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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一堂盲文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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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声“对不起”之后,空气仿佛凝固了。范青青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混杂着远处模糊的车流声。
她僵在原地,脸颊滚烫,羞愧像藤蔓一样缠绕住她的心脏,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袁子衿的手依旧稳稳地托着她的肘部,握着她的手,那份温热和坚定成了此刻她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真的没关系,”袁子衿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更轻柔,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
“重要的是,现在你知道了。而且,你看,”她轻轻晃了晃两人相连的手臂,
“我们不是走得好好的吗?世界就在我们脚下,在我们耳边,在我们指尖。”
她的话语像一阵清风,吹散了范青青心头浓重的阴霾。那份被理解、被包容的暖意,取代了先前的难堪。
范青青深吸一口气,初夏微热的空气里带着青草和尘土的气息,还有袁子衿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她重新迈开脚步,这一次,脚步踏实了许多。袁子衿的导盲杖嗒嗒地敲击着地面,仿佛在为她黑暗的世界打着节拍。
“前面有个小公园的长椅,我们去坐一会儿?”袁子衿提议道。
范青青点点头,随即意识到对方可能看不见,立刻应道:“好。”
坐在长椅上,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皮肤上暖洋洋的。
范青青沉默了片刻,终于鼓起勇气,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袁小姐……你……你是怎么做到的?”
“嗯?”袁子衿侧过头,仿佛在“看”她。
“就是……描述那些东西。阳光,树叶,麻雀……那么清楚,就像真的看见一样。”范青青的声音里充满了困惑和一种近乎虔诚的好奇。她无法想象,同样的黑暗,袁子衿是如何在其中构建出如此清晰、生动的图景。
袁子衿轻轻笑了,那笑声像溪水流过卵石。
“用心去‘看’啊。”她伸出手,掌心向上,仿佛在承接阳光,
“眼睛看不见了,但心还在。耳朵、鼻子、皮肤,它们都是心的眼睛。阳光的温度落在脸上,风拂过树叶的声音,泥土和青草混合的气味,还有麻雀叫声里的那份雀跃……把这些感觉都收集起来,在心里慢慢拼凑,就能‘看见’了。一开始很难,会出错,会混乱,但练习得多了,就会越来越清晰。”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认真而温和:“青青,如果你想学,我可以教你。比如……盲文。”
“盲文?”范青青的心猛地一跳。
这个词对她来说既陌生又带着一丝抗拒。她曾听说那是盲人用来阅读和书写的工具,但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也需要去触碰那些密密麻麻的凸点。那意味着她必须彻底承认并接受自己失明的事实,与过去那个依赖视觉的世界彻底告别。
“嗯。”袁子衿似乎能感知到她的犹豫,
“文字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钥匙。学会了盲文,你就能自己‘读’书,‘写’下自己的想法,不用再依赖别人念给你听,或者帮你记录。那是一种自由。”
自由。这个词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
范青青想起生病前自己最爱泡在图书馆的日子,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洒在书页上,油墨的香气萦绕鼻尖。那种沉浸在文字世界里的宁静和满足,是她失明后最怀念的奢侈。而现在,袁子衿告诉她,还有另一扇门可以打开。
她沉默了很久,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最终,对“自由”的渴望压倒了内心的怯懦和抗拒。她抬起头,尽管眼前依旧一片漆黑,却仿佛“望”向了袁子衿的方向,声音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坚定:“好。我……我想学。”
袁子衿脸上的笑容绽开,像阳光穿透云层:“太好了。那,明天下午,还是互助会活动室,我给你上第一课?”
“嗯!”范青青用力点头,这一次,她清晰地发出了声音。
第二天下午,范青青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半小时。她坐在熟悉的位置上,手指紧张地摩挲着放在腿上的一个硬皮笔记本——那是母亲特意为她准备的盲文练习本,封面摸起来光滑而坚韧。活动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作的低鸣。她竖起耳朵,捕捉着门口传来的每一个脚步声,心跳随着时间流逝一点点加快。
终于,熟悉的脚步声伴随着导盲杖的轻响停在了她身边,随之而来的是那令人安心的皂角清香。
“等很久了?”袁子衿的声音带着笑意,在她旁边的椅子坐下。
“没有,刚到一会儿。”范青青连忙说,手心微微有些出汗。
“那我们开始吧。”袁子衿的声音温和而清晰,
“盲文,也叫点字,是由六个凸起的小点组成的。这六个点,按照不同的排列组合,就能代表不同的字母、数字、标点符号,甚至音符。”她一边说,一边将一个长方形的、带着许多小孔的金属板和一个锥形的铁笔放在范青青面前的桌子上。
“这是盲文板和盲文笔。写字的时候,把纸夹在板子中间,用笔尖在板子的小孔里用力扎下去,纸的背面就会形成凸点。”
范青青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尖先是触碰到冰凉的金属板,上面排列着整齐的小孔。接着,她摸到了那支笔,笔身光滑,笔尖却异常尖锐。她下意识地缩了缩手指。
“别怕,”袁子衿的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引导她握住笔,
“刚开始可能会有点不习惯,但掌握好力度就好。来,我先教你最基础的,六个点的位置。”
袁子衿的手温暖而干燥,她的掌心覆盖着范青青的手背,引导着她的手指,轻轻点在盲文板的一个小孔上。
“这是第一点,位置在左上角。”她的指尖带着范青青的手指移动,
“这是第二点,在它下面……第三点,在右上角……第四点,在它下面……第五点,在左下角……第六点,在右下角。六个点,像一个长方形的小房子。”
范青青屏住呼吸,全神贯注地感受着指尖下的触感。袁子衿的引导耐心而细致,一遍又一遍,直到她能自己准确地指出六个点的位置。
“好,现在我们来写第一个字母,‘A’。”袁子衿的声音带着鼓励,
“‘A’只用第一点。来,把纸夹好,对准位置,用笔尖用力扎下去,一下就好。”
范青青深吸一口气,按照袁子衿的指示,摸索着将纸夹进板子,然后用笔尖对准记忆中第一点的位置,用力一扎。她能感觉到笔尖穿透纸张时那一下轻微的阻力,以及纸张背面随之形成的微小凸起。
“对,就是这样!”袁子衿的赞许让她心头一松,“你摸摸看,背面是不是有一个凸起的小点?”
范青青翻过纸张,用指腹小心翼翼地触摸着。果然,在光滑的纸面上,一个清晰的小凸点硌着她的指尖。一种奇异的成就感油然而生。这是她失明后,第一次用自己的手,“写”下了一个符号!尽管它如此微小,如此简单。
“这就是‘A’。”袁子衿肯定地说,“很棒!我们再试试‘B’。‘B’需要第一点和第二点……”
第一堂课的时间过得飞快。袁子衿教了她六个基础字母。范青青学得很认真,但过程远不如想象中顺利。她的手指对点位的记忆还很模糊,常常扎错位置,或者力度不够,点字不够清晰。有时用力过猛,笔尖甚至会戳穿纸张,发出轻微的撕裂声。每一次失误都让她有些沮丧,但袁子衿总是第一时间给予鼓励,手把手地纠正她的动作,声音里没有丝毫的不耐烦。
“没关系,刚开始都这样。多练习几次就好了。”
“对,这个位置对了,再用力一点。”
“很棒!这个‘D’写得很好。”
袁子衿的指尖偶尔会不经意地擦过范青青的手背或手腕,那温热的触感像带着电流,让她心头微颤,也让她更加专注。她能“听”到袁子衿的呼吸,平稳而轻柔;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混合着纸张的味道;能“感觉”到她靠近时带来的微暖气流。这些细微的感官信息,在黑暗中编织成一张无形的网,让她对袁子衿的存在有了更深的感知。
下课的时候,范青青的手指已经有些发红发胀,指尖更是传来一阵阵细微的刺痛感。她下意识地蜷了蜷手指。
“手指有点疼了吧?”袁子衿敏锐地察觉到了,
“刚开始练习,指腹会不适应这种反复的按压和摩擦。回去用温水泡泡手,会舒服些。记住,不要一次练太久,慢慢来。”
“嗯,我知道了,谢谢袁小姐。”范青青的声音带着疲惫,但更多的是兴奋。她小心地收起自己的盲文板和笔,还有那张写满了歪歪扭扭凸点的纸,像捧着什么珍贵的宝物。
回到家,范青青匆匆吃过晚饭,就迫不及待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她关上门,摸索着打开台灯——虽然看不见光,但灯亮着会让她感觉更安心。她拿出盲文板和笔,还有几张新的盲文纸。
指尖的刺痛感在静下来后变得更加清晰。她轻轻揉搓着指腹,那里已经有些发硬,摸上去微微发烫。但她没有停下。袁子衿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多练习几次就好了。”
她重新夹好纸,回忆着袁子衿手把手教她的点位和力度。寂静的房间里,只剩下笔尖穿透纸张时发出的轻微“噗噗”声,以及她偶尔因为扎错位置或用力不当而发出的低低叹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指腹的刺痛感越来越强烈,渐渐变成一种持续的灼热感,仿佛被粗糙的砂纸反复摩擦。她忍不住停下,借着台灯微弱的热度,将指尖凑近感受。指尖的皮肤似乎更薄了,每一次触碰纸张都带来清晰的痛感。她甚至能感觉到几个地方似乎磨破了皮,有细微的湿润感。
“嘶……”她倒吸一口凉气,条件反射般地想缩回手。
放弃的念头只闪过一瞬,就被她强行压了下去。她想起袁子衿描述阳光、树叶和麻雀时那份笃定和从容,想起她引导自己走路时的稳定可靠,想起她点破自己误会时那份包容和理解。袁子衿能做到的,她也想做到。她不想永远被困在依赖和被动里。
她咬紧下唇,再次拿起笔。这一次,她放轻了力道,动作也更加缓慢而专注。笔尖每一次落下,都伴随着指腹清晰的痛感,但她强迫自己忽略它,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指尖对点位的感知上。
“A……B……C……”她一边写,一边在心里默念。汗水从额角渗出,顺着鬓角滑落。她浑然不觉,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指尖那方寸之地。夜色渐深,窗外的城市灯火喧嚣,却无法穿透她房间的黑暗。只有书桌前,一个小小的身影,在台灯微弱的光晕下(尽管她看不见),一遍又一遍,用带着刺痛的手指,在无声的纸上,刻下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密码。那些凸起的小点,在黑暗中,仿佛一颗颗微弱的星辰,正艰难地,倔强地,试图点亮她沉寂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