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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了结 ...


  •   ……

      “你狼心狗肺,杀了自己的救命恩人,让她尸寒荒野多年,自己却躲在听雨楼里逍遥过活,是也不是?”

      外面风雨大作,听雨楼内的烛火扑灭了一半,残烛摇晃着红帐,撕裂出凄厉的影子。

      刘双瑾的剑已经穿透李夙的肩骨,他却直直站在原处,丝毫没往后退一步,雨水混着鲜血,顺着发梢衣角滴滴答答地淌下,在地毯上晕开一片水渍。

      她看着手中取来的青玉符,看似普通的玉佩,其中却注入了辟邪的法力。难怪当时在船上的时候,所有人都无差别地遭到水鬼攻击,却默契地避开了李夙,仿佛根本看不见他一样。

      想来李昭昭尸寒乱葬岗这么多年,也不是不想找他报仇,而是因为这青玉符的存在,根本找不到他。

      她看李夙似乎并不知情的样子,“这个是谁给你的?”

      他闭了闭眼,“她在哪儿?”

      “你马上就能见到她了。”刘双瑾收好青玉符,很有耐心地慢慢转动剑柄,锋利剑刃搅动骨肉,痛得他脸色惨白大汗淋漓。

      “我既然受人之托,自当忠人之事。如今只问你最后一个问题,为什么要杀李昭昭?”

      李夙紧抿着嘴唇一言不发,听雨楼其他姑娘已经被刘双瑾以法力缚住手脚动弹不得,只能望着这边拼命挣扎。

      “为什么要杀了,救你两次的恩人?”

      江面上雷声滚滚,震得听雨楼的地板都在颤抖,雷雨掩盖住江上所有的动静,没人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在迅速靠近。

      “是不是因为,她是你……”

      刘双瑾凑到他耳边说了一句话,一道雷电正好炸开,照亮了整个大堂。

      李夙浑身猛然一震,难以置信地瞪着她,“你怎么……”

      她冷眼笑了笑,一把将剑抽回来,抖开手巾细细擦拭剑上的血污。

      风声木曾经告诉她,凡尘俗事莫要插手,但李夙此人恩将仇报,已经不仅仅是一句负心能带过的了。李昭昭已经死去多年,至今还怨气不散,扰得整座乱葬岗阴气深重起尸横行,总得有人为此事做个了结。

      ——何从黄泉路上过,唯有郎君来殉我。

      李昭昭的唱词已经说得很明白,要想杏花镇乃至整个沛城安宁,只有李夙亲自为她殉葬。

      将刃上血污擦拭干净后,刘双瑾收剑回鞘准备离开。她已让单远廷安排好船只停靠在码头,所有人都转移到了船上,只剩下她一个了。

      “你带她们走吧。”李夙扫过被刘双瑾绑住封口的听雨楼姑娘,她们娇俏的脸上满是惊惶,“所有的罪孽自当我一人承担,跟她们无关。”

      刘双瑾头也没回,“自然,她们可不会跟你这种渣滓死在一起。”

      “有人在找你。”李夙突然冒出一句。

      她停下脚步,回头盯了他一会,“有病。”

      外面数十只船舶在雨夜中静默等待,刘双瑾收了伞走进船舱,太子闻声转过头,“处理好了?”

      “嗯。”

      “走吧。”

      数十只船舶慢慢启程,在大雨中逆水而行,江水中潜伏着大批诡怖的东西,从船底迅速掠过,悄无声息地包围住那屹立在江心的楼台亭阁。

      听雨楼的门窗被狂风尽数吹开,电闪雷鸣间,一抹鲜红的身影赫然出现在门口,长发狂乱飞舞。

      李夙看着门口的身影,脸色平静异常,甚至是微笑着的。

      “昭昭。”

      ……

      船队在雨夜中静默前行,太子似乎心事重重,一手撑着脖颈,一手拿着书卷,半天没翻。

      刘双瑾大概也知道为什么了,太子想必一开始就认出了李昭昭,他虽然当时年幼,但那段颠沛流离的日子里一直是李昭昭在照顾他,他不可能没有印象。李昭昭死的时候,恐怕小太子也是躲在角落里看得清清楚楚。

      他记住了李岁燃这个名字,所以当李夙自报家门的时候,便想起了当年的事情,想起一生流离不得好死的李昭昭。

      或许太子也有一种预感,这件陈年旧事也到了该了结的时候,所以才会答应李夙的邀请来到听雨楼。

      帝王本无情,但毕竟落魄之交不相忘。对于陪伴他度过一段艰难时光的李昭昭,他应当是感念的;而对于杀了李昭昭的李夙,他也应该是恨的。

      太子沉默半晌,开口,“所以他为什么杀李昭昭?”

      刘双瑾点着下巴,“或许是因为,李昭昭是他一母同生的姐姐?”

      她的语气云淡风轻,太子猛然抬眼,不可置信地瞪着她。

      李昭昭是当年兰老爷捡回来的弃婴,实则是李夙娘亲所生的女儿。李母当年只是跟随夫人嫁入太尉府的通房丫头,直到夫人去世之后才转为姨娘,可惜李父喜男不喜女,而府内个个生出来的都是女儿,李父已经渐渐失去了耐心。

      李母有孕之后,李父便请来各方郎中术士,每个人都说怀的是麟儿,喜得李父烧香拜祖,孩子还没出生,便将李母转为了正夫人。

      谁知孩子生下之后是个不带把的,李母惊惧不已,唯恐老爷降罪,恐惧之下竟撒了一个弥天大谎。

      她买通了稳婆,将产下的女儿掉包成一个脐带绕颈而死的男婴,伪造难产假象瞒天过海。却终究是不忍心杀掉自己的女儿,只好给了稳婆大笔银两,让她带着孩子远走他乡。

      稳婆也是个心善的,带着女婴回到泗水镇老家,不想家里老伴不肯,只好趁夜将孩子放在鹊桥台门外,自己偷偷躲在暗处,直到看见兰老爷出来将孩子抱回去。

      稳婆又暗中观察了几天,镇上果然传出鹊桥台捡到婴孩的消息,一群大小角儿手忙脚乱,到处采购婴孩用品。稳婆这才放下了心,写信将事情原委告知李夫人。

      李夫人第二年便生下了李夙,却依旧与稳婆保持着联系,获取女儿的近况,直到稳婆去世才终止。

      后来李家出事,李夙母子逃亡南下,却意外被李昭昭救了下来。李夫人当时还不相信有这么巧合的事,追着李昭昭问她的身世,直到所有信息都对上了,才确认这就是她当年秘密送走的那个女儿。

      她本以为是上天垂怜,给她一个重新来过的机会,却不知已大难临头,李昭昭竟和李夙暗中生了情愫,待李夫人后知后觉地发现,早已铸成大错。

      李夫人扯着李夙又哭又打,最后才终于崩溃地说出了真相。

      当晚母子二人便离开了鹊桥台,李夫人心里却始终压着这件事,终于还是病倒了。

      后来天灾横行,逃难的李昭昭在沛城又一次遇见了他们。李夙得知消息后,临时演了场戏给她看,彻底伤了李昭昭的心。

      刘双瑾依旧不能与他共情,“纵然如此,从今不再相见就是,何必要杀了她?”

      太子撑着脖颈,幽幽道:“那大概是,当年弹劾李太尉导致李家被抄的官员里,赵将军是其中一个吧。”

      赵询是让他们李家抄家灭族的仇人,李夙不肯让李昭昭嫁,又不肯说出真相,于是只好痛下杀手。

      太子当年亲眼看见李夙杀死李昭昭之后,抱着她哭得肝肠寸断。

      父亲负了她,娘亲负了她,最后连他也唯有负了她。

      ……
      “所以昭昭,只剩下我们了。”
      明月皎皎,岁燃昭昭。
      ……

      “太子?”

      刘双瑾拉拉他的衣袖,太子没搭理。

      “太子看我~”

      太子瞥过眼去,只见她蹲在地上,鼻尖抹了墨汁,又在脸上画了几撇长胡子,看起来像只成精的耗子。

      她故意搞怪对眼,就更像一只傻耗子了。太子没忍住笑了,拿书卷挡住侧脸。

      “不学无术。”他板着脸骂,丢过去一块绢帕。

      “人家怕你难过嘛。”刘双瑾拿帕子浸水,擦干净脸上的墨迹,笑嘻嘻地仰头看他。

      “本宫没有难过。”

      见刘双瑾一脸不信的表情,太子低头看她,“如果你是李昭昭,知道真相之后,你会怎么办?”

      “我选赵询。”

      “本宫没问你选择,问你怎么办。”

      刘双瑾想了想,“杀了李岁燃,然后选赵询。”

      太子一脸无语,看着她胡搅蛮缠的模样无可奈何,拿起书卷继续看书。

      “那赵询呢?他后来怎么了?”

      “也死了。”太子看着书,平静得像是在讲一个烂熟于心的故事。
      “把本宫护送到下一批线人手中之后,赵将军就奉旨剿匪去了。朝廷接到的线报,是遭山匪暗算坠下山崖而死,没找到尸首。”

      她似有所悟,“赵将军是什么品级?”

      “金印紫绶卫将军,总领京城南北军,跟单统领一个官阶。”太子斜眼乜她,“问这个干什么,真看上他了?”

      刘双瑾无语。

      只是想起白天被水鬼围攻的时候,恐水加醉酒,还有李昭昭的歌声,扰得她格外分神。最后船被水鬼掀翻,她也落进了江水里,水鬼如潮般涌了上来。

      她只好一手掐着避水诀,一手握着剑快刀斩尸,往水下更深处潜去。

      后来她在水底看到了一个人,披盔戴甲身形挺拔,双眼紧闭皮肤青白,分明已经死去多年,只是尸身完整无损,在江水里泡了这么多年,却也不见丝毫浮肿。

      那人浑身散发着深重阴气,右拳紧握半截枯枝,手脚腕处分别延出四根红线,尽头隐没在江水更深处。

      刘双瑾本想再靠近一些察看,却被那人身上的阴气生生逼退。如此深重的阴气,分明是尸王级别的东西,可是一个地方,怎么会出现两个尸王?

      她将水下尸王的穿戴打扮大致描述了一遍,太子捏着书卷,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是赵将军。”

      朝廷找了这么多年的赵将军尸首,竟然沉在这杏花镇的江水里面,连一具棺椁都没有,就这么孤默地守了李昭昭这么多年。

      太子这么一说,刘双瑾大概也明白了,原来李昭昭不是真的尸王,赵询才是。

      李昭昭死不瞑目,他便陪她一起尸变,沉没在冰冷江水里,听远方传来的歌声。

      “认得字吗?”
      “认得一点。”
      “念。”
      “山之高,月出小;月之小,何……”
      “皎皎。”
      “我有所思在远道……”

      一日不见兮,我心悄悄。

      ……

      深夜等太子歇息了之后,刘双瑾独自出了船舱,撑开伞坐在船舷上。

      她好像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被水鬼逼得坠落深江,在水里她见到了一位尸王将军,将军的尸气震碎了她的避水诀,于是她很快溺了水。

      她本应是恐水的,没了符诀加持,铺天盖地的江水从她的鼻腔耳朵里灌了进去,她能感觉到意识在慢慢消退,身体在江水中迅速沉没。

      仿佛有人跟她一起坠落,用一条黑布蒙住她的眼,然后抱着她游出水面。

      分明应该是一场梦。

      可她清楚记得那人在水中飘飞的衣袂,和他在寒江中依旧温暖的怀抱,如浴海而出的朝阳一般。

      刘双瑾从怀里摸出那根黑布条,若有所思。

      “你会是谁呢?”她轻声问。

      “有心思在这里胡思乱想,不如滚回去睡觉。”纸鹤扑扑地扇动翅膀,绕着她飞了几圈,鄙视道。

      刘双瑾撇了撇嘴,突然脑中白光一闪,一把揪住纸鹤的翅膀。

      “难道是老师救了我?”

      纸鹤暴跳如雷,“胡说八道什么!还不放开我!”

      好吧。

      她也知道是自己痴心妄想,不说洛神歹毒到拿刀砍她都担心她皮厚卷了刃,光他的腿就是个残废,离了轮椅哪都去不了,怎么会从深江里把她一个大活人捞起来呢。

      刘双瑾突然丢掉伞站起来,风雨卷着伞沿滚到了甲板角落。

      她拔出剑在甲板上舞了起来,大雨很快淋湿她的长发衣衫,刚开始招式还算婉转飘逸,往后便有利剑划破凌空之声,身法潇洒凌厉,剑锋卷着江面上的无根水震鸣不止,在黑夜中舞得剑光辉煌,蹑影追风。

      每艘船上都挂有引路的灯笼,在风雨中被打得摇摇晃晃,灯火倒映在江面上,静谧辉煌。

      纸鹤停落在灯笼上,看她舞毕收剑回鞘,才开口问,“这套剑法没教过你,叫什么名字?”

      刘双瑾诧异回头,“啊?我随便舞的,称不上什么剑法。”

      “……”

      转而她又美滋滋道:“不过既然连老师都称赞,想来我的确是天赋异禀,我打算用我的名字给这套剑法命名,你觉得怎么样?”

      “……”纸鹤镇定地从灯笼上飞落下来,直接一头扎进江水中,强行自尽。

      刘双瑾笑容僵住,无语凝噎。

      —第二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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