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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三十四章 雪夜迎君, ...

  •   雪越下越大,簌簌的落雪声掩盖了周遭的喧嚣,天地间一片寂静。沈炼静静伫立着,目光望向巷口的方向,神色沉稳依旧。

      “公子,您站了许久,不如回房里等候,属下在此盯着,白公子一到便即刻通报。”商洛劝道。

      沈炼摆手,声音平静却坚定:“不必。我等他,是应当的。”

      话音刚落,巷口传来一阵沉稳的马蹄声,踏着积雪,由远及近。沈炼眼中一亮,抬眸望去,只见一辆乌篷马车在风雪中缓缓驶来,车帘微动,隐约能看到里面端坐的身影。

      “是白公子到了!”商洛高声喊道。

      乌篷马车的车帘被车夫轻轻掀开,一道修长的身影先探出手,扶在冰凉的车辕上。那只手骨节分明,指尖因寒意泛着浅粉,与玄色车辕形成鲜明对比。紧接着,白云笙缓步走下,身披的雪貂大氅随着动作微微漾开,莹白的裘毛沾着细碎的雪粒,似落了满身星子,玄色锦缎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如松。

      他抬眸的瞬间,恰好迎上灯笼投来的暖光。光斜斜地铺在他脸上,将眉眼间的清隽勾勒得愈发分明,睫毛上沾着的雪沫遇光消融,凝作细小的水珠,顺着眼尾轻轻滑落,似泪非泪,更添几分清绝。眉峰凝着一点薄白,下颌线利落分明,唇色是自然的淡红,面如敷玉,却并非柔弱的白,而是带着玉石般的清润与冷冽,仿佛历经寒雪淬炼,愈发通透。

      雪絮纷扬,落在他的发间、肩头,与暖光交织成细碎的金芒,他每一步踏在积雪上,都发出轻浅的“咯吱”声,似踏在云端。衣袂轻扬时,大氅下摆扫过车边的积雪,带起一缕轻雪,在光影里旋出一道浅浅的弧,而后缓缓落下,与漫天风雪融为一体。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一道身影,于雪幕光华中缓步而来,清绝得似不食人间烟火,又带着触手可及的温润,寒峭与柔暖在他身上完美相融。

      沈炼伫立在原地,手中的油纸伞几乎要滑落。他见过无数美景,也见过无数俊彦,却从未有一人,能如白云笙这般,在漫天风雪与暖光之中,美得如此惊心动魄,如此不可亵渎。那一刻,他竟看呆了,目光牢牢锁在白云笙身上,仿佛周遭的风雪、寒夜都已不复存在,眼中只剩下那道立于光雪之间的身影。

      他忽然觉得,白云笙就像九天之上的神明,误入凡尘,带着一身清辉,不染半分尘埃。他心中涌起一股强烈的敬畏,竟生出几分不敢靠近的念头——他舍不得让这天菩萨沾染世间的污秽与权谋,舍不得让他为俗事所扰。可转念一想,他们早已身处棋局之中,命运相连,他无法退缩,也不能退缩。

      沈炼握紧了掌心,心中悄然生出一个念头:他不愿将白云笙拉下凡尘,那么,便由他来努力攀爬。他要变得更强,要铺就一条坦途,直到能够与白云笙并肩而立,直到能够配得上这份清辉,直到能够护住这束照亮他棋局与前路的光。

      风雪依旧,暖光依旧,白云笙已走到近前,眼中带着浅淡的笑意,轻声道:“这般大雪,你何必亲自来迎?”

      沈炼方才还怔在原地,魂似被那雪光里的身影勾去,此刻才缓缓回神。他抬手,指尖轻柔,替白云笙拂去肩头与发间的碎雪,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却认真的笑意,低声打趣:“迎我的天菩萨,自然是应该的。”

      白云笙耳尖微热,轻摇首,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与赧然:“你拿我与菩萨相比,实在折煞我了。”

      沈炼只是笑,不再多言,可心底那声笃定的叹息早已翻涌不休——你就是我的天菩萨,这一世是,上一世,亦是。他伸手,稳稳牵住白云笙微凉的手,掌心的暖意裹住对方指尖,转身引着他往暖阁走去。

      推门而入,炭火爆燃的暖意扑面而来,满桌菜肴香气萦绕。白云笙目光扫过桌面,微微一怔,桌上的蟹粉小笼、清蒸鲈鱼、糟香春笋,竟全是他私下偏爱的口味,连蘸料的调配都分毫不差。他转头看向沈炼,眼底带着几分讶异:“你怎知我爱吃这些?”

      沈炼的动作骤然一顿。

      他也骤然清醒——这一世,他与白云笙虽有交集,却从未真正同桌共食。这些喜好,全是上一世,在二人还未因立场反目、还能并肩饮酒的日子里,一笔一划刻进心底的。他想起上一世自己的愚钝与执拗,明明早已将白云笙的一颦一笑、一餐一饭都记在骨子里,却偏要端着冷漠的姿态,处处与他作对,生生将一份赤诚推得远了。

      心口一阵细密的刺痛,他暗骂自己上一世如木头、如痴傻,错过了眼前这般良人。

      沈炼压下心口翻涌的涩意,淡淡扯出一个借口:“早前托人悄悄打听过,知晓你的喜好,便让厨子备下了。”

      白云笙深深看了他一眼,并未细究追问,默然落座。沈炼亲手递上象牙筷,又仔细挑开鲈鱼最细嫩的腹肉,剔除细刺,轻轻放入白云笙碗中。白云笙垂眸细嚼,滋味在舌尖化开,暖意却先一步涌进心底。

      沈炼执起酒壶,手腕微晃,为自己和白云笙斟满三杯酒,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漾开涟漪,混着蒸腾的热气,氤氲了眉眼。

      “这第一杯,谢你查清江渊阴谋,解我燃眉之急。”沈炼端起一杯,一饮而尽,声音带着醉后的沙哑,却字字清晰。

      “第二杯,谢你说动三皇子,让这死局得以盘活。”第二杯酒紧随其后,杯沿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第三杯,谢你……始终未曾弃我于风雨。”第三杯酒落下时,沈炼的指尖微微发颤,眼底的红意愈发浓重,不知是醉的,还是动了情。

      白云笙一一接过,浅酌慢饮,目光却始终落在沈炼身上。眼前人酒量本就浅,不过几杯女儿红下肚,便已红了脸颊,连耳尖都泛着薄粉,平日里的沉稳锐利褪去几分,多了些难得的憨态与脆弱。他心中微动,趁机开口,语气沉静而认真:“如今二皇子被贬,江渊阴谋败露,这一局,我们算是赢了。沈大人,现在总可以说说你的计划了——你究竟要做到什么地步?”

      沈炼握着酒杯的手一顿,酒意上涌,让他少了几分平日的克制。他缓缓抬眸,目光灼灼地望着白云笙,身体不由自主地前倾,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

      近到白云笙能清晰感受到沈炼温热而粗重的呼吸,拂过自己的鼻尖,带着淡淡的酒香,惹得人耳尖发麻;近到能看清他眼底深处翻涌的复杂情绪,有恨意,有不甘,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孤绝。

      白云笙下意识地想要后退,稍稍拉开分寸,手腕却被沈炼轻轻按住。沈炼的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坚定,掌心的暖意透过衣料传来,烫得人心里发慌。

      沈炼的声音压低,带着一种近乎蛊惑的沉重,目光牢牢锁着白云笙的眼睛,“你觉得,我若是一直跟着太子,下场会是什么?”

      白云笙一怔,未曾想他会突然问起这个。他张了张嘴,正要作答,却见沈炼的眼神骤然变得凌厉而痛苦,语气也严肃得让人胆寒:“你知道,皮肉被一片一片剜去的感觉吗?”

      这话问得突兀而惊悚,白云笙脸上的神色瞬间凝固。他看着沈炼眼底的认真,那绝非酒后戏言,而是沉淀了无数痛苦的诘问,让他心头猛地一紧,一股细密的心疼悄然蔓延开来。他摇了摇头。

      沈炼的眼眶微微发红,醉意让他冲破了所有理智的枷锁,将深埋心底的前尘往事,尽数倾吐。

      “我做过一场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我殚精竭虑,辅佐太子登上九五之尊。我官至宰辅,位极人臣,成了人人口中不择手段、心狠手辣的佞臣。可到头来,只落得鸟尽弓藏、兔死狗烹的下场。”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每一个字都带着刺骨的寒意:“沈家被诛九族,满门抄斩。而我,被判凌迟处死。三千六百刀,一刀一刀,我都数得清清楚楚。我躺在刑场上,受尽天下人唾骂,人人都想我死,人人都嫌我死得不够惨……”

      他死死盯着白云笙,眼底翻涌着绝望与执念,呼吸愈发急促:“可只有你。我的天菩萨,那般高傲清冷、从不肯向人低头的你,为了求斐清佑给我一个痛快,为了让我少受片刻折磨,竟当着满朝文武、万千百姓的面,屈膝向他求情……”

      “你说,这样割肉剔骨、灭族惨死的仇恨。”沈炼的声音带着泣血的质问,字字诛心,“我该做到什么地步?我岂能只满足于扳倒一个二皇子,一个江渊?”

      话毕,酒意与剧痛同时席卷而来,他仿佛再次回到了那阴风刺骨的刑场,浑身每一寸都在叫嚣着疼痛,再也支撑不住,身体一软,重重扑倒在白云笙的怀里。

      白云笙浑身一僵,垂眸看着怀中紧紧攥着自己衣襟,眉头紧锁,满脸痛楚的沈炼,听着他的低喃与呻吟,所有的疑惑、所有的试探、所有的不解,在这一刻,豁然开朗。
      他轻轻收紧手臂,将沈炼稳稳揽在怀中,眼底一片沉寂的悲悯与坚定。

      檐外风雪依旧呼啸,暖阁内灯火温暖。
      他不会再问。
      从这一刻起,他不必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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