      可什么也没发生。

      玉姑姑沙哑的嗓音照常响起,唤人起身。张嬷嬷黑着脸来巡查,三角眼扫过她时,只有一贯的嫌恶和挑剔,全然不见昨夜那种发现猎物的贪婪与惊怒。小翠和其他宫女凑在一起,小声嘀咕着夜里“乱七八糟的噩梦”,说梦见鬼火,梦见发光,可没人把那些模糊的片段和她星晚联系起来。

      太干净了。

      星晚的心一点点沉下去,沉进冰窟窿里。这不正常。深宫是个藏不住事的地方,一点风吹草动能传成滔天巨浪。昨夜那么大的动静,那么多人亲眼看见她浑身冒光,怎么可能一夜之间,风平浪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低着头,机械地挥动着比她人还高的扫帚,清扫观星台玉阶上夜里新落的薄雪。手脚冰凉,脸色苍白,眼底两团青黑,任谁看了都觉她是病了,或是没睡好。她需要这副样子。

      一整天,她竖起耳朵,捕捉每一丝风声。没有窃窃私语,没有指指点点,连平日最爱找茬克扣饭食的管事太监,今天也对她失了兴趣。

      气氛平静得可怕。

      这平静底下,分明涌动着更让人心悸的东西。像是暴风雪来临前,那种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死寂。是谁?谁有这么大能耐,把那么多人的嘴同时捂上?张嬷嬷绝没这个本事。是宫里哪位贵人?可贵人为什么要替她一个扫地丫头遮掩?

      还是说……这根本不是遮掩,而是另一种更麻烦的窥探?

      星晚背上倏地窜起一股寒意,比昨夜织女星的冰寒更刺骨。她觉得自己像掉进蛛网里的虫子,挣不脱,看不见那织网的蜘蛛在哪,却能感觉到黏腻的丝线正一层层缠上来。

      她握扫帚的手紧了紧,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不能慌,不能露怯。那暗处的眼睛在看着,她越慌,死得越快。

      胸口贴着的那粒蚕种,成了她夜里唯一的慰藉。那点微弱的温润暖意,像寒夜里一豆将熄未熄的炭火,提醒她还活着。更奇的是,当她凝神静气,将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蚕种上时,能隐隐感觉到内部那些流淌的星辉丝线,仿佛活物,随着她的意念微微颤动。

      她开始尝试,用那点可怜的精神力,像引导溪流一样,小心翼翼地从蚕种里“引”出比头发丝还细、还短的星辉丝缕。这过程极耗神,每次只能引出一小段,额角就渗出冷汗,眼前发花。

      几天下来,她掌心才攒了小小一团,在黑暗里发出萤火虫似的、微弱莹润的光。

      东西有了,怎么用?直接拿出去是找死。她看着身上补丁摞补丁、洗得发硬泛白的旧冬衣,又看看玉姑姑那件袖口磨得透亮、棉花都僵了的夹袄,心里有了主意。

      深夜,等所有人都睡沉了,她蜷进通铺最里侧的角落,用破被褥把自己围起来,像个小小的窝。磨尖的旧簪子就是她的针,那团星辉丝缕就是她的线。

      没有织机,全靠一双手。她捻起一缕丝,触手微凉柔滑,却异常坚韧。她找到自己旧衣腋下内衬一处磨损开线的地方,用簪子尖小心挑开一点,然后将那缕星辉丝,沿着布料原本的经纬,一点一点,穿进去,压平,再引着下一缕,接着织。

      动作笨拙得像刚学女红的孩童。全神贯注,屏住呼吸,稍有不慎,丝缕就会滑脱或打结。额上的汗滴下来,她也顾不上擦。时间一点点过去,窗外风声呜咽,屋里鼾声起伏,只有她这块小小的角落,一点微光明明灭灭,伴随着极其细微的、丝线摩擦布料的窸窣声。

      几天后,她和玉姑姑两件旧衣的贴身内衬里,都密密地织进了一层薄薄的星辉丝。不显山不露水,粗布外衣看上去还是那么破旧寒酸。可当她第一次穿上改造过的衣服时——

      一股暖意,从衣服内里透出来,温和地包裹住她。不是炭盆烘烤那种燥热,更像是冬日难得出了太阳,阳光晒在背上,暖融融的,一点点化开冻僵的骨头。这暖意持续不断,悄无声息地抵抗着深宫无处不在的寒气。

      她把玉姑姑那件,悄悄放回了原处。

      又过了两天,玉姑姑在昏暗的油灯下缝补衣裳。枯瘦的手指摸过那件旧夹袄的内衬时,忽然顿住了。她浑浊的眼睛眯起来,凑近了些,手指反复摩挲着那片地方。脸上的皱纹一点点展开,又慢慢聚拢,最后,化成一种极深的震动。

      她抬起头,目光穿过屋里忙碌的宫女,落在角落安静擦拭铜盆的星晚身上。看了很久。

      傍晚收工,玉姑姑蹒跚着走到星晚身边,把一件要补的旧衣塞给她,声音压得低低的,像风吹过破窗纸:

      “丫头……”她喉头动了动,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那‘线’……是天上来的吧?”

      星晚身体微微一僵。

      玉姑姑没等她回答,也不需要回答。她用更轻、却更沉的声音说:“暖和是暖和了……千万藏好。有些暖和,宫里……见不得光。”

      枯瘦的手,轻轻拍了一下星晚冰凉的手背,很轻,很快。然后,她佝偻着背,抱着那筐永远补不完的旧衣,一步一步,慢慢走远了。

      星晚捏着那件旧衣,站在渐渐浓重的暮色里。指尖残留着玉姑姑手掌粗糙温暖的触感,眼眶忽然有点发酸。在这片冰冷的、不知被谁窥伺的天地里,这点沉默的知晓和关怀,是她偷偷攒下的,又一点光。

      观象阁顶层,烛火在琉璃罩里静静烧着,映得满壁星图像活过来一般,缓缓流转。

      观辰坐在宽大的书案后,已经三天没怎么合眼。案头上堆着的,不光是司天监每日的星象记录,还有几卷他从犄角旮旯调出来的、关于宫女星晚的薄薄档案,以及这几日他“灵觉”所“见”的、巨细靡遗的记录。

      档案乏善可陈:北地逃荒来的,爹娘饿死了,被人伢子卖进宫,分到观星台洒扫,话不多,活干得还算仔细。像深秋御河里飘着的万千落叶,最不起眼的那一片。

      可手边那份记录,却勾勒出另一番模样:

      她引动了北斗,得了异麦,只为让周围几个同样挨饿的宫女,粥碗里能稠上一分。
      她描摹了织女,凝出蚕种,只为在冻死人的天气里,给自己和那个老姑姑的破衣内里,添一丝藏着的暖。
      她在差点被当成妖孽打杀的关头,能忍着剧痛,一眼看穿他的藏身处。
      她在发觉异常被无声抹平后,能压下惊疑,表现得比往常更沉默、更顺从。
      她得了那般奇物,想的不是炫耀或谋利,而是用最笨拙的法子,把它织进破布里,藏着掖着,分给旁人一点暖。
      她身边,还有那样一个沉默的老宫人,看破了,却选择了闭口不言,甚至暗中回护。

      观辰修长的手指,轻轻划过记录上“将星辉丝织入旧衣内衬”那一行字,指尖停留了很久。

      没有恃“力”而骄,没有为非作歹,所有那些超越常理的力量,最终都落回最微末的求生之上,甚至……惠及他人。

      这让他心头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力量本身不足惧,司天监世代与星辰之力打交道,他见过更磅礴的伟力。可怕的是这力量握在一个毫无根基、对它的来龙去脉一无所知、仅凭本能和一口求生之气驱使的小宫女手里。这就像把一柄开山断流的神兵,塞进一个懵懂孩童的掌心。孩童或许无心伤人,但神兵自身的锋锐,旁人觊觎的目光,乃至孩童挥舞时一个踉跄,都可能酿成无法预料的灾祸。

      继续让她待在杂役房,如同将一颗火星遗在干燥的茅草堆旁。张嬷嬷之流不足为虑,可若被宫里其他心思更深的人察觉?若被宫外某些势力盯上?若她下次再被逼到绝境,慌不择路,去触动更危险、更不可测的星辰呢?

      调走她,必须调走。

      调去哪里?普通宫苑人多眼杂。冷宫苦役之地,恐怕会逼她更快走上险路。

      观辰的目光,缓缓扫过自己这间空旷、清冷、唯有星图与典籍为伴的观象阁。这里星辰气息最浓,或有助于观察她与星力的关联;这里戒备森严,能最大限度隔绝外界的窥探和干扰;这里……在他眼皮子底下。

      贴身随侍。

      名义上是提拔勤勉的下人,予她一份更“体面”、更“重要”的差事。实则是最直接的监视,也是最近距离的……观察与引导。他得弄清楚这力量的底细,得让她明白何为“力”,何为“戒”,必要的时候,他得握住那根可能失控的缰绳。

      这不是个轻松的决定。把这样一个巨大的、活生生的“变数”放在身侧,如同怀抱一枚引信不明的雷火弹。但比起任其在暗处盲目生长、不知何时会炸响,这或许是当下唯一可行的路。

      他提起笔,蘸了墨,落在一张印着淡淡星纹的笺纸上。字迹瘦硬清峻,力透纸背:

      【调令】
      观星台洒扫宫女星晚,性敏行端,于星器拂拭颇具细心。今擢升为司天监少司天贴身随侍,专司观象阁日常整理、星图绢帛初检及随行文书之务。即日交割,移居观象阁西侧耳房。
      司天监少司天观辰
      天载十七年腊月廿七

      笔尖离开纸面,发出极轻的“沙”的一声。他搁下笔,望向窗外。夜色正浓,观星台的方向隐在黑暗里,只有檐角几串冰凌,反射着远处宫灯微弱的光,像悬着的、冰冷的泪。

      星晚。
      从今往后,你的路,得走在我的星图之上了。
      是福是劫,是光耀四方还是寂然湮灭,且看你这点偷来的星火,究竟能燃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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