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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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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引鹤提着剑,循着那破庙外残留的煞气痕迹,跌跌撞撞追入山林深处。
夜色浓稠如墨,山林间弥漫的血腥与怨气尚未散尽,反而因为那邪物的遁逃,显得更粘稠压抑。
左臂奔跑中传来阵阵刺痛,使用爆灵术带来的灵力枯竭让他眼前阵阵发黑,可他不敢停。
不知跑了多久。
前方地面上的痕迹忽然变得混乱起来,像是有两股力量在此激烈冲撞过。
他又往前跑了一段,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待看清前方场景,谢引鹤呼吸差点骤停。
前方十余步外,林间一小片空地被肆虐得不成样子,泥土翻卷,断木横陈,中央却空出一块。
沈星澜就站在那空地。
“……”
谢引鹤手中的剑,“哐当”一声脱手。
他下意识想靠近,可脚下像是生了根,根本迈不动步子。
沈星澜他……
沈星澜墨黑长发无风自动,丝丝缕缕飘散在身后,周身环绕着浓郁的暗红色光芒,那光芒之中,血婴煞漂浮着发出凄厉的惨叫,它周身的煞气和怨念正在不断溃散。
而那溃散的煞气,此刻正如同百川归海,疯狂地涌入沈星澜的体内。
沈星澜的肤色在红光映照下近乎透明,给那张本就昳丽到妖异的脸庞添加了一种非人的诡艳,他闭着眼,眼尾晕开一抹绯红,唇色更是艳得仿佛饮饱了鲜血。
沈星澜知道谢引鹤就在他身后,可他没有停,煞气鼓荡,不断不断涌入他的体内。
……
也不知过了多久。
久到谢引鹤感觉自己的腿已经站到没有知觉,久到他指尖深深嵌入掌心,却感觉不到一丝痛楚。
这时,沈星澜周身环绕的红光忽然一滞,凄厉的惨叫声戛然而止,那悬浮在半空的血婴煞像是被抽干了,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彻底变成了一滩死肉。
沈星澜终于睁开了眼,微微侧目。
在那一瞬间,谢引鹤仿佛看到一双不属于人间的眸子,淡棕色的眼瞳深处,像是沉淀了方才吸收的所有猩红,眼尾那抹红痕愈发明艳。
他又微微歪了歪头,目光终于落在谢引鹤身上。
那目光里没有杀气,没有怒意,甚至连情绪都没有,只是那样静静地注视,却让谢引鹤瞬间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冷透了。
那眼神就像……看一只无意间闯入的蝼蚁。
“跟过来做什么?”沈星澜开口,声音比平日更低沉几分。
说罢,他踩在翻卷的泥土上,一步步向谢引鹤走来。
他每走一步,周身那令人窒息的感觉便淡去一分,等他停在谢引鹤面前时,除了眼尾唇畔残留的艳色,看起来已与平日无异。
谢引鹤喉咙发干,他想低头,想避开那双眼睛,身体却僵硬得无法动弹。
沈星澜抬手,指尖捏住谢引鹤的下巴,强迫他看向自己。
“吓到了?”沈星澜微微偏头,打量着他血色尽失的脸。
谢引鹤下颌在他指尖下微微颤抖。
沈星澜忽然轻笑一声,“没用的东西。”他评价道,“一点煞气而已。”
然后收回了手,不再看他,“走了。”转身往回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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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破庙时,柳清鸿几人已勉强处理了伤势,正打坐调息。
见到沈星澜与谢引鹤一前一后回来,庙内气氛瞬间降至冰点。
柳清鸿睁开眼,目光复杂地在两人身上扫过,尤其在沈星澜身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看出些什么,但沈星澜气息已完全内敛,除了容貌过分昳丽,与寻常并无二致。又想问血婴煞他是如何处置的?是跑了还是如何?但看沈星澜一副不愿搭理他们的样子,开口怕也是碰钉子,头一偏继续调息了。
沈星澜径直走向角落一处稍微干净些的空地,随意坐下,闭上了眼睛,开始调息。
谢引鹤站在庙门口,他能感觉到有几道视线一直落在自己身上,不用说也知道是谁。
他直接无视,走到沈星澜附近,靠着墙壁坐下,也闭上了眼。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
后半夜,庙外忽然传来声响,像是什么东西踩过枯叶。
谢引鹤警觉地睁开眼。
沈星澜不知何时也已睁眼,目光淡淡地投向庙外。
柳清鸿和其他弟子也纷纷惊醒,握紧了手中的兵器。
“谁?!”柳清鸿低喝。
话音落地,一道身影踉跄着冲入庙内。
是空慧。
他身上的僧袍几乎被血浸透,胸口的黑气虽然淡了些,但脸色灰败,气息微弱,显然一路追来已耗尽了他最后的气力。
他看见庙内众人,尤其是安然无恙的天圣宗弟子们时,明显松了一口气,但随即身体一晃,直直向前栽倒。
柳清鸿离得最近,赶忙起身扶住他:“大师!”
空慧靠在他身上,艰难地喘息了几下,目光急切地扫过庙内:“那、那邪物……”
“已被惊走。”柳清鸿沉声道,看了一眼角落的沈星澜,语气复杂,“多亏……沈道友出手。”
空慧顺着他视线看去,见沈星澜闭目调息,对这边动静恍若未闻,而谢引鹤也安然坐在一旁,紧绷的心弦终于一松,整个人脱力般软了下去。
柳清鸿连忙将空慧扶到一旁坐下,取出丹药喂他服下。
空慧调息了片刻,脸上才恢复一丝血色。
他看向沈星澜的方向,双手合十,虚弱却郑重地道:“阿弥陀佛……多谢沈道友,救命之恩,贫僧铭记。”
沈星澜眼都没睁,显然懒得搭理。
空慧也不在意,他又看向柳清鸿:“柳施主,诸位可还安好?那邪物虽暂退,但若不彻底铲除……”
“我们伤势不轻,需尽快回宗门禀报,请长老定夺。”柳清鸿打断他,语气里充满了疲惫,细听之下还有丝丝难堪。他们此次下山历练,本想诛邪立功,一朝不慎却差点全军覆没,最后竟是被一个他们视为魔头的人所救,这让他心中五味杂陈。
空慧叹了口气,似乎想说什么,但看了看众人的伤势,终究没再坚持。
他目光再次转向沈星澜,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道:“沈道友,此次邪祟之事,背后恐有蹊跷,血婴煞炼制不易,需大量生魂与特定时辰地点,绝非偶然成形。”
他顿了顿,见沈星澜依旧毫无反应,只得继续道:“贫僧知道友不喜麻烦,但此事关乎甚大,若任其发展,恐酿成大祸,道友修为高深,若愿……”
“和尚。”沈星澜终于开口,“你的伤不疼了?”
空慧一噎。
沈星澜缓缓睁开眼:“管好你自己。”
说完,他重新闭上眼睛,又恢复了拒人千里的姿态。
空慧苦笑,知道再说无益。
柳清鸿等人虽心有不甘,但也知道此刻不是纠缠的时候,又调息了小半个时辰,几人互相搀扶着起身,准备先行一步回镇子。
经过谢引鹤身边时,柳清鸿脚步微顿,看向他。
谢引鹤闭着眼,无动于衷。
柳清鸿嘴唇动了动,一声叹息过后,最后只低低说了一句:“你好自为之。”便带着弟子们和空慧一起离开了。
等庙外最后一点脚步声也远去了,破庙里重归死寂。
篝火燃烧发出噼啪声,映着两张各怀心思的脸。
沈星澜依旧闭目调息,周身气息平稳,只是眼尾那抹惊心动魄的绯红,在火光下艳得有些慑人。
谢引鹤坐在他对面几步远的地方,背靠墙壁,睁开了眼睛。他目光落在跳跃的火苗上,却又好像什么都没看进去。
他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两个画面。
一是沈星澜逼他擦拭指尖污血时,天圣宗弟子鄙夷的唾骂。
二是山林空地中,沈星澜吞噬血婴煞时的模样。
方才柳清鸿离开前那句“你好自为之”轻飘飘的,却像根小刺,扎在他最不堪的地方。
他攥了攥膝上的拳头。
是啊,好自为之。
跟着一个喜怒无常、修炼邪功、视苍生如草芥的魔头,做一条摇尾乞怜的狗,这就是他选的路。
想到这里,谢引鹤胃里忽然涌起一股恶心。
不是对任何人,是对他自己。
“冷?”
沈星澜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正看着他。
谢引鹤身体一僵,没吭声。
沈星澜也不在意,他伸手,拨了拨面前将熄未熄的篝火,添了两根枯枝。
火光“呼”地蹿高了些,将他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你在怕我。”他说。
谢引鹤终于抬眼,看向他。
怕?或许吧。
“你,”谢引鹤声音沙哑,“刚才那是什么?”
终于还是问了出来。
“嗯?”沈星澜像是没听懂,继续拿枯枝扒拉火堆。
“你吸收的那些。”谢引鹤盯着他,不错过他脸上任何一点细微的表情。
“哦,那个。”沈星澜语气平淡,“一点能量罢了,大补。”
大补?
谢引鹤眉头紧拧,那让正道修士避之唯恐不及的邪煞之气,在他口中,只是一点能量,还是大补?
“你修炼的功法,能吸收这种东西?”谢引鹤知道沈星澜是蛊修,修炼的功法自然与正道修士不同,但完全想不到会是这种修炼法子。
沈星澜终于正眼看向他,眸子里映着火光,也映出谢引鹤眉头紧皱,一脸严肃的脸。
他忽然笑了,“怎么?觉得我是邪魔外道,修炼伤天害理的功法?”
谢引鹤抿紧嘴唇,默认。
沈星澜嗤笑一声,往后靠了靠,姿态慵懒:“谢小少爷,这世上的路,不是只有你们名门正派那一条。正邪?黑白?谁说了算?”
他指尖随意勾着一缕垂下的黑发,缠绕把玩:“在我眼里,力量就是力量,哪分什么正邪,那血婴煞的煞气再污秽,炼化了,就是我的养分,你们所谓的正道灵气再纯净,吸收不了,也是废物。”
“至于伤天害理?”沈星澜抬眼,目光落在谢引鹤脸上,“我杀的人或许不少,但我杀他们,是因为他们挡了我的路,而不是为了修炼去抓四十九个无辜女子,活生生炼成那丑东西。”
他顿了顿,语气里忽然漫上嘲讽:“这样,那你说,我和炼制那血婴煞的人,谁更邪魔外道?”
谢引鹤被问得哑口无言。
是,沈星澜行事狠辣,反复无常,视人命如草芥。
可他至少……坦荡。
而炼制血婴煞的那人,藏身暗处,用最阴毒的手段残害无辜,却可能顶着道貌岸然的面孔。
“所以,”沈星澜总结道,“别用你们那套可笑的标准来衡量我,至于你……”
他目光扫过谢引鹤紧握的拳。
“既然选择跟着我,就别整天想着什么正邪黑白,我教你杀人,你就好好学怎么杀人,我让你变强,你就拼了命变强。其他的,少想,也别问。”
“喜欢揣测主人心思可不是什么好狗。”
“……”
谢引鹤知道沈星澜这是在敲打他,也是在划清界限,他们之间,没有师徒情分,没有同道之义,有的只是简单粗暴的掌控与被掌控。
沉默了半晌。
“知道了,主人。”他敛了敛眸,低声道,“是我多话了。”
沈星澜嗯了一声:“知道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