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启程 ...

  •   城西半里,荒郊野岭。

      一座不知废弃了多少年的山神庙孤零零地杵在山道旁。庙墙斑驳,半扇朽烂的木门斜挂在门框上,在夜风里发出吱呀的呻吟。庙内,神像早已坍塌,只剩半个残破身躯歪倒在供台旁,空洞的眼眶漠然望着漏雨的屋顶。

      江晚怜几乎是爬进庙门的。

      雨水将她彻底浇透,单薄的绿衣紧贴肌肤,沉甸甸地吸饱了寒意。每一次牵扯,伤口都像被无数细针重新刺过。视线一片模糊,分不清是雨水、汗水,还是疼出的泪。她瘫坐在积满灰尘的草堆旁,背靠着冰冷刺骨的土墙,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腔里如同破风箱般拉扯。

      居然……真的走到了。

      “靠……累死我了……”她声音沙哑,带着劫后余生的虚脱和一丝愤愤,“要是找到那小子,我非得……非得……打死…”狠话说到一半,又因牵动肋下伤痛而倒抽一口凉气。

      这一路是怎么撑过来的,她自己都有些恍惚。只记得不敢走大路,专挑偏僻小巷与荒野小径,跌跌撞撞,摔倒无数次又咬牙爬起。远处偶尔传来的马蹄与人声,都吓得她立刻缩进灌木或断墙阴影里,屏住呼吸,直到一切重归死寂。

      此刻,她蜷在庙角最深的阴影中,听着屋顶漏雨单调地砸在积水上,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冷、饿、痛,还有深入骨髓的后怕,交织在一起。

      “你刚刚说,”一个比庙内空气更冷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坍塌的神像后方响起,“要打死谁?”

      江晚怜猛地抬头!

      一道颀长的玄色身影,抱着那柄染过江家血的长剑,悄无声息地自阴影中走出,恰好挡在了将亮未亮的熹微晨光前。逆光中,她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那熟悉而冷硬的轮廓,以及那双在昏暗中依然异常醒目的异色眼眸——左血红,右翠绿,像潜伏于暗处的妖物。

      江晚怜瞬间僵住,早知道自己不说大话了!这活阎王居然还在!还听见了!

      “我错了我错了!再也不敢了!您大人有大量,不计小人——”她几乎要缩进墙缝里,话音未落,一物便带着轻微的破空声,被掷入她怀中。

      是个粗瓷小盒。

      她手忙脚乱地接住,却听见无忏冷冰冰的话语,比瓷盒更凉:

      “上完药,立刻走。”

      江晚怜皱了皱眉,心底忍不住嘀咕:这人没脑子吗?我好歹是个重伤员,多休息片刻能怎样?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盒盖,一股浓烈清苦的草药味立刻弥漫开来。药膏质地浓稠黝黑。她用指尖剜了一点,试探性地涂抹在手臂一道较深的伤口上——预想中的刺痛并未到来,反而是一股沁入骨髓的清凉感迅速蔓延,有效地缓解了火辣辣的灼痛。

      她松了口气,动作也稍微放开,将药膏仔细涂抹在几处主要的伤口上。最后,她咬咬牙,撕下自己裙摆内侧相对干净的一角布料,勉强包扎在受伤最重的右腿上。刚打好一个歪歪扭扭、毫无美观可言的结,一片阴影便无声无息地笼罩下来。

      无忏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眼神锐利如刀。

      江晚怜吓得差点惊呼出声,心脏狂跳。

      “弄好了?”他声音里听不出丝毫等待的耐心,“那便起身。”

      “不……不多待一会吗?”她抱着最后一丝侥幸。

      “在一个地方停留太久,”他转身,语气平淡得像陈述常识,“对我没有益处。”

      江晚怜一怔,随即反应过来。是啊,他是暗杀榜榜首,仇家恐怕比见过的人都多。时刻保持移动,隐匿行踪,才是他赖以生存的法则。原著里,他就像一缕没有来处、亦无归处的影子,永远飘荡在江湖最深的阴影里。

      他跨过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时,脚步微微一顿,却没有回头:

      “你也可以选择留下。”

      声音顺着晨风飘进来,没什么温度。

      “当然,”他补充道,字字清晰,“这是最后一次选择。”

      江晚怜瞪大了眼睛。留下?留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荒山破庙里?带着一身伤,身无分文,还可能面临江家仇敌或官府的追查?

      那和等死有什么区别?

      到手的大腿,怎么能说不抱就不抱了!?

      “我跟!我跟你走!”她慌忙喊道,手撑着冰冷的墙壁,忍着剧痛挣扎着站起来。

      可庙门外,那道玄色身影早已融入渐亮的青灰色天光中,走远了。

      “哎!等等我!”她心里一慌,也顾不得浑身疼痛,跌跌撞撞地追了出去。

      庙外,夜雨初歇。天色是一种混沌的青灰,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草木被彻底洗涤后的腥涩气息,却也透着深秋清晨刺骨的寒意。无忏的玄衣几乎与尚未完全褪去的夜色融为一体。听到她仓促踉跄的脚步声,他并未回头,也未放缓步伐,只是怀抱着剑,沿着荒草丛生的小径,稳步向前。

      江晚怜小跑了几步,才勉强缀在他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不敢靠太近,也不敢离太远。

      沉默地走了一段,荒野的寂静和身体的疲惫让她有些难以忍受。她本就不是能憋住话的性子,何况眼前这情形着实古怪。她壮了壮胆,加快几步,与无忏勉强并肩。

      “无……无大哥,”她清了清嗓子,打破令人窒息的沉默,“我很好奇,你怎么知道……我不是江家人的?”

      这个问题她憋了一路。原著里,这个秘密埋得极深,是无忏作为一个“外人”,在灭门之夜就点破,实在有些蹊跷。

      无忏侧眸瞥了她一眼,那眼神如同掠过路边的石头,旋即收回视线,沉默依旧。

      “……那,”江晚怜不气馁,换了个问题,这也是她心底最大的不安,“你就真的……这么同意我跟着你了?” 虽然是她死缠烂打来的结果,但这反派答应得是不是也太……轻易了些?这和他危险莫测、孤僻难近的人设可不太符。

      回应她的,只有两人脚下踩过枯草的沙沙声,以及远处早起的孤鸟一两声啼叫,更衬得四周死寂。

      “你——”

      “江晚怜,”无忏终于开口,声音没有起伏,却像一盆冰水当头浇下,“你太聒噪了。”

      江晚怜:“……”

      好吧。她悻悻地闭上了嘴,默默落后了半步,对着无忏那冷硬如石刻的背影,无声地做了个夸张的鬼脸,在心底将他那张好看却面瘫的脸吐槽了不下八百遍。

      认清现实,她暂时安分下来,将注意力转移到周遭环境和自身处境上。就在这时,肚子极其不争气地发出一连串“咕噜”轻响,在这寂静的清晨旷野里,显得格外清晰响亮。

      江晚怜脸上一热,赶紧捂住肚子,偷偷瞟了一眼前面的无忏。见他连肩线都未曾动一下,似乎完全没听见,她才稍稍松了口气,但随之而来的是更汹涌的饥饿感。

      饿,好饿。

      从昨晚穿越过来到现在,滴水未进,还经历了逃亡、重伤、淋雨、长途跋涉……体力早已透支殆尽。之前全靠一股求生的狠劲撑着,如今暂时脱离了最直接的死亡威胁,饥饿和虚弱便如同退潮后裸露的礁石,狰狞地凸显出来。

      她舔了舔干裂起皮的嘴唇,目光不由自主地开始扫视路旁。可惜,深秋的荒野一片凋敝,尽是枯枝败草,连个能充饥的野果影子都瞧不见。

      就在她琢磨着是不是该硬着头皮再开口问问,能不能想办法找点吃食的时候,走在前面的无忏却毫无征兆地停了下来。

      江晚怜差点一头撞上他的后背,急忙刹住脚步,顺着他的目光向前望去。

      只见前方不远处的岔路口,靠近官道的位置,不知何时支起了一个简陋至极的早点摊子。冒着白色蒸汽的破旧蒸笼,飘着油香的大铁锅,两三张吱呀作响的破木桌条凳,在这荒凉的清晨,竟显出一种突兀又珍贵的烟火气。摊主是个头发花白、腰背佝偻的老汉,正沉默地在灶前忙碌。

      无忏只是朝那边极淡地扫了一眼,脚下方向不变,显然准备如之前一样,绕过这处人多眼杂之地,继续沿着更偏僻的小路前行。

      “等等!”

      江晚怜下意识地伸手,拽住了他衣袖的一角。

      指尖触及的衣料粗粝冰凉。无忏脚步一顿,低头,目光落在她拽住他衣袖的手指上。那眼神让江晚怜立刻像被火燎到般松开了手。

      “那个……”她指了指那冒着热气的摊子,声音因为极度的渴望而有些发干,眼巴巴地望着他,里面是全然的祈求,“我……我饿了。我们能不能……吃点东西再走?”她顿了顿,声音更低,带着窘迫,“我身上没钱……能不能……先借我一点?以后我一定还你!双倍……不,三倍还!”

      无忏看着她。晨曦微光中,少女一双眼因为期盼而亮得惊人,湿漉漉的,像某种在严寒中执着盯着唯一食物来源的、受伤的小动物。

      他沉默了片刻。

      就在江晚怜以为他又会吐出那冰冷的“聒噪”,或是干脆无视她,转身离去时——

      他却移开了视线,脚下方向一转,径直朝着那个早点摊走了过去。

      江晚怜愣了一秒,随即大喜过望,几乎要欢呼出声,赶紧小跑着跟了上去。

      早点摊的老汉看到走近的两人,尤其是无忏那身不同于寻常旅人的打扮、腰间佩剑,以及那双异于常人的眼睛时,布满皱纹的脸上,笑容顿时有些僵硬,缩了缩肩膀,声音也带着几分小心翼翼:“二位客官……吃、吃点啥?”

      热气腾腾的蒸笼里是粗糙的杂粮馒头,铁锅里翻滚着稀薄的菜粥,旁边还有一小碟黑乎乎的咸菜。简陋得近乎寒酸,却是此刻江晚怜眼中无上的美味。她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些食物,不自觉地接连咽了几下口水。

      无忏走到一张空桌旁坐下,将剑置于手边触手可及的位置,对老汉道:“两碗粥,一个馒头。”

      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平淡。老汉连忙应声,手脚麻利地盛粥、拿馒头。

      江晚怜在他对面坐下,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上,眼神却随着老汉的动作急切地来回移动。当那碗热气腾腾、米粒稀少的菜粥和那个灰扑扑的馒头被端上桌时,朴素的食物香气让她几乎感动得落下泪来。

      她吃得很快,近乎狼吞虎咽,热粥烫了舌头也顾不上,馒头粗糙噎人,她也大口大口地吞咽。无忏则吃得极慢,也极安静,仿佛只是在完成一项必要的程序。

      江晚怜大口咽下最后一点馒头,满足地轻轻舒了口气,一股暖意流进胃里,身上似乎也恢复了些许力气。她偷偷看了看无忏,他那碗粥也已见底,正抱着剑静坐,不知何时……他已经将几枚铜钱放在了油腻的桌角。

      “无大哥,”她小心地、带着点吃饱后的讨好,再次开口,“我们接下来……去哪儿啊?”

      “不知道。”

      不知道!?

      江晚怜差点被这答案噎住,忍着翻白眼的冲动,挤出一个勉强的笑:“你没……逗我?”

      无忏抬眼,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让她觉得自己问了个极其愚蠢的问题。

      “……到栖鹊镇,”他终于多说了几个字,语气依旧平淡,“完成任务。”

      栖鹊镇?!

      江晚怜心中猛地一跳。那不是原著漫画里,男主李子遥和女主叶玖目前正在追查线索、停留的地方吗?!按照原剧情……他们为了追查无忏的下落,一路找到了他下一个任务地点,准备“捉拿归案”。虽然最终未能成功,但主角光环之下,无忏还是因此受了些伤……

      她还想再问,无忏却已起身。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停留或解释的意思,怀剑便朝远离官道的方向走去。

      脚步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江晚怜看着他迅速远去的背影,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看他这架势,想必说什么他也不会听,搞不好惹恼了他,自己这条小命就得交代在这儿。

      她无声地叹了口气,认命般快步跟上。

      与此同时,江府废墟。

      晨光惨淡,照在焦黑的断壁残垣与尚未干涸的血迹上,更添凄厉。

      一个身着红色衣袍的男人,静静地立于最高的那片残破瓦砾之上。衣袍在晨风中微微拂动,上面用暗金线绣着繁复诡谲的纹路,在晦暗光线下隐隐流动。

      “无忏呢?”他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周围都仔细搜过了,”一个同样身着深红衣袍的短发女子,半靠在下方一根断裂的柱子旁,语气带着几分疲惫与冷嘲,“除了一堆垃圾,什么也没留下。‘他们’这次……倒是下了血本,先是走水制造混乱,又请无忏亲自下手,真是好大手笔。”她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抬眼望向瓦砾上的男人,语气染上一丝探究:“江家……当真满门尽灭了?”

      男人没有立刻回答。他缓缓抬起手,指间捻着一片沾了泥污、却被仔细洗净的、淡绿色的碎布——那是从一堆瓦砾深处找到的,与江晚怜离去时身上所穿衣衫的料子,一般无二。

      他凝视着那片碎布片刻,才挥了挥衣袖,转身,看向远处渐渐苏醒的城池轮廓。

      “不,”他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落在寂静的废墟上。

      “还有一人。”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