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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第四十四章 流言如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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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家三位公子入狱的消息,如同一道惊雷,在东都的官场上炸开了锅。
曾经带头上书、力请先帝出面陈情的老臣崔伯言,一夜之间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他再也没有递过一本奏折,朝堂之上,无论新帝如何问询,无论其他官员如何试探,他都只是垂首沉默,面色枯槁,眼中没了往日的锐利与坚定,只剩下深深的疲惫与隐忍。谁都明白,那是被沈炼的狠辣手段彻底震慑,为了保全儿子,不得不选择缄口不言。
这一幕,落在其他曾心存异议的朝臣眼中,无异于最直白的警告。崔伯言身为三朝元老,德高望重,尚且落得如此下场,他们这些人若是再敢上书反对新帝登基,恐怕只会招致更惨烈的后果。
一时间,朝堂之上陷入了诡异的死寂。曾经争执不休的两派,如今只剩下清一色的拥护之声。官员们上朝时,无不低眉顺眼,言必称“新帝圣明”,再也无人敢提及半句关于“先帝禅位存疑”的话,更无人敢妄议新帝的不是。大殿之内,只有斐清佑的声音回荡,百官的附和整齐划一,却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抑。
而朝堂之外,关于沈炼的流言蜚语,早已传得沸沸扬扬。
醉仙楼的雅间隔音不算差,却挡不住楼下大堂里此起彼伏的议论声,那些含沙射影、咬牙切齿的骂声,顺着门缝飘进来,清晰地落在沈炼耳中。
“那沈炼真是丧心病狂,为了往上爬,竟拿崔大人的儿子开刀,这般卑鄙无耻,简直是大魏的祸害!”
“可不是嘛!什么刑部尚书,分明是新帝养的恶犬,只会仗势欺人、罗织罪名,迟早要遭天打雷劈!”
“听说他连无辜孩童都不放过,心肠比蛇蝎还毒,这样的佞臣掌权,咱们老百姓的日子怕是没发过了!”
王小虎站在一旁,听得脸色铁青,拳头攥得咯咯作响。他是沈炼的亲信,一路跟着沈炼出生入死,最见不得旁人这般污蔑辱骂自己的主子。“公子!这些人胡说八道,满口胡言!属下这就去把他们抓起来,好好教训一顿,让他们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说着,王小虎便要转身冲出去,却被沈炼抬手拦住。
“不必。”沈炼端起桌上的茶杯,浅酌一口,语气平静得仿佛楼下的骂声与他无关,“在意那些干嘛?不过是些无知之人的闲言碎语,听过便罢了。再说,他们说的,也不全错。为了达成目的,有些手段不得不为之,既然做了,便不怕旁人议论。”
前世今生的冤屈与苦楚,早已让他看透了世人的评价。功过是非,从来都不是靠几句流言就能定论的,他要的,是最终的结果。
“可是大人……”王小虎还想替他叫屈,却被沈炼打断。
“行了。”沈炼的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你去外头看看,拾安来了没有。”他顿了顿,特意叮嘱道,“记住,要秘密观察,不要让人知道我在这个雅间里,也不要让任何人知道,他是来与我吃饭的。不能因为我,污了他的名声。”
王小虎虽然心中仍有不甘,但还是恭敬地躬身领命:“属下遵命。”
看着王小虎离去的背影,雅间内再次恢复了安静。沈炼缓缓抬手,攥紧了手中的玉扳指。他这次约白云笙来醉仙楼,并非只是单纯想与他吃顿饭,而是带有明确的目的。
正因为带着目的,这场会面才没那么轻松。往日与白云笙相处时的自在与惬意,此刻都被一层无形的压力笼罩着。他甚至有些心虚,怕白云笙看穿他的意图,怕这份掺杂了权谋的邀约,会破坏两人之间纯粹的情谊。
沈炼轻轻叹了口气,松开扳指,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他知道,有些路一旦踏上,就再也回不了头。
楼下的流言还在继续,骂声依旧刺耳,但沈炼的心却渐渐沉静下来。他抬眸望向雅间门口,静静等候着白云笙的到来,也等候着这场注定不会轻松的会面。
指尖刚触到茶杯,便听得楼下传来一阵喧闹的脚步声,伴随着掌柜谄媚的吆喝:“沈大人驾临小店,真是蓬荜生辉!这是小店的招牌菜‘龙凤呈祥’‘八珍玉食’,特意献给大人,望大人笑纳!”
话音未落,雅间门便被猛地推开。掌柜的亲自领着两名伙计,端着满满两大托盘精致菜肴,大张旗鼓地闯了进来,脸上堆着夸张的笑容,声音大得生怕整栋楼的人听不见:“沈大人,您尝尝鲜,小的特意吩咐后厨精心烹制的,保证合您的口味!”
沈炼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他特意选了二楼偏僻的雅间,就是想低调行事,不想暴露行踪,更不想让白云笙因与他同行而被人议论。可这掌柜的为了讨好他,竟如此张扬,直接将他的位置公之于众。
果不其然,楼下大堂的议论声戛然而止。那些方才还在咬牙切齿骂他“佞臣”“恶犬”的食客与酒客,纷纷抬头望向二楼雅间的方向,脸上的愤怒与鄙夷瞬间被惊恐取代,一个个瞠目结舌,噤若寒蝉。
“是……是沈大人!”有人下意识地低呼一声,连忙低下头,不敢再看。
“完了完了,刚才的话不会被他听见了吧?”有人浑身发抖,面露惧色,生怕这位出了名的酷吏当场发作,把他们拖出去治罪。
“听说他心狠手辣,睚眦必报,咱们这下怕是要遭殃了!”
一时间,一楼大堂死寂一片,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所有人都低着头,不敢言语,更不敢抬头看向二楼。
沈炼的眉头拧得更紧,眼中闪过一丝不耐与冷厉。他冷冷地瞥了掌柜一眼,吓得掌柜双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
“滚。”沈炼的声音低沉而冰冷。
掌柜的不敢多言,连忙带着伙计狼狈地退了出去,连托盘都差点打翻。
沈炼立刻起身,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撤走。他自己被人骂、被人忌惮无所谓,可他不能让白云笙也跟着受这份牵连。他太清楚被人指指点点、背后唾骂是什么滋味,他不想让那个纯净温润的天菩萨,因与他扯上关系而被污名缠身。
他快步走向雅间另一侧的楼梯,想趁着白云笙还没来,赶紧离开这里。可刚走到楼梯口,便瞥见楼下楼梯处,一道熟悉的白色身影正缓缓向上走来,正是白云笙。
沈炼心中一慌,下意识地想躲进旁边的隔间。
白云笙早已看到了他的动作,也听到了方才掌柜的吆喝,更将楼下众人的惊惧尽收眼底。他脚步未停,径直走到雅间门口,看着那个想要躲避的身影,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即提高声音,朗声道:“沈无妄,你不是特意请我喝酒吗?躲什么?进来!”
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二楼,甚至传到了寂静的一楼。
所有人都愣住了。他们没想到,竟然有人敢用这种语气对沈炼说话,更没想到,这位权倾朝野、人人惧怕的新贵,在听到这声呼唤后,竟瞬间收敛了所有的冷厉与威严。
沈炼的动作顿住了,他转过身,看着站在雅间门口的白云笙,脸上的沉郁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窘迫与无奈。他没有反驳,也没有迟疑,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乖乖地走到白云笙身边。
而后,在一楼众人震惊到极致的目光中,这位新帝最宠信的近臣、手握生杀大权的刑部尚书、被世人骂作“佞臣”的权臣,竟如同温顺的犬只一般,低着头,跟在那位看上去冷若冰霜的俊美男子身后,缓缓走进了雅间。
雅间门被轻轻关上,隔绝了外界所有的目光与气息。一楼大堂内,众人依旧保持着噤声的姿态,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神色。
雅间门关上的瞬间,外界的死寂与窃窃私语被彻底隔绝,只剩下屋内檀香袅袅,与桌上菜肴的氤氲热气交织。沈炼站在原地,目光落在白云笙坦然落座的背影上,心头猛地一震,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方才楼下那些惊惧的目光、咬牙切齿的骂声,还清晰地回荡在耳边。他以为自己早已习惯,早已免疫,他早已不奢望有人能在他背负骂名时,坚定地站在他身边。
可白云笙偏偏这么做了。
明明看到了楼下众人的惊惧,明明知晓与他同行会被人指指点点、议论纷纷,白云笙却没有丝毫犹豫,没有半分退缩,反而当众喊出他的名字,用那般坦荡的姿态,告诉所有人——他白云笙,不怕与他沈炼为伍。
沈炼心中的慌乱与心虚交织在一起,低声道:“拾安,这里人多口杂,怕是会污了你的名声……”
“我的名声,还不至于因为跟你吃顿饭就被玷污。再说,我白云笙的人,还轮不到旁人置喙。”
白云笙的声音平静而坚定,没有丝毫刻意的煽情,却像一股暖流,瞬间淌过沈炼早已被权力与仇恨冰封的心田。
沈炼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眼眶竟有些发热。但一想到约白云笙前来的目的,他又无比的心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