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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朱砂痕(上) 婉儿在武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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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辰时,上官婉儿准时出现在贞观殿的侧殿书房。
天色尚未大亮,殿中已燃起数十盏宫灯。她换上了尚宫局新送来的女官服饰——浅碧色窄袖襦裙,外罩鸦青色半臂,腰系银丝绦,头发梳成简单的双鬟髻,未戴任何珠翠。这身装扮比昨日的旧宫裙合体得多,却也更清晰地勾勒出她尚显单薄的身形。颈侧的伤疤被刻意竖起的领口半掩着,仍露出一小截淡粉色的痕迹。
书房内弥漫着墨香与更浓郁的龙涎香。武则天已端坐于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正批阅着一叠奏章。她今日未着朝服,只穿一件玄色暗金云纹常服,长发松松挽起,斜插一支白玉凤簪。晨光从东窗透入,在她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淡金,敛去了几分朝堂上的凌厉,却更添深不可测。
“奴婢上官婉儿,奉旨前来伺候笔墨。”婉儿在门槛处跪下行礼,声音平稳。
武则天未抬头,只将手中朱笔在青玉笔山上轻轻一搁:“起来。研磨。”
婉儿起身,走到书案一侧的砚台前。那是一方珍贵的端砚,石质温润如脂,池中已蓄了少许清水。她挽起袖子,露出纤细的手腕,执起那锭御用的“龙门松烟墨”,沿顺时针方向,不疾不徐地研磨起来。动作标准,力道均匀——这是上官家诗书传家刻入骨子里的功底,即便家族倾覆,即便身为罪臣之后,这些技艺却像呼吸一样自然。
墨汁渐渐浓稠,泛着乌亮的光泽。
武则天提起朱笔,蘸饱了墨,在一份奏章上批阅。她的字迹瘦劲凌厉,转折处如刀锋。婉儿垂眸侍立,目光只落在砚台与自己的手上,耳中却清晰捕捉着朱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以及偶尔翻阅卷宗的轻响。
时间在沉默中流逝。殿外传来隐约的鸟鸣,更显殿内寂静。
“读过《尚书》么?”武则天忽然开口,并未停笔。
婉儿研磨的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回陛下,幼时随祖父读过。”
“《周书·无逸》篇,讲的是什么?”
“劝诫君王不可安逸享乐,须知稼穑之艰难,百姓之疾苦。”
“如何解‘继自今嗣王,则其无淫于观、于逸、于游、于田’?”
婉儿略作沉吟,声音清晰:“此言告诫后世君主,不可沉溺于宫室台观之奢华,不可纵情于安逸享乐,不可肆意游猎巡幸,不可耽溺田猎之戏。当以勤政为先。”
武则天终于从奏章上抬起眼,看向她。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落回纸上,朱笔圈划一处:“说得不错。但漏了一点——‘观’亦可指观人、观势。帝王居深宫,易被蒙蔽,故须有明察之目,辨忠奸,观时势。你祖父当年,”她笔锋微微一顿,“便是劝谏先帝,要‘观’清某些人‘牝鸡司晨’之祸。”
婉儿的指尖骤然收紧,指甲几乎嵌入墨锭。书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她感到那道目光虽未再看她,却如实质般压在她的肩头。这是在试探?警告?还是……某种更残忍的玩味?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松开手指,研磨的动作恢复平稳:“陛下圣明。祖父……见识浅陋,未能领会天命所归,坤德载物之理。”
“哦?”武则天似乎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听不出喜怒,“你倒比你祖父识时务。”
婉儿不再接话,只专注地研磨。墨香氤氲,混合着龙涎香,萦绕在鼻端。她知道,从踏入这间书房起,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甚至每一次呼吸的轻重,都可能成为考验的一部分。
上午就在这紧绷的沉默与偶尔的问答中过去。武则天处理政务极快,批示果断,不时召见等候在外的官员。婉儿除了研墨,还需适时添茶、整理批阅过的奏章。她做得一丝不苟,举止沉静,若非颈侧那道若隐若现的疤痕,几乎与宫中任何一位训练有素的女官无异。
午时初,有内侍传膳。膳食摆在偏殿,并不奢华,四菜一汤,两样细点。武则天用餐时依然不语,仪态优雅,咀嚼无声。婉儿侍立一旁,依照规矩布菜。
“坐下,一起吃。”武则天忽然道,用银箸指了指下首的座位。
婉儿一怔:“奴婢不敢。”
“朕让你坐。”
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婉儿只得谢恩,在侧方的绣墩上小心坐下,只坐了半边。有宫人立刻为她添上碗筷。菜肴精致,她却食不知味,每一口都咀嚼得格外仔细,几乎数着米粒。
“不必如此拘谨。”武则天瞥她一眼,“吃饱。下午还有事。”
“是。”
用罢午膳,武则天起身:“随朕去御花园走走。”
御花园中,春意已浓。太液池水波光粼粼,沿岸垂柳新绿,桃花、杏花开得正盛,簇簇如云霞。武则天步履舒缓,婉儿落后半步跟随。几名内侍和宫女远远跟着。
行至一株开得极盛的碧桃树下,武则天停下脚步,仰头看了片刻。微风拂过,几片花瓣飘落,沾在她肩头。婉儿犹豫一瞬,上前半步,轻轻为她拂去。
手指即将触到那玄色衣料的刹那,武则天忽然侧过脸。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婉儿能看清她眼角极细的纹路,和瞳孔中映出的自己有些惶然的脸。
“怕朕?”武则天问,声音很轻。
婉儿的手指僵在半空,随即自然垂下:“陛下天威,奴婢敬畏。”
“只是敬畏?”武则天转回身,继续缓步前行,语气似随意,“昨日那个敢舔朕指尖、说要当朕心上人的丫头,今日倒成了锯嘴葫芦。”
婉儿的心猛地一跳。来了。她稳住呼吸,跟上步伐:“昨日奴婢莽撞无知,出言无状,请陛下治罪。”
“治罪?”武则天轻笑,“朕若想治你的罪,你此刻便不该在这里。”
她在一处临水的亭中坐下,示意婉儿也坐。亭中石桌上已备好清茶果品。
“上官婉儿,”武则天端起青瓷茶盏,不饮,只看着盏中浮沉的茶叶,“朕留你在身边,不是要一个只会研墨布菜、战战兢兢的木偶。朕说过,给你选择。你既选了第三条路……”她抬眼,目光锐利如刀,瞬间刺穿婉儿努力维持的平静外壳,“就让朕看看,你有什么本事,配不配得上‘心上人’这三个字。”
婉儿感到后背渗出冷汗。她迎上那道目光,强迫自己不要躲闪:“奴婢愚钝,请陛下明示。”
“宫里不缺聪明人,缺的是有用的人,更是……”武则天放下茶盏,指尖在光滑的石桌上轻轻敲击,“能让朕觉得有趣的人。”
有趣。这个词比“有用”更危险,也更暧昧。
“从明日起,你除了伺候笔墨,还需协助整理奏章,将紧要之处摘录呈报。朕会看你的眼力,也看你的心思。”武则天缓缓道,“另外,宫里近日有些流言蜚语,关于你,也关于朕。你不必理会,但需留意,是谁在传,传些什么。”
这便是要她做耳目了。婉儿垂首:“奴婢明白。”
“还有,”武则天忽然伸手,指尖再次触到婉儿颈侧的疤痕。这一次,不是丈量,而是极轻地摩挲了一下。温热的触感让婉儿浑身一颤。“这道疤,是你上官家的印记,也是朕留给你的印记。记住它因何而来,也记住……如今是谁让你留着它。”
婉儿闭上眼,又睁开,眼底最后一丝犹豫彷徨被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冰冷的清明:“奴婢,铭记于心。”
“好。”武则天收回手,站起身,“今日就到此。你回去歇着吧。”
“奴婢告退。”
婉儿退出凉亭,沿着来路慢慢往回走。春日暖阳照在身上,她却只觉得骨子里发冷。走出很远,她忍不住回头望去。亭中,那道玄色的身影依然独立,面朝太液池浩渺的烟波,背影挺直孤峭,仿佛与整个繁花似锦的御花园格格不入。
那是一个真正孤独的巅峰。
而她,正被允许(或者说被要求)朝着那孤独的巅峰,一步步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