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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天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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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转过身,平静而坦然地说出自己的身份,然后便没再说话了,只是站在那里,看着眼前人会作出什么样的反应。
谢桓虽然已经有了一些心理准备,但当刘双瑾亲口承认她的身份,内心还是久久不能平息。
她口中的赤水仙洲,即是洛门玄宗所在之处。洲上三千灵巫世代相传,每代只出一个天道巫女,千年来执掌天道守护人间,保世间得以风调雨顺。
纵观千年历史,每次大旱大涝、瘟疫横行之时,都是上一任天道巫女去世,这一任还未出现的时期。天道无主,便是人间大难。
谢桓神情微动,这么一来,之前所有不能解释的事情,便都可以说得通了。
初次见她的时候,她在遍布妖怪的森林里熟睡,漫天妖怪破不了的结界,却在她睁眼的一瞬破灭。原来那森林里的结界,本来就是她设下的。
月宫翁主身中妖毒,那么多玄门法师束手无策,却在他们出去捉拿鬼面蝙蝠的时候突然苏醒,还有她与莫城主的古怪对话,想来正是她化解了翁主身上的妖毒。巫女灵力天生便克制邪祟,更何况是天道巫女。
但据他所知,这一代的天道巫女是最特别的一个,并非是体质有什么特殊,而是历来每任天道巫女都是由洛门仙师洛惊雪亲自教养,但这一任却非常不受洛惊雪待见,非但没带在身边,还将她压在了雷池禁地,一关便是数年。
此事说来令所有人都唏嘘不已,洛惊雪身怀千年道行,历代天道巫女皆是他座下弟子,被天下人尊为第一仙师,地位何等崇高。却因一念之差执意逆天而行,不仅千年美誉毁于一旦,自己也险些落得个身死道消的下场。
洛惊雪为什么那么憎恶她?其实这事在仙门百家中并不算什么秘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到底还是因为她的母亲洛挽君,那个唯一一个不是天道巫女,却被洛惊雪收入座下的弟子。
她生来眼盲,却天赋惊人,是洛门开宗立派以来出现的第一位红衣圣巫。洛惊雪将她从小带大,亲自教导她修行,比任何一代天道巫女都备受器重。
这样天资绝代的人物,本该是载入仙门史册的一代传奇,最后却决然背叛了师门,她抛弃了所有人,私自逃出了赤水仙洲,洛门追查了整整八年音讯全无。
后来司天印出现在她私自生下的女儿身上,洛门找到这个流落在外的天道巫女,这才将洛挽君也一同抓了回去。
之后洛挽君囚于寒牢思过,年幼的刘双瑾也被镇压在雷池中。
洛惊雪憎恶弟子的背叛,自然也憎恶她生下的这个孩子,既不传她诏天玉简,也不教导她修行之法,甚至在雷池中受苦的那些年,连衣食也一并苛待。
谢桓听她淡淡地说起这些往事,内心五味杂陈,又是震惊又是心疼,久久不能平复。
难怪她长到这么大,依旧不通人情不识金银,原来是自小从未和外界接触过,她初见时便对他如此信任,或许自己是她过去人生里,少有的与她接触的人。
想到森林里那个惊魂的吻,他内心竟然有种很不舒服的感觉,如果遇见的是别人,她也会吻上去么?
刘双瑾与他久久凝望,脸上竟然出现一丝笑意,“现在怎么办,谢桓,你会把我送回洛门吗?”
谢桓陷入了沉默,决定听她坦白身份的时候,他就已经做好了要面对这种抉择的准备。幸又不幸,她不是妖怪,却也不是能与他有简单未来的普通人。
她从赤水仙洲来到人间,他是她见到的第一个人,全心全意地信任他。
而现在,他要把她送回那个囚禁她数年,暗无天日的地方吗?
更何况,那里还有洛惊雪那个一心要杀她的疯子。
刘双瑾见他久久不语,心中有一丝黯然,但也只是笑了笑。
“你不必太过为难。我离开这么久,洛门都没来找过我,想来他们如今自顾不暇,也或是我本身就没那么重要,只要洛惊雪不醒,其他人也很愿意放我自由。”
他神色复杂,“你在安慰我吗?”
“谢桓,你是我喜欢的人,我不愿让你为难。”
刘双瑾很平静地道,仿佛不是少女在告白,只是在阐述一件事实,“来到人间的时候,我本来就是一个人。”
本来就一无所有,的意思么?
谢桓突然觉得心脏有些疼痛,她口中平淡的话语,轻飘飘地概括了过往苦难的人生。少女站在皎白的月辉里,好像世间一切都与她毫无关系。
“你不是一个人。”谢桓忽然开口,“我会陪你的。”
“为什么陪我。”刘双瑾歪头,故意刺激他道,“谢平生说,你不喜欢我。”
“他胡说。”
谢桓倾身上前,单手扶住她的后脑,将少女压到了窗边。
“整个群玉山都知道我喜欢你,你怎么还会听信那些流言。”
大开的木窗望进去,二人的举动看得清清楚楚,因夜深寻来的宋轻舞红着脸捂住了眼睛,趁还没被人发现,一溜烟就跑了。
谢桓瞥见那抹逃窜的背影,眼角有些抽搐,想必不出半个月,离谱的八卦便会传遍整个云中城。
刘双瑾将被风吹起的发带甩回身后,坐在木窗台上歪头看着谢桓笑。
她其实并不在意被不被洛门找到,身上负担着什么样的责任,目前也毫无概念,像个初生人间的天真妖怪,只凭感觉做自己想做的事情。
后来他们再谈起之前的事情,刘双瑾将在庭院里斩杀妖怪面具的细节托出,谢桓拧起了眉头。
“可我们在庭院里搜查,并没找到什么被劈开的面具残骸。”
难道让那个妖怪逃了?刘双瑾垂下眼睫,可她当时下手没留情,丽人观不该还活着才对。
谢桓若有所虑,“那妖怪若是逃了,也许会招来祸事。”
……
地宫中,岩壁上的火把熊熊燃烧,墙面撕扯出巨大的恐怖的黑影,一排盖着红帕的新娘子瑟缩在角落中。
鬼王颤抖着手,将碎成两半的面具重新拼好,他看着那张少女的脸,美人面上横贯一道破碎的伤,也依旧能看出原本的模样。
修复好的美人面具从半空中升起,露出惧怕又谄媚的笑,“多谢大王救命之恩。”
“不准笑。”
鬼王厉声喝止,吓得丽人观一句话也不敢说,看着他从角落中顺手吸来一个新娘子,鲜红的盖头飞落,露出少女青白诡丽的脸。
滚烫的妖力将面具覆盖脸上,烫得皮肉滋滋作响,少女拼命往后躲,却被死死掐住脖子,后退不能,只能惨叫着求饶,“大王饶命!饶了我啊——”
整座地宫回荡着少女惨烈凄厉的哀鸣,她血肉翻滚,疼得全身痉挛不止,痛苦地扭动着身体,鲜红的指甲在石头地面上抓出十道长长的刮痕。
尖叫惨厉如酷刑凌迟,就连见多识广的鬼兵也不忍再看。
“放过我吧……”
死去的少女早已流不出眼泪,眼眶生生淌出鲜红的血水,麻木空洞地望着已经疯魔的鬼王,慢慢垂下了筋骨暴起的手。
再睁眼的时候,眉眼已经带了浓烈妖气。
丽人观抬起十指淋漓的双手,试探着去摸自己的脸,碰到脸上那道惊心动魄的伤痕,指尖抖了一下。
鬼王蹲在她面前,冰冷的手从那张脸上滑下去,慢慢掐住了她的脖子,残忍又冷酷地笑。
“喜欢这个身体吗?”
丽人观愣愣地点头,“可是我的伤,我的伤……”
“没关系。”
他声音难得轻柔,掐着脖颈的手却丝毫没松力,“你这道伤痕是那人所赐,孤很喜欢。”
丽人观似乎听懂了什么,谄媚地抬起脸,“我可以代替她伺候大王。”
鬼王放声大笑了起来,笑声癫狂凄冷,整座地宫的地面似乎都在隐隐颤抖,王座上的几百个骷髅头一齐笑了起来。
他笑够了,一把扯开自己的衣襟,胸口一个巨大的黑洞,肋骨齐断,不见心肺。
“那人拿走的东西,孤王也能问你讨吗?”
丽人观的脸色瞬间白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