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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管事嬷嬷的刁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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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的梆子声敲过第二遍,杂役房里只剩此起彼伏的沉重呼吸。星晚蜷缩在冰冷的通铺最里侧,身体疲惫得几乎散架,精神却异常亢奋。她屏住呼吸,一点点挪开挡在床板空隙前的茅草捆。
那朵奇异的夜光花,型如满月,花瓣层层叠叠的相互裹着从巨大深黑的叶脉里微微绽放出来,如巨蚌吐珠,又如朝阳微升,正静静地在破瓦盆里盛放。
柔和皎洁的光晕如同实质的月光,氤氲在狭小的空间里,驱散了浓稠的黑暗,也暂时驱散了星晚骨头缝里渗出的寒意。这光,是她漫长黑夜里唯一的热源,唯一的慰藉。她凝视着那如玉雕琢的花瓣,仿佛能从中汲取到某种力量。
就在这时,一阵难以抑制的渴望攫住了她。她摸索着,从草席下抽出那本小心翼翼藏匿的旧书——《草木图录》。那是玉姑姑年轻时偶然得到,后来见她实在眉清目秀又手脚勤快,才在她生辰那日悄悄塞给她的,叮嘱她“认几个字,总归不吃亏”。书页早已泛黄卷边,但对星晚而言,却是无价珍宝。
她颤抖着,将书小心翼翼地凑近那朵发光的花。借着夜光花稳定而纯净的光亮,书页上那些模糊的字迹和略显粗糙的植物图样,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展现在她眼前。“萱草,忘忧……紫苏,解表……”她贪婪地辨认着,指尖划过冰冷的纸页,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每一个字都如同甘泉,滋润着她干涸的心田。这微小的知识之光,与眼前这朵花的光芒交织在一起,在她心底燃起一种前所未有的热望。
……
“哐当!”
一声巨响猛地炸开,杂役房那扇本就破朽的木门被狠狠踹开!
粗粝的寒风裹挟着刺骨的雪沫子,瞬间灌满了整个房间,吹得油灯的火苗疯狂摇曳,几欲熄灭。睡梦中的宫女们被惊醒,发出一片惊恐的低呼和抽气声。
门口,一个肥硕的身影堵住了光线。来人五十上下,一张脸如同揉皱了的黄纸,法令纹深得像刀刻,一双三角眼锐利如钩,正恶狠狠地扫视着屋内。正是观星台下人房的总管事,刻薄刁钻、人见人怕的张嬷嬷。她身后跟着两个膀大腰圆的粗使婆子,气势汹汹。
“好啊!我说怎么夜夜有鬼火晃眼!原来是藏着这等腌臜玩意儿!”张嬷嬷的目光如同秃鹫,精准地钉在了床铺底下那泄露出的、不该存在于贱奴之地的柔和光芒上。她几步冲上前,枯爪般的手一把扒开挡路的茅草,将那尚在发光的破瓦盆粗暴地拽了出来!
“啊!”星晚的心脏骤然停止,扑过去想要护住她的花盆,却被一个粗使婆子狠狠推倒在地,额头撞在冰冷的床沿上,眼前金星直冒。
“夜明珠!你这下贱贼蹄子,胆大包天!竟敢偷宫里的夜明珠!”张嬷嬷捏着嗓子尖叫起来,声音刮得人耳膜生疼。她根本无视那盆中分明是一株摇曳生姿的植物,蛮横地将罪名扣在星晚头上。夜明珠,那可是皇家御用之物,偷盗乃是死罪!
瓦盆被高高举起,暴露在房间内所有人惊惧的目光下。夜光花那纯净柔和的光芒,在这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中,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又如此脆弱。宫女们吓得缩成一团,大气不敢出,看向星晚的眼神充满了同情和更深的恐惧。
“嬷嬷明鉴!那不是夜明珠!是奴婢种的花!是自己长出来的花!”星晚挣扎着爬起来,不顾额角的疼痛和满嘴的血腥味,大声辩驳。她的声音因恐惧而颤抖,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倔强。
“花?哈!老婆子我活了半辈子,还没见过晚上会发光的鬼花!定是你这贱婢偷梁换柱,把夜明珠藏在这破瓦盆里装神弄鬼!”张嬷嬷嗤之以鼻,三角眼里闪烁着恶毒和贪婪的光。她认定了这光芒不凡,无论是真花还是明珠,都是她向上头邀功请赏、顺便整治这不顺眼小丫头的绝好把柄。
“奴婢冤枉!真的只是花!”星晚扑过去想抢回瓦盆。
“啪!”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星晚脸上,打得她眼前发黑,半边脸颊火辣辣地肿起。张嬷嬷厉声喝道:“人赃并获还敢狡辩!来人,给我按住她,把这妖孽赃物连同这手脚不干净的小贱人,一并押去尚宫局严刑拷问!看她还敢不敢嘴硬!”
两个粗使婆子如狼似虎地扑上来,死死扭住星晚瘦弱的胳膊。剧痛和巨大的恐惧让她浑身冰凉,她看着张嬷嬷狞笑着要将那承载着她唯一希望的瓦盆摔碎,绝望像冰冷的潮水将她淹没。
不行!这是她用命换来的希望种子!不能毁掉!
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如同惊雷劈开混沌!她想起在《草木图录》的残页角落里,曾匆匆掠过一种极为罕见的植物记载——“萤泪草,生于背阴湿地,得月华而蕴微光,茎叶汁液染指,光晕流转,久久不散,异于金玉珠光之冷冽……”
“等等!”星晚猛地抬头,用尽全身力气嘶喊出来,声音竟带着一种玉石俱碎的决绝,“嬷嬷!是不是夜明珠,一试便知!”
正要摔盆的张嬷嬷动作一顿,狐疑地看向她:“小贱蹄子,你又想耍什么花样?”
“嬷嬷请看!”星晚强忍着胳膊被扭住的剧痛,奋力挣扎着指向盆中的花,“夜明珠乃金石之精,光芒冷硬!而这花…它是草木之躯,自有血肉!”她语速飞快,带着孤注一掷的勇气,“嬷嬷若不信,可折一瓣花叶,取其汁液抹于手上!若真是金石明珠,汁液必冷而无痕!若这光晕染于肌肤,暖而不散,便是奴婢所言不虚!”
整个杂役房瞬间死寂。所有人都被星晚这大胆的提议惊呆了。张嬷嬷眯起眼,盯着瓦盆里那朵兀自发光的奇异玩意,又看看星晚那双在恐惧与倔强中燃烧的眼睛,迟疑了片刻。明明对方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底层侍女,命如蝼蚁,但那猛然爆发出的力量让她莫名有些不敢轻贱。
众目睽睽之下……张嬷嬷三角眼扫过那一张张惊恐的脸。这盆里的东西形似明珠,熠熠生光,但细看之下,深黑色的根茎叶脉也极其逼真,仿若真是在这陶盆之中破土而出。也罢,若真是明珠,自然大功一件;若真是妖花……哼,当众证明,更能坐实这小贱婢私藏妖物、蛊惑人心的罪名!
“好!”张嬷嬷咬牙,脸上横肉抖动,“老婆子就让你死个明白!”她伸出粗短的手指,带着泄愤般的狠劲,一把揪下了夜光花最顶端那片最大的花瓣!
“嘶啦——”轻微的撕裂声,如同在星晚心头剜了一刀。花瓣离开花萼的瞬间,那柔和的光芒似乎黯淡了一丝。
张嬷嬷将花瓣粗暴地揉捏在指尖,黏腻、微凉的汁液瞬间渗出,在她粗糙的指腹上染开一小片湿润。她将染了汁液的手指举到眼前,凑近旁边油灯的光亮处仔细查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在那根手指上。
一秒,两秒……
倏地!
一抹极其微弱、却清晰可见的柔和光晕,竟真的从张嬷嬷那沾着汁液的指尖皮肤下透了出来!那光晕极其淡薄,如同萤火,带着一种奇异温暖的质感,与瓦盆里剩余花朵发出的光芒如出一辙!与宫廷库房里那些冰冷坚硬、光芒璀璨却毫无生气的夜明珠,截然不同!
“啊!光……真的有光!”一个胆大的小宫女忍不住低呼出声。
“真是染在肉上的光?暖暖的……”另一个宫女也喃喃道,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张嬷嬷的脸色瞬间变得难看至极,如同吞了一只苍蝇。她低头看看自己那微光流动的指尖,又看看盆中剩下的、光芒似乎因受伤而更加柔和、甚至带着点哀伤意味的花朵,一股被当众拆穿的羞恼和一股莫名的寒意同时涌上心头。这光…确实透着股邪性!不是夜明珠,但这会发光的妖花,恐怕更麻烦!
“哼!”张嬷嬷猛地甩手,像是要甩掉什么不洁之物,声音虽然依旧尖利,气势却明显萎了下去,“就算是花…也是妖花!深宫禁苑,岂容此等邪祟之物滋生惑乱!给我砸了它!”
“嬷嬷不可!”星晚失声惊叫。然而已经晚了。
一个粗使婆子得了眼色,狞笑着上前,一脚狠狠踹在那破瓦盆上!
“砰啷!”
一声刺耳的碎裂声。
脆弱的瓦盆不堪重击,瞬间四分五裂!湿润的泥土和着残根断叶飞溅开来!那朵刚刚遭受摧折的夜光花,连同它稚嫩的幼苗,被沉重的鞋底狠狠碾入冰冷的泥灰之中!
皎洁的光芒,如同被掐灭的烛火,骤然熄灭。
最后一点温暖的希望,被粗暴地践踏成肮脏的泥泞。
星晚全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她眼睁睁看着那点微光在尘土中挣扎了两下,如同濒死小兽最后的喘息,随即彻底湮灭。巨大的痛苦和绝望瞬间攫住了她,远比刚才的耳光更痛上百倍千倍!她喉咙里发出一声破碎的呜咽,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挣扎的力气瞬间被抽空,若不是被婆子死死押着,几乎要瘫倒在地。
张嬷嬷看着地上那摊狼藉,又瞥了一眼星晚瞬间失去所有血色的脸和空洞绝望的眼神,心中那股邪火才算勉强压下去一点。她掸了掸衣襟上根本不存在的灰,恢复了惯有的刻薄腔调:“小贱婢,这次算你走运!不过私藏邪物,惊扰众人,也休想轻饶!罚你清扫观星台所有外围石阶,三日内不得进食!再有下次,仔细你的皮!”
她说完,恶狠狠地瞪了瘫软如泥的星晚一眼,又扫视了一圈噤若寒蝉的宫女们,这才带着两个婆子,如同得胜的将军般,趾高气扬地离开了这间充满寒意和泥土腥气的杂役房。
沉重的木门再次关上,隔绝了外面的风雪,也隔绝了最后一丝光亮。
黑暗重新吞噬了房间。
冰冷的空气里弥漫着泥土的腥气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希望破碎后的死寂。
宫女们默默爬回自己的铺位,没有人敢发出一点声音,更没有人敢去看角落里的星晚。压抑的沉默如同巨石,压在每一个人心头。
星晚一动不动地跪坐在冰冷的地面上,脸颊红肿,额角渗着血丝。押着她的婆子早已松手离去,她却感觉不到任何轻松。目光死死地、空洞地钉在那一堆碎裂的瓦片和污浊的泥土上。那里,曾有过一朵为她发光的花。
黑暗中,一只粗糙却温暖的手轻轻搭上了她颤抖的肩膀。是玉姑姑。她不知何时走了进来,无声地叹息着。
“丫头…”玉姑姑的声音苍老而低沉,带着深宫积年的疲惫,“宫里容不下太扎眼的东西,哪怕只是一道光。”
星晚没有回应,身体依旧僵硬如石,只有紧握的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留下几个带血的月牙痕。
玉姑姑摇了摇头,知道此刻说什么都是徒劳。她默默地蹲下身,开始收拾那一地的狼藉。
借着窗外微弱雪光的反射,星晚模糊的视线落在玉姑姑的动作上。只见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小心地拨开沾满污泥的碎瓦片,将那些被碾碎的残枝败叶一点点拢起。
突然,玉姑姑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浑浊的眼珠在黑暗中似乎凝滞了一瞬,手指极其轻微地、快速地在泥土里拨弄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清理,将那些污浊的泥土连同残骸扫进了簸箕。
“野草罢了,烧了干净。”玉姑姑站起身,端着簸箕,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冷硬,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停顿从未发生。她端着那一簸箕承载着星晚短暂希望又被打得粉碎的“垃圾”,佝偻着背,步履蹒跚地走了出去,很快消失在门外走廊更深沉的黑暗里。
杂役房的门再次关上。
星晚依旧一动不动地跪在冰冷的黑暗里,像一尊失去灵魂的石像。脸颊和额角的伤口火辣辣地疼,胳膊被扭过的地方也阵阵作痛,但这些□□上的痛苦,远不及心底那片被彻底践踏、化为齑粉的微光带来的万分之一。
黑暗中,时间仿佛凝固了。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呼啸的风声似乎也小了些。
星晚僵硬的手指,终于极其细微地动了一下。
指尖传来冰冷粗糙的触感,是她身下地面冰冷的灰尘和泥土。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低下头,张开一直紧握成拳的右手。
借着窗外雪地折射进来的一点点微不可查的光亮,她摊开的、沾满污泥和血丝的掌心中央——
静静地躺着两粒米粒大小、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东西。
一粒是昨夜碎裂的瓦盆边缘崩落的、带着不规则棱角的黑色陶片。
而紧贴着陶片的另一粒,形状圆润,即使在最深的黑暗里,也隐隐透着一丝极其内敛、仿佛蕴藏着星河的温润光泽。
那是……夜光花的种子?!
不,是两粒!
星晚的瞳孔在黑暗中骤然收缩,全身的血液猛地冲向头顶,又被更深的冰冷压回四肢百骸。她死死盯着掌心那两粒微小的存在,指尖剧烈地颤抖起来。
玉姑姑……
她明白了!玉姑姑那短暂的停顿,那在泥土里极其隐秘的一拨!她看到了!她看到了这残存的种子!她没有声张,反而用“野草”遮掩过去,甚至……在清扫时,悄悄将它们留下,塞进了她紧握的掌心!
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酸楚、震惊、后怕和一丝微弱到几乎无法捕捉的暖流,猛地冲垮了星晚心中那座冰冷的堤坝。
她猛地攥紧拳头,将那两粒微小的种子连同那片冰冷的陶片,死死地、用尽全身力气地攥在手心里!锋利的陶片边缘割破了她的掌心,带来尖锐的刺痛,她却恍若未觉。
冰冷的泪水终于决堤,汹涌地冲出眼眶,顺着红肿的脸颊疯狂滚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洇开深色的痕迹。她没有发出一丝哭声,只有肩膀无声地、剧烈地耸动。
黑暗依旧浓重,如同化不开的墨。
但此刻,在星晚那颗被绝望和痛苦碾碎的心底,一点比萤火更加微弱、却远比昨夜那朵花更加灼热、更加执拗的火种,正被掌心中那两粒微小的星火,和那无声传递的、来自冰冷深宫深处的一丝隐秘暖意,艰难地点燃。
她蜷缩起身体,将紧握的拳头死死抵在剧烈起伏的胸口。
下一次……下一次,她绝不会让这光,如此轻易地被践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