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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楔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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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风裹着梧桐叶的碎影,撞在A大科研楼的玻璃幕墙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宋知珩站在窗边,指尖捏着一支没点燃的钢笔,目光落在楼下熙攘的人潮里。白衬衫的袖口被他挽到小臂,露出腕骨清晰的线条,周身漫着极淡的雪松味信息素,清冽又克制,像覆着薄霜的远山,轻易不叫人靠近。
直到一道黑色的身影闯入视野,宋知珩的指尖才微微一顿。
那人穿着宽松的黑色卫衣,帽檐压得很低,露出一截下颌线,正低头和身边的人说着什么,嘴角勾着漫不经心的笑。朗姆酒混着烟草的浓烈信息素,隔着几十米的距离,竟隐隐约约飘了过来,像一团烧得正旺的野火,猝不及防地燎过宋知珩沉寂了四年的神经。
是陆时衍。
这个名字,曾在他的青春里,嚣张地烧了整整三年。
宋知珩垂眸,看着钢笔尖在白纸上落下一道极淡的墨痕,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他以为,高考后那场兵荒马乱的告别,就是他们故事的终点。
毕竟,一个是保送顶尖学府的理科学霸,一个是靠着艺术特长敲开美院大门的“问题学生”,本该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却没想,会在A大的校园里,以这样猝不及防的方式,重逢。
风卷着梧桐叶,又落了一地。
宋知珩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跳得格外清晰。
身后传来同事的声音,带着几分轻快:“宋哥,楼下美院的人来借实验室的光谱仪,说是要分析颜料成分,你要不要去对接一下?”
宋知珩猛地回神,指尖的钢笔险些滑落。他迅速敛去眼底的波澜,转过身时,脸上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无波:“地址发我,我现在过去。”
同事愣了愣,大概是没见过他这么干脆的样子,笑着应了声好。
宋知珩将钢笔搁在桌角,拿起椅背上的外套搭在臂弯,脚步沉稳地往电梯口走。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看似平稳的步伐下,藏着怎样的兵荒马乱。
四年了。
一千四百多个日夜,他刻意不去打听陆时衍的消息,刻意将那些有关高中的记忆,连同那个名字一起,锁进心底最深的角落。他以为时间足够抹平一切,却没想到,只是一个模糊的背影,一缕熟悉的信息素,就能轻易撬开他尘封的过往。
电梯下行的数字跳动着,宋知珩靠在冰冷的轿厢壁上,闭上眼,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高中时的画面。
那时候的陆时衍,是整个年级的风云人物。张扬、耀眼,像一颗滚烫的太阳,走到哪里都能吸引所有人的目光。他是老师眼里的“问题学生”,逃课、打架、在课堂上睡觉,却总能在美术竞赛里拿奖拿到手软。
而宋知珩,是老师眼中的模范生。成绩稳居年级第一,性格沉稳内敛,永远穿着干净的校服,一丝不苟。
他们是两条平行线,却又偏偏被命运捆绑在一起。
高一那年,班主任为了“帮扶后进生”,将宋知珩和陆时衍调成了同桌。
从此,宋知珩的生活彻底被打乱。
陆时衍总喜欢在上课的时候,用笔尖戳他的后背,或是在他的笔记本上画小人。他的信息素浓烈得不像话,朗姆酒的味道混着少年特有的张扬,霸道地侵占着宋知珩的嗅觉。那时候的宋知珩,最讨厌的就是陆时衍身上的味道,总觉得那味道太过浓烈,像一团火,会烧得他心烦意乱。
他们会因为一道数学题的解法争得面红耳赤,会因为篮球场上的一次碰撞大打出手,也会在晚自习后,一起坐在操场的看台上,分享同一瓶汽水。
宋知珩至今记得,高三那年的校运会,他跑三千米,跑到最后一圈时,体力不支,几乎要放弃。就在他快要倒下的时候,一道熟悉的声音划破人群,带着张扬的笑意:“宋知珩,你要是敢停下来,我就把你偷偷写的情书贴在公告栏上!”
他猛地抬头,看见陆时衍站在跑道边,穿着红色的运动服,像一团燃烧的火焰。
那一刻,宋知珩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咬着牙冲过了终点线。
冲线的那一刻,他栽进了一个温暖的怀抱里,朗姆酒的信息素将他包裹,带着令人心安的力量。
后来,他才知道,陆时衍根本没看到什么情书,那只是他用来激他的手段。
高考结束那天,全班同学一起去聚餐。包厢里闹哄哄的,宋知珩坐在角落里,看着被众人围在中间的陆时衍,心里莫名地有些失落。
散场的时候,雨下得很大。陆时衍撑着一把黑色的伞,走到他面前,笑着说:“宋知珩,以后,说不定再也见不到了。”
宋知珩看着他,喉咙发紧,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陆时衍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宋知珩以为他要说出什么特别的话。可最后,他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保重”,然后转身,消失在雨幕里。
那是宋知珩最后一次见到陆时衍。
直到今天。
“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
宋知珩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迈步走了出去。
实验室的门口,站着几个美院的学生,正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而人群的最中间,正是他刚刚在楼上看到的那个身影。
陆时衍似乎是察觉到了他的目光,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的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
陆时衍的帽檐已经掀了起来,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比起高中时,他的轮廓更加深邃,眼神里多了几分成熟的慵懒,却依旧带着那股张扬不羁的劲儿。
他的目光落在宋知珩身上,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嘴角勾起一抹熟悉的、痞气的笑:“哟,宋大学霸,好久不见。”
周围的学生都愣住了,大概是没想到,素来高冷的宋知珩,竟然会和美院的陆时衍认识。
宋知珩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着陆时衍,喉结滚动了一下,缓缓开口:“好久不见。”
简单的四个字,却像是跨越了千山万水,带着岁月的尘埃,落在了两人的心底。
陆时衍迈开长腿,朝他走了过来。他比高中时更高了些,站在宋知珩面前,微微低头,就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清冽的雪松味信息素。
“没想到能在这里碰到你,”陆时衍的声音带着几分笑意,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还是这么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
宋知珩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陆时衍似乎也不在意他的冷淡,自顾自地说道:“我听说A大的光谱仪很先进,特意来借的。怎么样,宋研究员,给个面子?”
他的语气带着几分调侃,信息素却不自觉地收敛了几分,不再像刚才那般张扬,反而多了几分柔和。
宋知珩看着他眼底的笑意,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可以。跟我来办手续。”
陆时衍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捡到了糖果的孩子,笑得格外灿烂:“谢了,宋哥。”
宋哥。
这个称呼,像一根针,轻轻刺了宋知珩一下。
高中时,陆时衍也喜欢这么叫他。那时候,他总是一边叫着“宋哥”,一边在他的笔记本上画小人,气得他牙痒痒。
宋知珩转过身,朝着实验室里走去,声音平静无波:“跟我来。”
陆时衍立刻跟上,脚步轻快得像个孩子。
身后的美院学生面面相觑,小声议论着:“卧槽,陆哥和宋研究员认识啊?”
“何止认识,你没看陆哥那态度,明显不一样啊!”
“我就说嘛,陆哥怎么会突然来借光谱仪,原来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陆时衍听见了他们的议论,回头瞪了他们一眼,嘴角却依旧挂着笑。
宋知珩也听见了,他的脚步顿了顿,耳根微微泛红,却没有回头。
实验室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运转的细微声响。
宋知珩低头,专注地填写着借用手续。他的字迹工整漂亮,和他的人一样,一丝不苟。
陆时衍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他看着宋知珩低垂的眉眼,看着他纤长的手指握着笔,看着他白衬衫袖口露出的腕骨,心里莫名地有些柔软。高中时的宋知珩,就是这个样子。认真、专注,像一株挺拔的青松,永远朝着阳光生长。
那时候,他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看着宋知珩认真的样子,然后用笔尖戳他的后背,看他皱着眉回头瞪他的模样。
那时候的时光,真是美好啊。
宋知珩填完手续,抬头看向他:“签个字。”
陆时衍回过神,接过笔,潇洒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他的字迹张扬肆意,和宋知珩的工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好了,”宋知珩将手续收好,“明天下午五点前还回来。”
“知道了,”陆时衍将笔递还给他,目光落在他的脸上,“晚上有空吗?一起吃个饭?”
宋知珩的心猛地一跳,他看着陆时衍,犹豫了一下。
陆时衍似乎看出了他的犹豫,笑着说:“就当是,庆祝我们重逢。”
宋知珩看着他眼底的笑意,那笑意真诚而热烈,像一团火,烧得他无法拒绝。
他点了点头:“好。”
陆时衍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有星星落了进去。
“那晚上七点,我在学校门口的那家‘梧桐巷’等你。”
“好。”
宋知珩看着陆时衍转身离开的背影,看着他和那群美院的学生说说笑笑,看着他的黑色卫衣被风吹起衣角,心里的那团沉寂了四年的火,似乎在这一刻,重新燃烧了起来。
他走到窗边,看着陆时衍的身影消失在梧桐道的尽头,指尖轻轻摩挲着刚才陆时衍碰过的笔。
笔杆上,似乎还残留着他的温度。
风卷着梧桐叶,落在窗台上。
宋知珩低头,看着窗外的落叶,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
原来,有些火,是烧不尽的。
就像有些记忆,是忘不掉的。
就像有些人,是命中注定,要再次相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