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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四 回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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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事已至此,陈素心后悔也来不及,只是懊恼:本来要看表演的,现在什么都没看上,要是能听见人家说点什么就好了,好歹可以打发时间。
她一个人坐这儿无聊得很,闷闷地小口喝着茶,余光却还是盯着看,想寻找一个适合的时机。
但还没等她找到,方玉舒就发现了这个“奇怪”的小姑娘。
她脑子里转好几圈也没想出来是哪个认识的人,问堂弟:“同江,后面那女孩你认识吗?”
女孩?方同江假装是随意看,不经意地朝后瞥一眼。
正跟陈素心对上了。
她下意识低头看地上的落叶,两只手捏着藤椅的把手,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
方同江只以为她就是歇脚的,收回目光,简单概括:“我同事的妹妹的朋友,见过几次。”
昨天的事太让人尴尬,要是让堂姐知道,老方家八代人都得听说。
这么远的关系还能见过几次,方玉舒打听:“她结婚没有?有对象吗?在哪个单位啊?家里什么成分?”
方同江哪里能知道,连只听过一次的名字都得想想才能记起来。
他深深地叹口气:“姐,你还是回去睡觉吧。”
方玉舒斜他一眼:“你不爱听我也得说完,马上你大哥复员回来,你嫂子也快生了。家里就这么屁大的地方,现在谁想分房不是求爷爷告奶奶的,趁你们领导没反悔,你这个英雄还是热乎劲,快点把事情定了。二婶催你也是为你好,我们还能害你吗。”
道理是这个道理,方同江又不是分不清好赖话:“我都知道,给你添麻烦了,你这还刚下夜班。”
大家是一家人,什么麻烦不麻烦的。
方玉舒:“那说好啦,我回头问问人家姑娘的意思再跟你定时间。”
方同江嗯一声点点头,站起来目送她走,自己坐下来发呆。
陈素心绕到他跟前就见他精神涣散的样子,迟疑道:“方,同志。”
方同江回过神来:“你好,陈同志。”
陈素心把信封放在桌面上:“这个我不能收,你太客气了。”
方同江赶紧推回去:“应该的,昨天要不是你,我就……”
还没就完,陈素心已经撒腿跑开了。跑出两步她觉得自己有点不礼貌,停下来原地向后转挥挥手:“再见。”
说完一溜烟不见了。
方同江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抬起的脚顿住后放下,笑着自言自语:“只能下次再给了。”
不过江宁那么大,下次在他看来都不知道到猴年马月。他把东西先收起来,想着来都来了,在公园里四处转悠看热闹。
今天表演的节目都特别好,可惜陈素心只看了一小节,就到演员们午休的时间。她捏着包带踹一脚路边的小石子,思考着是再去吃不要粮票的豆腐脑,还是来碗阳春面。
还不等思考出个结果,她已经顺着心意半推半就来到了面店,点完付钱取餐坐下来一气呵成。
才刚要动筷子,有人坐在她对面跟她打招呼:“陈同志。”
又是姓方的,陈素心怕他把票又拿出来,先看看自己的碗,再看看熙熙攘攘的店门口,才说:“你好。”
她这两眼落入方同江的眼中,实在有种举白旗投降和放弃逃跑的意思。
他不自觉笑出声:“这样,我请你加份浇头,这事算了行吗?”
陈素心也觉得有点没完没了的,扫一眼墙上挂着的大木板:“可以,肉丝就行。”
这家店也没有素浇头,加肉丝已经是最便宜的了。
幸好她答应了,方同江微不可闻地松口气:“那这座你给我留着,我去点。”
正是饭点,他一走好几个人都想来坐下。
陈素心不得不把自己的挎包放椅子上,心里着急:快点来快点来。
方同江也不知道是怕她又跑了还是怎么的,不一会儿就出现:“来,你的。”
陈素心仰起脸说谢谢,把挎包拿回来放自己的腿上,再把肉丝倒进面汤里搅和搅和。
方同江也坐在要开饭,但觉得应该跟她聊两句,想想问:“你跟吴秋红是同事吗?”
陈素心微微摇头:“我在丝织厂上班。”
方同江:“那跟我们厂离得很近。”
陈素心嗯一声,干巴巴地附和:“是挺近的。”
她又不太擅长跟陌生人聊天,更何况还是一个男的,现在只想快点吃完走人。
方同江也没什么跟女孩子说话的经验,只是觉得沉默叫人尴尬,见她的样子没法硬着头皮继续聊,只好安静地吃着。
他不吭声,陈素心就开始自我反省:我刚刚的表现是不是很没礼貌?要不再说几句吧。
她道:“你钱包找到没有?”
方同江乐呵呵:“昨晚就找到了,有人捡到给送失物招领处了。”
那就好,陈素心替他高兴:“不是被偷就好。”
方同江:“我也以为是被偷,想着工作证没人要,小偷说不定拿完钱顺手给扔地上,就去碰碰运气,没想到还真找到了。”
他包里的钱和票都是小事,但补办工作证,按单位规定要写检讨和通报批评的。
陈素心:“确实运气很好,不过这种人多的时候还是要小心。”
她喝完最后一口面汤:“我吃饱了,就先走啦。谢谢你啊,再见。”
方同江跟她说再见,看着她的背影想起早上堂姐那一串话——她结婚没有?有对象吗?在哪个单位啊?家里什么成分?
现在他知道了其中一个问题的答案,莫名地想知道剩下那三个,可到底没有把人叫住的立场,心想:我怎么也添了这种看见年纪差不多的小姑娘就想查人家户口的毛病,这可不好。
其实此刻陈素心也有个问题想问他,那就是他姓方名甚?她隐约记得昨天人家做过自我介绍,愣是没想起来,只好告诉自己:下次见到秋红的时候再问问。
此事她暂且搁置一旁,所有的注意力都用来看下午的节目表演,等散场更加想不起来什么张王李赵的,慢悠悠地往家里晃。
走到家属院门口,她扫一眼保卫科门口的黑板,发现写了自己的名字,停下来问:“张大爷,是有我的信吗?”
“有,有有有,肯定是你姐寄来的,我找找啊。”张大爷在一堆信封里翻找着,抽出两份来说:“一个信,一个通知单。”
有通知单那就是姐姐还寄东西了,需要凭单去家附近的邮局领取。
虽然上面没写,但陈素心大概也猜出来是什么,把信拆开,边看边往家里走。
陈素梅的信写得不长,只说自己在农场一切都好。不像她刚下乡时那几封信,打开看纸上面还有泪痕。
陈素心本来是真相信她姐那套“慢慢适应了”的话,因为在她眼里姐姐本就是一切都能做好的。但她现在也知道多半是报喜不报忧而已,盘算着手里还有哪些东西能寄过去,进家门就开始翻箱倒柜。
翻到她妈到家,张采芳把饭盒咚一声放餐桌上道:“你干嘛呢。”
一听动静就知道她今天这班上得不痛快,陈素心小心翼翼:“我姐来信了,还寄了蘑菇、榛子和木耳。”
女儿下乡之后年年都寄,张采芳识字不多,说:“信里还写什么?”
陈素心把纸展开抖抖,单独朗诵出给妈妈的部分。
张采芳听完还得用自己有限的文化水平再看两眼,说:“怎么没问问你爸最近怎么样,下回让她在信里加上。”
陈素心嘟囔:“我在家都跟他没话讲,我姐能有什么话。”
张采芳:“你爸就那样,他是嘴上不爱讲而已,心里很关心你们的。”
是吗?陈素心觉得不是的,却又没办法反驳,因为她妈那套道理是受到所有人广泛认可的,提出质疑只会给自己惹来更多的念叨。
她含糊把这个带过去,说:“我记得家里有个罐头,怎么不见了。”
张采芳:“前两天你大嫂来,我让她拿回去了。”
四岁的侄子陈永济和两岁的侄女陈云莲是家里唯二的第三代,有点什么好吃好喝的自然都紧着。
陈素心不意外这个答案,只想知道:“那这次给我姐寄点什么?”
张采芳都想好了:“我托人弄了两副手套,拆完正好给你姐打个毛衣。家里我们再挤挤,给她匀半斤糖过去。”
江宁的供应再紧张,比起北大荒的路子总是多些。
家里工人多,钱其实比起多数家庭还算宽裕,但票才是现在公认的难题。陈素心后知后觉:早知道问问方同志能不能跟我换换票了。
不过她也只是想想而已,毕竟大家又不熟,投机倒把的罪名不是谁都担得起的。与其想这些,还不如盼着几个月后的转正考核能顺利通过,早日成为正式工人,福利待遇都能比现在好很多。
可明明应该是自我鼓励的时刻,陈素心想到明天还要上班,就忍不住地从心里发出哀嚎:怎么休息天这么短,还要几天才能过年啊。
下一秒又谴责自己:有班上还不幸福吗?你怎么还敢抱怨。
好像这种情绪只流露出一秒,都是有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