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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岸边客 从哪来到哪 ...
曾经浣石浦还不似如今这般荒凉,在朱八碗吆喝的小摊后边有一户人家,门前很热闹,因为方圆数十里的人常常围过来。
他们为的是房屋的主人。不因旁的,只因那人很会讲故事。
“他口袋里的故事比咱们的梨花还要多!”住在神仙渡的娃娃都这么说。
这群孩子是最先发现这间屋子的。狗都嫌烦的年纪,窜起来没完没了,跑着跑着就来到浣石浦,听见一个男人在自言自语。
“嘿——怎么就没人来呢,我口才不差的吧。”那时屋前还没多少人。
“人家都讲王侯将相,你讲些听都没听过的人,谁乐意听?”说话的是这些皮猴儿里的小老大,也是神仙渡的少东家。小孩揉着鼻子在同伴的目光中跳出藏身的草丛,“刘三杨是谁?长安的安记胡饼有啥好讲的?还有那断弦琵琶……”
自顾自絮絮叨叨地说完,小少东家一扭头,却见那人正一手支着下巴看他,唇边噙着笑。
小东家:“……你笑啥?”
“我啊,觉得你说得对。”男子轻轻戳他的眉心,“既然你答得这么好,那我也该给你点奖励——”他大声招呼躲在草丛里偷偷看热闹的其他小孩,“请你们吃东西,来不来?”
……
孩子们第一次吃清河八大碗,大快朵颐期间打心底觉得这个男人也不是很奇怪了,至少他会请人吃好吃的!
饭桌上只有少东家频频往男人那边望,“胡饼好吃吗?”
后者撑着下巴,为他突如其来的询问忍俊不禁,应道:“我没吃过。”
“没吃过你怎么知道长安有这家铺子?”
“我看见了。”
“……”少东家一手抓着泛着油光的鹅腿,鬼灵精怪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男人,似乎想从他脸上看出点门道,最终以失败告终。他低头啃了口香嫩的腿肉,含糊道:“吃完饭你可以去医馆找天叔看看。”
“嗯?”
少东家指了指他你脸上的疤,“疼不疼?”
药药吃了个半饱,一听这话肯定道:“我师傅可厉害了,保证能给你治好!”
男人眉宇舒展,轻轻地笑了。
日渐黄昏,朱八碗的吆喝声不再。
送走孩子们,他返回这处临时的落脚点。推开木门,从喧嚣跌入寂静的室内,床头搁着一件连半成品都算不上的彩色羽织,也坐着个风尘仆仆的男子。
沉浮,或者说少东家,看见江晏先是一愣,随即脸上漾开真切的笑意,抱臂倚着门框:“哟,这是谁家的大侠走错了门?我看看……嗯,是我家的。”
江晏抬起眼,视线从那件浸染着无数记忆碎片的羽织上移开,落在他带着戏谑笑意的脸上。他没有起身,只是朝少东家伸出手,掌心向上,是一个无声的邀请。
少东家从善如流地走过去,将自己的手放入他的掌心,指尖习惯性地在他那些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上轻轻挠了挠。
“怎么找到这儿来了?”少东家问,顺势在床沿坐下,肩膀亲昵地碰着江晏的,“回竹林居看过了?”
“嗯。”江晏应道,反手将他的手指拢在掌心,握紧。他的目光描摹着少东家不再用脂粉遮掩疤痕的侧脸,声音低沉,“他正在木桌前,试图教药药新捉来的狸花猫蹲马步。”
少东家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眉眼弯成了月牙儿,仿佛能亲眼看见那个小小的、一本正经的自己,和那只必定一脸不情愿的猫。
笑着笑着,他用空着的那只手去碰江晏的嘴角,先是嗔道“为难江大侠照顾孩子、接满悬赏之余还能空出时间来想一个我了”,后又戏谑:“才几天不见,江叔就想我想得坐不住了?” 他故意拖着长音,用着旧称呼,眼里闪着狡黠的光。
江晏由着他闹,等他指尖将要离开时,却张口不轻不重地咬了一下。
少东家指尖一颤,像是被微弱的电流击中,却没收回,反而就着这个姿势,用指腹蹭过对方的下唇,眼神软了下来:“……真咬啊?”
江晏松开齿关,却就势吻了吻他的指尖。“嗯。”他应了一声,算是回答了他之前所有插科打诨的问题。
彼时少东家十六岁,江晏二十七岁。
闹完,少东家开始玩江晏的发丝,忽然想到什么,眼神中带着控诉:“我觉得你压根没好好教我。”
莫名其妙被扣了一口黑锅的江晏登时睁开眼:“?”
“不然我的无名剑怎么跟你差那么多?”少东家有理有据,说得头头是道,仿佛非要在今夜将困惑了他好几年的事掰扯清楚不可。
江晏解释不清,拉起他就往竹林居走。
路上少东家苦着张脸控诉江晏干的简直不是人事。他踩地上走都走不稳,哪有人还要夜半拉着他走这么远的路?
走过将军祠,向上继续穿过吊桥,茂密苍翠的竹林里淹着一座木屋,屋前躺着只狸花猫,散着小少东家用来练功的刀剑,屋里睡着个小少东家。
少东家指着地上的刀剑,再指指屋里的小孩,理直气壮:“看到没有,练功如此用功,不可能不强,肯定是你没好好教。”
被指控的江晏当即从屋檐下掏出两大罐萤火虫和一罐各色各异的蝴蝶。
少东家:“……”
江晏:“我离开时还没有。”
“……”少东家当即熄火,闭了嘴径直走进屋,对着床上的小孩张口就夸:“多乖,从不夜哭。”
“呵。”江晏轻嗤,跟着走进来。俩人一左一右,身影笼罩着睡梦中的小东家。
少东家伸手,戳了戳他的脸颊,令其发出一两声含糊的梦呓。
翌日,少东家推开屋门,低头见小东家正得意地看着他。
“我把神仙渡的李家婶子王家大爷全都拉来给你当听众了!”小东家让开身位,得意地阐述自己的“丰功伟绩”。
扫视完门口几位老熟人,少东家嘴角抽搐两下。
呵呵……他当年有这么热心肠吗?
不得不说效果还蛮好。
自这天之后来小屋的人忽然就多了,有时小东家也盘着腿坐在旁边光滑的石头上听,两只手托着下巴,将圆润的脸托成了包子。
“你好像知道很多事。”某天离开前,小东家问他,眼底欲望蠢蠢欲动。
少东家点头称是,“确实知道很多。”
“除了这些之外你还知道啥?”
“还知道啊……还知道周叔家新添了个小娃娃,叫红线,对吧。”
“……”小东家张大口,有些崇拜他,“那,那分我长大了也会像你一样什么都知道吗?”
少东家拍了拍他的头。
“是啊。”
……
除了竹林居和不羡仙,小东家最常去的就是浣石浦。
他总是能看见住在屋子里的人站在河岸从远处打量这间屋子,然后对它修修改改。
小东家跟屋主人很合得来,尤其是在他发现这个人也了解江叔的事后。
“七天了,江叔还不回来。”小东家闷闷道,“你知道他在忙什么吗?”
“忙很重要的事。”少东家的答案换来小孩的轻哼,“你怎么跟寒姨说得一样,大人就知道骗小孩。”
“怎么骗你了?放心,你江叔马上就回来了。”
这话说得不错,江无浪确实“马上”就回来了,一回累得瘫在小屋睡了三天三夜。
想起这就是小魔王声称要给江晏风光大葬的时候,少东家把自己关在房里死死捂住耳朵,但凡有一点声音漏进去都能激起一身鸡皮疙瘩。
……真不怪寒姨当年看得严啊。
后面几次,小东家身后跟着个小娃娃,一口一个“老大”,俩小孩从神仙渡一路跑来浣石浦。
小东家发现个规律,每次带着红线来找这个男子,走的时候都能收获翻几番的松子糖。
“小孩吃太多糖要蛀牙的,天叔跟我说的。”
“好好刷牙呀。知道吗,大人都是很无趣的,长大之后就没多少人爱吃甜食了,如果小孩子不吃,做糖的老婆婆和老爷爷岂不是很可怜?”忽悠起儿时的自己,更是顺手无比。
江晏有时觉得他太过纵容,有时又觉得本该如此。
进出不羡仙的游客换了一茬又一茬,每至醉仙月,整个神仙渡都浸透了离人泪的香,宋一吆喝“醉仙同乐”的声音隔着老远盖过了朱八碗的嗓门。
少东家作为“游客”进入不羡仙,风筝如游鱼在半空飘荡。
他默声数着“三、二、一”。
“一”字刚在心底落地,立马有个小孩跌跌撞撞冲进人声鼎沸的客栈,扯开嗓子喊:“寒姨——天上有鱼在飞!”
满堂酒客轰然大笑。
“是喽!这鱼不光会飞,还香得很哩!少东家,叫你寒姨给你摘一条尝尝?”
“真的吗?”小东家眼睛发亮,信以为真。
“喂喂,”寒香寻叉着腰走过来,衣袂挟着一缕酒香,笑骂着打断,“逗孩子也没个边儿,被闹的不是你,你当然乐呵。”
那人也不恼,笑嘻嘻自斟一杯“离人泪”,叹道:“寒老板,小少东家灵慧可爱,有这孩子,是你的福气!”
寒娘子缓缓翻了个白眼,嘴角却藏不住笑,“还用你说。”她拍了拍小东家的后脑,叫他别傻乐,赶紧给客人斟酒。
小东家嘴上应着,心思却仍系于窗外那尾游弋于苍穹的“鱼”。
他端着酒壶为客人一一斟满,看到少东家时有点意外,还很惊喜,悄咪咪地给老朋友“开后门”。
“我在酒香塔珍藏了很多酒,你可以去喝。”
转身就溜出了客栈,正撞见周叔蹲在溪边,大汗淋漓地摆弄一堆竹骨细线。
“哟,少东家来了。”
“周叔,”小东家凑过去,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手中物事,“这些都是什么?您要做啥?”
周叔抬头,望向小东家先前说的那只“飞鱼”,笑呵呵道:“是做风筝的。”
“风筝?”
“是啊,只要在这风筝线上系好愿望,让它飞上天,老天爷看见了,就会帮你实现。”
小东家霎时睁大了眼,“还有这等好事?”
周叔递来一条鲜艳的红丝带,让他把心愿写上去、系上去。
可他捏着那带子,只觉得满腔都是愿望,一条哪里写得下?
“想要陈叔下回带好玩儿的回来,想寒姨别再罚我抄书,想江叔别老让我蹲马步……哎呀!太多太多了!周叔,您再给我几条带子吧?”
周叔闻言,仰头哈哈大笑,笑声洪亮而温暖。他摸了摸小东家的头,语重心长说:“一个人啊,只有一条带子,一个愿望。老天爷忙得很,愿望太多了,他看不过来,就来不及帮你实现啦。”
原来如此。
小东家若有所思地点头。
可这么多心愿,该选哪一个才好?
左右都难以割舍,他攥着那条轻飘飘的红丝带,陷入苦恼。
小东家把它揣进怀里,心想定要细细思量,挑一个最最重要的愿望写上去。
少东家将户外两人的举动尽收眼底,再抬头时望向风筝的眼神变得有些复杂。
时间不等人,风筝同样也是。它还没来得及将少东家的心事托付给长风,便被焚噬殆尽,连同那些未曾说出口、未曾被看见的期盼。
当小东家回过头,看见他正满怀伤感地游走在不羡仙各处,疑惑他是不是没找到藏酒的地方?
小孩理解不了太多,但他总觉得那个人身上藏着秘密,比江叔来无影去无踪还要神秘的秘密。
直到十六岁那年,一切变故发生后,少东家回到过去又历经未来,他终于明白了那人的处境。
少东家十六岁,江晏三十五岁,再次变成他记忆里的“江叔”。
未来的路尚且遥远,他怕孤独,江晏也答应了要陪他,奈何镇冠珏的体质与凡人有异,少东家只得将希望寄托于仅在世间记载了寥寥数语的“长生果”,寻来给江晏吞服。
两人结伴而行。
直到十六州归复,使命已了。长生果比镇冠珏先感应到这一点,江晏于竹林小屋的旧址,在刚刚修葺好的屋中慢慢合上眼。
临终前,他留给少东家的最后一句话是——“别怕。”
捧着镇冠珏,其光泽映出少东家的脸。
脑中忽然放起走马灯。
他想起过去再遇褚清泉时,是他和寒香寻在太平钟楼打斗完。少东家问:“真的要去吗,哪怕这是条无法回头的路?”
爱人的背影在褚清泉眼中渐渐模糊,他温柔的眉眼间腾升出几分坚毅。
“去。”褚清泉答道,“若我不去,就有更多人被迫离开家,离开……亲人。”在他心里,侠义之士,首当其冲。
世间不乏褚清泉一类的愣头青,傻了一样奔着南墙就往上撞,却又是无数这样人的意念令少东家坚韧无比,载着他们的愿望一路执剑,终将墙头劈开,从此死路不再是死路。
叶与果,组成一棵树。
它叫“天下”。
过去已不可改变,但未来握在自己手里。
这便是镇冠珏的意义所在。
而现在,少东家要用它回到曾经,带着那个尚处于迷茫中的十六岁少年回到昨天的昨天,以此确保下一个渡世之人的出现。
……
最后的任务也完成了。
少东家自过去归来,孑然一身,他又回到了浣石浦的小屋,虽然早已成了废墟。
可以前它很漂亮。离屋子不远的地方有一条河,顺着这条河能去往神仙渡。河岸长满花草,但有一块地方草却被压塌了,算算大小刚好能坐下一个人。
这是少东家按着记忆里那些天泉弟子还在原野的光景搭建的。
望着溪流他时常会想:这是那片原野吗?
或许是。
或许不是。
但闭上眼,眼皮似乎还存有小天竺的手覆盖过后的湿意;睁开眼,天泉哥姐的嬉笑声犹在耳畔回荡,目光所及之处偶尔有一两个穿着天泉校服的弟子走过,他就恍惚当年那群人其实还在。在这里拼酒、比武、互相搓背。
他回到过弱水岸,那个他曾以为再也不会回去的地方。
小天竺死了。
安安静静地成了一具白骨。
天下改朝换代,少东家翻阅无数医术企图找到挽留换脸失败的法子,可惜……
破庙旁立着三座坟冢。
“没关系的。”他道,低头看了眼逐渐透明化的身体,冷静且安静地把头搁在碑上,“很快就会见面了。”
等闭上眼再睁开——
“老大?快醒醒啊老大!”
(全文完)
一点点碎碎念:本来这篇是打算做成本,送给一直在连载期留评支持/完结后给了长评的友友的。
但是……我没搞过相关事情,那段时间又忙一直耽搁,耽搁着耽搁着就来平台了。
现在也只能跟这件事saygoodbye()
不过这也算小醉卧的成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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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岸边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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