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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荒地麦浪与窥伺之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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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色的麦浪,在这片被神遗忘的荒芜角落里,毫无征兆地熟了。
仅仅一个月,那七粒被星晚埋入冻土的“天枢源麦”,便创造了连神话都不敢轻易描摹的奇迹。夜风吹过,沉甸甸的麦穗摇曳碰撞,发出“沙沙”的声响,那不是草木枯败的哀鸣,而是生命与饱腹最动听的交响!每一粒麦子都饱满得快要炸开,蕴藏着淡淡的金色光晕,在清冷的月光下,宛如一片流淌的星河。
星晚跪在这片小小的麦田前,伸出的手抖得不成样子。
她成功了。
在这片连杂草都长得有气无力的绝境里,她种出了粮食!
一股巨大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狂喜和酸楚涌上心头,眼泪瞬间模糊了视线。她想起阿娘临死前饿得凹陷的眼窝,想起阿香因为饥饿无力而被鞭打的哭嚎,想起小翠那张蜡黄的小脸……
“能……吃饱了……”她用气音喃喃自语,声音破碎,却带着从未有过的坚定。
她不敢耽搁。夜深人静,正是最好的掩护。她没有镰刀,只能用那片锋利的碎陶片,一株一株,小心翼翼地将麦秆割断。麦穗沉重,捧在手里,是足以让任何一个经历过饥荒的人落泪的重量。
她将所有的麦穗都藏进自己宽大的衣摆里,又把麦秆整齐地码放在石壁下,用浮土和杂草盖好。做完这一切,她像一只揣着稀世珍宝的鼹鼠,借着夜色的掩护,飞快地溜回了那间冰冷死寂的杂役房。
无人知道,在这皇城最卑微的角落,一个扫地丫头,完成了一场逆天改命的丰收。
接下来的几天,杂役房的饭食依旧是清汤寡水。但宫女们惊奇地发现,那原本能照见人影的米粥,似乎……变稠了。不仅稠了,还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朴实又温暖的麦香。
没人知道为什么。她们只知道,喝下这碗粥,那股啃噬骨髓的饥饿感,真的被抚平了许多,连干活都有了力气。只有玉姑姑在喝粥时,浑浊的眼睛若有若无地瞥了角落里安静吃饭的星晚一眼,眼神深处,闪过一丝无人察觉的复杂光芒。
星晚低着头,将自己的秘密藏得滴水不漏。她每天深夜等众人睡熟,便用两块捡来的扁平石头,在床板下最无声的角落,一点一点地将麦粒碾成粗糙的麦粉。而后在天亮前去厨房帮工时,趁人不备,将一小捧麦粉悄悄撒进煮给下人们的大锅粥里。
看着同伴们脸上渐渐恢复了些许血色,星晚的心里,第一次在这深宫中,感受到了一种踏实而温暖的满足。
她以为,自己的秘密会像那些麦粉一样,无声地融入这锅名为“生存”的苦粥里。
但她忘了,她撼动的是天上的星辰,惊动的,是那个离星辰最近的人。
……
司天监,观象阁。
观辰已经三天没有合眼。他清冷的脸上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一双深邃的眸子死死盯着面前悬浮的一副灵力堪舆图。
图中,整座皇城的灵气流转如丝线般清晰可见,唯独在观星台后山那片荒废的角落,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小、却顽固不散的能量漩涡。
它就像白纸上的一个墨点,突兀,且不合常理。
自那夜北斗帝车星轨发生剧烈偏离后,整个观星台的气场就陷入了一种微妙的紊乱。但很快,这种紊乱又被一种更加奇特的、带着厚重生命气息的能量所取代、抚平。
那股能量的源头,就在那个漩涡的中心。
“禀少司天,那片荒地已经查过三遍,除了乱石杂草,并无任何异样。”一名星官恭敬地禀报道。
“数据。”观辰没有抬头,声音清冷如冰。
“是……数据显示,那片区域的土壤灵力含量,比一个月前,提升了万分之零点三。风中水汽的活性,提升了万分之零点七。虽然极其微弱,但……它确实在改变。”星官的声音带着困惑,“就像……就像一块死地,正在被人用极其高明的手法,从根源上……唤醒。”
万分之零点三。
这个在任何人看来都可以忽略不计的数字,在对数据敏感到了极致的观辰眼中,却不亚于一场天崩地裂。
天道运转,自有定数。一块土地的枯荣,需要百年甚至千年的演化。绝不可能在一个月内,发生如此精准而逆天的正向改变!
除非,有外力干涉。
一种足以媲美星辰伟力、执掌生杀荣枯的恐怖力量。
那个搅动星轨的人,不仅没有收手,反而……开始改造大地了。
观辰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中所有的惊疑都化作了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他挥了挥手,示意星官退下。
有些东西,仪器是勘不透的,手下的人,也查不出。
他必须亲自去看一看。
……
子时,月色如霜。
星晚再次来到了那片荒地。
她不放心,想来看看那些麦秆是否藏好,也想看看这片被“源麦”滋养过的土地,是否真的有所不同。
她蹲下身,用手捻起一撮泥土。
触感依旧冰冷贫瘠,但仔细感受,似乎真的比之前松软了那么一丝丝。一股微弱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暖意,从地底深处传来,让她因为长期营养不良而冰凉的指尖,感到了一丝舒适。
真的有用!
星晚的心中涌起一阵激动。这片土地,真的在变好!或许……她掌心里那两粒被玉姑姑救下的夜光花种子,也能在这里……
她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丝毫没有察觉到,在她身后数十步外的一块巨岩阴影里,一道月白色的身影,如同与黑夜融为一体的鬼魅,悄无声息地伫立着。
观辰的呼吸,几乎与风雪同频。
他来了有一会儿了。他没有看到想象中的奇花异草,也没有感受到任何惊天动地的灵力波动。
他只看到了这个扫地的小丫头。
一个平日里毫不起眼他从在意过,永远跪在人群中的洒扫丫头。
此刻,她正跪在那片能量异常的土地中央,脸上没有泯然众人的麻木与卑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虔诚的、发自内心的喜悦和温柔。她用手轻轻抚摸着地面,那神情,不像是在触碰冰冷的泥土,而像是在爱抚一个沉睡的孩子。
这副画面,与她卑贱的身份,与这片荒凉的环境,形成了强烈的、诡异的割裂。
为什么是她?
一个连灵力根基都没有的凡人,如何能搅动九天星辰?
一个食不果腹的扫地侍女,为何三更半夜,会跑到这片无人问津的荒地,对着一堆烂泥,露出那样的神情?
观辰的眉头,缓缓蹙起。
他看不懂。生平第一次,他那双能洞悉星辰轨迹、推演帝国气运的眼睛,看不透眼前这个渺小的人。
就在这时,星晚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猛地回过头来!
她的目光警惕地扫过漆黑的四周,像一只受惊的小鹿。
观辰的身影在瞬间与岩石的阴影彻底重合,连一丝气息都未曾泄露。他看着她那张沾着泥土、却清秀得惊人的小脸,看着她眼中那抹一闪而过的、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警觉与坚韧。
她一无所获,缓缓转回头去,却不敢再多停留。她快速地将地面伪装好,起身,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她走了很久,观辰才从阴影中缓缓步出。
他走到星晚刚才跪过的地方,伸出修长如玉的手指,也捻起了一撮泥土。
指尖传来的,除了冰冷,还有一丝极其微弱、却精纯无比的……星辰之力。
是北斗帝车的气息。
观辰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猛地抬头,望向星晚消失的方向,那双一向古井无波的眸子里,第一次掀起了滔天巨浪。
原来……真的是她。
不是什么隐世大能,也不是什么妖物作祟。
搅动天命,篡改星轨,唤醒大地的……竟然只是观星台一个最卑微、最不起眼的……扫地丫头?
这怎么可能?!
一个荒谬到足以颠覆他所有认知和信仰的答案,就摆在眼前。
观辰静静地立在寒风中,月光将他的身影拉得颀长。他没有声张,也没有追上去。
他只是看着那片被动过手脚的土地,看着那片土地上空,因果之线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方式,疯狂地纠缠、生长。
他知道,他发现了一个足以撼动整个帝国根基的……秘密。
而这个秘密的核心,就是那个刚刚从他眼皮底下溜走的、谜一般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