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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归鹤峰与林间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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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云门,归鹤峰。
殿外松涛如海,殿内落针可闻。叶玖与李子遥已经跪了整整一个时辰。青石地板的寒意透过膝盖渗入骨髓,但比起面前师父陆见那铁青的脸色,这点冷实在不算什么。
“你们两个兔崽子——”陆见胸口剧烈起伏,白须颤抖,“是不是真的存心要气死为师?!”
李子遥低着头,在心里默默计数:这已经是师父第十七次说这句话了,自追捕无忏的任务屡屡受挫,师父这句话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像某种固定的开场白。他偷偷抬眼瞄了下身旁的叶玖,师姐跪得笔直,侧脸线条绷紧,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
“弟子无能。”叶玖忽然开口,声音清冽如碎玉。她竟俯身,额头触地,行了个郑重的叩首礼,“多次未能完成师命,反累师门蒙羞。叶玖自愿领罚,入戒律堂禁闭三月。”
“师姐!”李子遥惊呼出声,急急转向陆见,“师父!是我的错!每次都是我沉不住气,中了那魔头的算计!您罚我,我认!禁闭半年、一年都行!多少年都行!跟师姐无关!”
“你…你们这两个……”陆见指着他们的手指抖得更厉害了。他确实生气,但更多的是焦躁——门中已有长老对此次任务效率提出质疑。可眼前这两个,是他最得意的弟子,更是凌云门这一代的希望!罚重了,舍不得;不罚,门规何在?
殿前陷入沉默,山风穿过松林,发出低沉的呜咽。
陆见深吸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决心:“罢了,你们两个,自己去柴房思——”
“且慢。”那声音并不高,却像初春溪流破冰,清冷、平稳,不带半分情绪起伏,却让殿内三人齐齐一震。
来人逆光而立,身形高挑挺拔如雪中青松。白发如瀑垂落肩头,未束未绾,在穿堂风中微微拂动。他着一身素白广袖长袍,衣袂飘飘,不染尘埃,面如冠玉,眉眼清俊至极,却因那双眸中空寂无波的神色,显得疏离如云端冷月。
陆见猛地抬头,叶玖和李子遥循声望去——
那是柳长歌!是他们的师尊!二十岁便成为凌云门最年轻的师尊,十八年来深居简出,门中弟子多闻其名,少见其人。当初就是他让叶玖与李子遥拜入凌云门,对于叶玖来说,更是一生中少有的重要之人。
此刻,他竟亲自来到了归鹤峰。
“长、长歌?”陆见先反应过来,急忙迎下台阶,“你怎么……”
柳长歌的目光轻轻掠过陆见,落在仍跪着的两名弟子身上。那目光停留的时间极短,叶玖却觉得脊背一凉。
“你且去忙。”柳长歌对陆见道,声音依旧平淡,“我与他们说几句话。”
陆见张了张嘴,似有不解,但最终只是躬身一礼。
柳长歌见他离开后,抬手示意二人起身:“起来说话。”
叶玖与李子遥对视一眼,依言起身。膝盖早已麻木,李子遥踉跄了一下才站稳,叶玖则静静垂手而立,等待师尊开口。
“江家灭门一事,”柳长歌背对着他们,白发在晨光中泛着冷银色,“查到何处了?”
叶玖心头一凛,迅速整理思绪:“回师尊,弟子与子遥追踪无忏及江家遗孤江晚怜至红枫山,有过几次交手,无忏剑法诡谲,但……”她顿了顿,选择说出这些时日的困惑,“弟子观察,他对江晚怜的态度,颇为矛盾。”
“哦?”柳长歌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交手时,他会在江晚怜遇险时回护,甚至似有迁就。”
李子遥忍不住插话:“师尊,那魔头杀人如麻,江家满门定是他所害!他留下江晚怜,必是别有用心!”
柳长歌终于转过身。琉璃色的眸子看向李子遥:“你可曾当面问过江晚怜,那夜究竟发生了什么?”
李子遥一愣,而叶玖接过话:“弟子问过。”她脑海中浮现客栈中那次对峙——江晚怜缩在椅子上,那姑娘脸色苍白,声音发颤地说着躲藏在被废墟掩埋的经历。
“她如何说?”柳长歌问。
“她说那夜躲在床底,后来江府起火,被梁柱压住昏了过去。”叶玖如实禀报,“醒来时,已跟在无忏身边。”
“可信?”
叶玖沉默片刻:“她说话时的神色不像作伪,但……”她抬起眼,“弟子问她,无忏为何救她。她说她也不知道,问过,无忏不说。”
殿前安静下来。晨风拂过,带着山间清冽的草木气息。
“不说。”柳长歌重复这两个字,语气里终于有了一丝极淡的、类似玩味的波动,“一个杀人如麻的杀手,屠了江家满门,却独独救下这家的女儿,还不肯说原因。”
他看向叶玖:“你觉得,这合乎常理吗?”
叶玖的指尖微微收紧,这正是她这些时日最大的困惑。无忏灭了江家,杀一个江晚怜不过是顺手的事;但若不杀,要么她有利用价值,要么……
“弟子愚钝。”她低声说。
柳长歌的目光投向远山,琉璃色的眸子在晨光中显得越发浅淡,几乎透明:“江家灭门夜,共计三十七人,除江晚怜外无一活口。这其中的矛盾,令人费解。”
“师尊的意思是……?”李子遥问道。
柳长歌的回答模棱两可:“我要你们继续追查,但方向变回最初——先不必执着于擒杀无忏与江晚怜,我要你们现在只查清两件事。”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两名弟子身上:“一,江晚怜的真实身世;二,她与无忏之间,到底有何牵连。”
叶玖与李子遥对视一眼,齐声道:“弟子领命。”
柳长歌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沿着来时的石阶缓步离去。白发素衣渐渐没入晨雾,仿佛从未出现过。
殿前又恢复了寂静。李子遥挠了挠头,一脸茫然:“师姐,师尊这话……我怎么越听越糊涂了?”
叶玖望着柳长歌消失的方向,良久,才轻声说:“子遥,不知是不是我的问题,我总觉得师尊对江家的事……好像格外注意?”
李子遥一愣,随后懵懵懂懂地说道:“好像……是哦。”
山风更冷了。
深秋的夜晚,寒气来得又急又重。
“阿、阿嚏——!”一个响亮的喷嚏吓得树梢上夜栖的鸟扑棱棱飞走。
她泪眼汪汪地看向坐在火堆另一侧的无忏。那人依旧穿着那身玄黑劲装,盘膝而坐,长剑侧放一旁,闭目调息。跳动的火光映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明明灭灭,却丝毫看不出冷的迹象。
这不科学! 江晚怜在心里哀嚎。同样是碳基生物,凭什么他就跟自带了恒温系统一样?这内力是装了空调吗?!
“无、无大哥……”她声音发颤,“咱们……能不能把火再弄大点?”
无忏睁开眼,那双眼在火光中转向她。他没说话,只起身从旁边拖来几根较粗的枯枝,添进火堆,火焰腾起几分,热浪扑面而来。
江晚怜赶紧又凑近了些,几乎要把手伸进火里。
“你衣物太薄。”无忏忽然开口。
“我也知道啊!”江晚怜欲哭无泪,“可周掌柜给的那身衣裳破了……苏衍妹妹的衣服又薄,我哪有办法……”她想起以前在家里,这时候早就开暖气了,再不济也有羽绒服。古代生存难度也太高了!
无忏看了她片刻,忽然解下自己外层的黑色劲装外袍,扔了过去。
江晚怜一愣,匆忙接住还带着他体温的衣袍,有点懵:“……给我?”
“穿上。”无忏已坐回原处,重新闭目,“若染风寒,更耽误行程。”
江晚怜捏着那件外袍。料子是厚实的麻棉混合,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披上了。衣袍对她来说过于宽大,下摆几乎拖地,袖口要挽好几道。但确实暖和多了,周围混合着他身上那股冷冽的气息包裹上来。
……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她偷偷抬眼看他。无忏只着单衣坐在那里,火光勾勒出他精悍的身形线条——他真不冷吗?
“那个……谢谢啊。”江晚怜小声道。
无忏坐在火堆对面,背靠着一棵老松树干。他闭着眼,但江晚怜知道,他一定听着周围每一丝风声、每一片落叶的响动。
“我说,”江晚怜没话找话,试图驱散夜晚过于厚重的寂静,“苏衍那‘全江湖乃至全世界最好最顶尖最完美最优秀超级无敌巨无敌的拔毒散’……名字真是他起的?”说完,她还喘了几口气。
“我靠,这名字念出来差点没把我一口气憋死!”江晚怜心中念道。
无忏眼皮都没抬:“不像吗?”
“这也太……中二了。”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很小声,带着现代人的吐槽本能。
无忏没接话。火堆里一根枯枝“噼啪”爆开,溅起几点火星。
安静又回来了。江晚怜叹了口气,用树枝拨弄着火堆。她其实有很多问题想问,但想来想去……估摸着那个人只会回两个字“聒噪”。
沉默许久,就在江晚怜认为,今夜就这样慢慢流逝过去后,他的声音低低响起:
“想什么?”
江晚怜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随后反应过来。
“想很多东西……比如说——你常年这样,不会觉得孤单吗?”
这次沉默更久。夜风拂过林梢,沙沙作响,远处传来不知名野兽的呜咽。
“习惯。”他只说了两个字。
江晚怜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火光照亮她半张脸,映出眼里复杂的情绪。她想起自己原本的世界,想起自己的好闺蜜,想起晚自习后回家的路,想起爸妈留的夜宵,想起温暖的被窝和明天要交的数学卷子。
那些曾经觉得平淡甚至烦恼的日常,此刻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
“我倒是有点想家了。”她轻声说,情绪似乎有些低落,这句话不知是说给他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无忏睁开眼,看向她。少女裹在他的黑袍里,显得格外瘦小,火光在她眼中跳动,映出一种与这江湖格格不入的、柔软的怅惘。
他没说话,只是将一旁的水囊丢给她。
江晚怜手忙脚乱地接过,瞪了他一眼后喝了一口。水是冷的,划过喉咙却莫名让她平静了些。
“还有,那个孩子……以后要怎么办啊?”
无忏看向跃动的火焰,异色眼眸深处似有幽微光影流转。
“自有去处。”
江晚怜没再追问。他既如此说,便已有所安排——但愿。
夜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