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蝶》燃山

1、第一章

　　“红毛小子，干什么呢？”

　　杯子被不耐烦敲击在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

　　谢枢眉头瞬间拧紧，眼睛还没睁开，火气已经窜了上来——凌晨三点才合眼，现在天还没亮透，哪个不长眼的敢在这时候吵他？谁竟然有胆子敢打扰他睡觉！

　　他慢慢掀开眼，似是还没睡醒，看到一个两个凶神恶煞的人穿着粗布麻衣坐在自己眼前，浓重的酒味铺天盖地袭来，他含糊骂道：“怎么又做这种梦了。”还在梦中把自己吵醒了。

　　在他即将又要合上眼时，身体直觉发来警告，猛地一个激灵惊醒，不对！

　　“喂！我们说正事呢！”大汉往前倾身，手肘压在桌上，不耐的眼神落在谢枢身上，仿佛下一秒就要抡拳头上来。

　　刚刚起床气上头差点破口大骂的谢枢，看着眼前的场景，眼皮垂下，强压下心底的震撼，十分识趣地低声道：“实在不好意思，昨夜没睡好。”

　　坐在旁边的男子用手半掩着自己下半张脸，眼神不住地往楼上到处瞥着，谢枢瞧着他那偷偷摸摸的样子，心中莫名一紧。

　　果然，这男子下一秒低声嘱咐着：“低声些，别被那人听着了，晚上我们还要来做他。”

　　一楼客栈坐满了人，那男子的话很快淹没在众人的谈笑中。

　　然而，在此时乱七八糟的处境里，那个“做”字十分清晰的传入谢枢耳中，他感受到一股杀意！

　　他目光扫过门口迎客的伙计、楼梯边佯装等人的客官、端着盘子来回穿梭的小二——这些人的步伐、姿态、眼神，都不对。

　　全不是寻常人。

　　偏偏在这个时候，谢枢脑海里忽然传来一阵剧痛，像是有人挖开他的天灵盖，把热水一股脑灌进去，还夹带着别人的记忆，混乱间不顾他死活在脑海里旋转。

　　“怕什么，红毛小子都说了，那人现在出去了。”大汉瞪了一眼男子，接着把头凑了过来。

　　谢枢垂在桌下的手，死死掐着自己手腕，面上却顺从地靠了过去。

　　大汉的气息喷在他耳畔：“今晚的事，交给你了。记着——信号给准。”

　　谢枢顿了一下，在两人的目光中，严肃点点头：“放心吧。”

　　这场古怪的会面就此散场。其他两人各自起身，混入客栈往来的人流中，转眼不见了踪影。

　　谢枢回到那间狭小的客房，反手插上门闩。

　　一个时辰后。

　　他仰面倒在硬邦邦的木板床上，瞪着天花板上霉变的痕迹，眼神从最初的震惊，到迷茫，再到一片空洞的麻木。

　　那些陌生的记忆碎片终于不再横冲直撞，开始一点点拼凑成形——

　　没想到某日一睁眼，他竟然穿进了一本修仙小说里，不仅没当上光芒万丈的主角，还成了可悲又可笑的反派。

　　作为宗门长老座下不起眼的弟子，却因为嫉恨主角的天赋和地位，成天琢磨着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这次所谓的“刺杀”，更是儿戏得像场闹剧，联合的尽是些不入流的江湖混子。

　　而那位被他视为眼中钉的主角，其实早已知晓一切，不过主角念着原身长相和自己白月光相似，便心软下来，没有立马杀他。

　　原身不知道就连自己被秦蘅收做徒弟也是长相占了很大一部分原因。

　　不然，就凭原身的天资又怎么可能入的了秦蘅座下。

　　但是书里也写得很清楚：主角虽没直接杀他，但私下还是搜寻各种证据，而这次荒唐的刺杀，就是葬送主角对他最后的仁慈。

　　谢枢缓缓抬起手，盯着自己这双骨节分明、却完全陌生的手。

　　“所以……”他对着空气，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呢喃：“我这是要送命了？”

　　“咚咚咚。”

　　敲门声突兀响起，在寂静的走廊里显得格外刺耳。

　　“客官，您点的茶到了。”

　　谢枢整理了一下略显凌乱的衣襟，这才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店小二，手里稳稳端着红木托盘，上面摆着一只青瓷茶壶，壶嘴还飘着若有似无的白气。

　　谢枢伸手去接，指尖刚触到温热的壶身，却被对方的手腕不着痕迹地挡了一下。

　　“客官，”小二的声音压得极低，嘴唇几乎没动，“……人回来了。”

　　谢枢心头一跳，面上却立刻绽开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低声道：“放心。”

　　小二飞快地扫了一眼廊道两侧——几个看似无意的“客人”或倚或站。谢枢也探出头去，被对方一个眼神制住，他瞪了一眼谢枢，“啪”的一声关上门。

　　“啪。”

　　门在面前关上了，差点碰到谢枢的鼻尖。

　　谢枢：“……”

　　他摸了摸鼻子，有些无语。这原主混得也忒惨了点，连个小二都能给他脸色看。好好的仙门弟子不当，偏要来这里伏低做小，两边受气。

　　很快，隔壁传来开门声。

　　谢枢拎着那壶沉甸甸的“茶”回到桌边，指尖在微烫的壶身上轻轻敲击，发出规律的轻响。他支着下巴，目光落在虚空中，若有所思。

　　送命是不可能的，那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片刻后，谢枢敲响了隔壁的房门。

　　“进来。”

　　门外，他听到这毫无波澜的两个字，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了。走廊阴影里，那几道若有若无的视线，像钉子一样将他钉在原地，退路全无。

　　他在心里轻叹一声，推门而入。

　　几乎是踏入房间的瞬间，一道冰冷的目光便锁住了他。

　　谢枢呼吸一滞。

　　尽管现在如此危急时刻，他甚至鬼使神差感慨这主角的外貌真不是吹的。

　　近乎病态苍白脸色上，那双眼瞳却是深不见底的黝黑，眉峰锋利如冰棱，望过来的视线像淬了毒的剑，周身笼罩着一股阴翳的气息。

　　谢枢手指蜷缩了一下，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利落地回身关好门，再次转身时便是一副笑意盈盈的模样，他抬起手中的东西，乖乖笑道：“师尊，我来给您送茶了。”

　　秦蘅没有说话，谢枢也不指望他回应，自顾自走到桌对面，将茶壶轻轻放下。他没有立刻倒茶，反而抬眼看向秦蘅，语气是恰到好处的关切与好奇：“师尊，您事情可办妥了？”

　　这次两人下山正是因为主角按照掌门吩咐，出来寻找一样东西，至于是什么，原身根本不关心，他将注意全部放在联系“找死小团伙”上，在这条找死路上一去不复返。

　　秦蘅的目光几不可察地在他脸上多停留了一瞬，“嗯”了一声。

　　“那就好，那就好。”谢枢仿佛松了口气，这才拿起茶壶，稳稳地斟满一杯。他双手捧着茶杯，递到秦蘅面前，笑容真诚无比：“师尊喝口热茶，驱驱寒气吧。”

　　秦蘅没立马动，在谢枢热切期盼的眼神下，慢慢接过去，他看了一眼杯中的茶，手指摩挲着杯壁，一口喝下去。

　　谢枢袖中的手指微微松开，立刻站起身，语气轻快：“那弟子不打扰师尊休息了。”

　　直到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那道如有实质的视线，谢枢才悄悄舒了口气，后背竟有些微湿。

　　那满脸横肉的大汉闪身进来，反手关上门，几步就跨到谢枢面前，压低的声音里带着急切：“怎么样？他喝了没？”

　　“喝了喝了！”谢枢立刻站起身，脸上堆满“事成”的兴奋与讨好，麻利地给大汉倒了杯茶，“大哥您先喝口水润润。我亲眼看着，他一口就闷下去了，半点没犹豫！”

　　大汉盯着他的脸看了两秒，似乎想从中找出破绽，但只看到满满的笃定。他这才一把抓过茶杯，咕咚咕咚灌了下去，一抹嘴，重重拍在谢枢肩上：“好！干得好！”

　　谢枢被拍得身子一歪，脸上的笑容却更盛了：“都是大哥计划周详！”

　　“药效大概两个时辰发作，到时候你给我们信号，我们就一起上来包抄他，我就不行在中毒的情况下，我们这么多人还能解决不了他？”

　　“大哥放心！”谢枢挺直腰板，眼神“坚毅”，“信号的事包在我身上，绝误不了事！”

　　大汉又叮嘱了几句细节，这才离去。

　　房门重新紧闭。

　　谢枢脸上那明媚又带着点傻气的笑容，慢慢淡了下来。他走回桌边，拿起那个与之前一模一样的茶壶，只不过壶身已经冰冷了。

　　他给自己也斟了一杯，清澈的茶水注入杯中，泛起小小的涟漪。

　　端起杯子，凑到鼻尖轻轻嗅了嗅，又抿了一小口。

　　等待的时间对于下面那些人来说最为漫长，不过谢枢却没什么感觉。

　　他透过窗外望去，发现这里格外偏僻，周边只有几户人家，不远处一条河流在村子后面流淌。

　　看来这些人真是为了杀秦蘅想尽办法，当然这其中也少不了原身的通风报信。

　　不过……这么偏的地方那小小客栈饭点怎么可能还会有那么多人！

　　谢枢突然感觉自己好像代入不了这么紧张的氛围，总感觉自己在一场荒诞的片场串戏。

　　他叹了一口气，不再多看，接下来只需要等待了。

　　谢枢坐在桌边，闭着眼，将每一步在脑中反复推演。就在他指尖开始无意识敲击桌面，几乎要坐不住时——

　　隔壁传来了重物落地的闷响，紧接着是压抑的痛哼。

　　来了！

　　谢枢唇角无声地扬起，眼底闪过一丝晶亮的光彩，那里面混杂着算计、一丝兴奋，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期待。

　　他迅速收敛神色，打开门，随手抓起桌上一只空杯，快步走到窗边。

　　一脚踏上冰凉的窗棂，他深吸一口微寒的夜气，手臂运足力气，瞄准房门口的方向，将杯子猛地掷出！

　　瓷杯划破寂静的空气，穿过房门与走廊之间的空隙，带着一道轻微的破风声，精准地砸在一楼大堂光洁的石板地面上。

　　“啪嚓——！”

　　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深夜里如同惊雷。

　　几乎同时，客栈各个角落的门被猛地拉开！方才还空荡无人的廊道、大堂，瞬间涌出数十道黑影，刀剑出鞘的寒光在昏暗光线中闪烁。所有人，都死死盯着二楼那扇紧闭的房门。

　　“他内力不稳！毒发了！一起上，宰了他！”人群中，有人嘶声力竭地吼叫起来，声音因激动而扭曲。

　　在这混乱时刻，谁也不知道这里少了一个关键的人。

　　谢枢此时早已利落地翻出窗外，借着屋檐的阴影和后方堆叠的木箱，几个起落便悄无声息地滑落到地面，迅速融入了客栈后方更深的黑暗之中。

　　保命要紧。

　　至于身后那摊注定收不了场的烂局……与他何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