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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 家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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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秋红说起方同江这个人:“我大哥一个车间的工友,他最近可有名了,机械厂着火你知道吗?”
陈素心怎么会不知道,拉着好友边走边说:“当然知道,离丝织厂又不远,我们都开防火大会了,害我在礼堂坐一早上。”
吴秋红:“那肯定也宣传救火英雄了。”
是他啊,陈素心倒不是盼着人家不好,只是奇怪:“不是听说他躺在病床上都起不来吗?”
这都哪门子胡话,吴秋红:“就是吸几口烟,皮燎了一块。”
陈素心搓搓自己的手臂:“那听上去也怪疼的。”
疼归疼,吴秋红压低声音:“烧得挺值的,今年的劳模肯定是他,虽然刚转正,但厂里领导给拍板,只要他结婚,立刻给他分房。你也知道,这种事就怕拖一拖换领导后不作数,最近给他介绍对象的人可多了。”
那确实挺值的,陈素心:“我二哥工龄有七八年,还是这次分房厂里才把他算上的。”
就这还多亏电子管厂福利不错,换别的小厂还要再几年。
说起分房,谁没有几句牢骚。吴秋红接了两句,在某个岔路口停下来:“我们去看歌舞团还是京剧团?”
为了分散观众,这次文艺汇演搭了好几个台子,都是不同单位组织的。陈素心都没怎么犹豫就说:“京剧吧,我听见在唱《龙江颂》了。”
这出戏还是今年刚上的,大家都愿意听个新鲜,挤在台前的观众特别多。她虽然觉得闷得慌,但也贪这种热闹,又是跟朋友一边聊天一边看,站一上午都不觉得累。
一直到午饭时分,吴秋红道:“我先走了,中午得去我爷爷奶奶家吃饭,你呢?”
演员们也要中场休息,陈素心想着下午再来看别的节目,说:“我去吃鸭血汤,吃完再来。”
吴秋红可惜道:“那我们不顺路,我得去南门搭6路车。”
反正天气也不是很热,陈素心:“没事,我不急。我陪你到南门,再绕回来。”
两个人虽然都是上白班,但中央商场全年都营业。吴秋红偶尔想排一次星期天休息也挺难的,因此上回见面已经是八月的事情。
她正好还有点事情没讲完,兴冲冲道:“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的……”
话题一起就停不下来,陈素心送她到公交站台,停下来眉飞色舞地又聊一会。等吴秋红乘坐的那趟车消失在视线里,她才转身往鸭血汤店走。
才走出几步,就被人拦住了。
陈素心下意识地往后退,不过也反应过来眼前人是谁,迟疑道:“你是方……方同志?有事吗?”
幸好她还有点印象,不然方同江现在真是恨不得找口井跳进去。
当然,他这会也仍旧十分尴尬,硬着头皮道:“同志你好,我,我能请你帮个忙吗?我不是坏人,我叫方同江,跟吴秋红她哥哥是一个车间的,都在机械厂工作。我把表压在你这儿行吗?”
等会等会,为什么要把表压这儿?陈素心摸不着头脑:“什么表?”
方同江一捏拳:“我,我钱包掉了。下午我有特别重要的事情要到市大会堂,能不能……那个……公交。”
不知是晒的还是羞的,他脸都红到耳根了,说话还磕磕巴巴的。不过言外之意还是很清楚,反正陈素心听懂了。她迟疑一秒把手伸进挎包里:“表就不用了。”
她拿出钱包,掏出正够他坐跨区公交的一角钱。
方同江也把手表给她:“我明天拿钱来赎它。”
他这表看着就挺新的,陈素心不敢拿,怕给人家弄坏:“不用不用,待会你要看时间不方便。”
方同江不好硬塞给人家女孩子,只是手一直举着:“没事没事,我明天到哪找你啊?”
陈素心不想跟他在这儿“僵持”,想到家属院没有不透风的墙,索性说:“我明天还来看演出,八点公园门口行吗?”
巧了,方同江明天也还来公园。他忙不迭道:“可以可以。”
陈素心这才接过他的表,不过多给他五毛钱:“万一有用呢。”
穷家富路,她现在有抵押物在手,不怕他不还。
方同江现在身无分文,要是只揣着一毛心里也有点慌。他感激之情溢于言表,架不住实在赶时间,又说两句谢谢就坐上正好到站的公交。
陈素心也礼貌,等车开远才研究着人家的手表向前走。
这块手表的表盘上印有BEIJING和17 zuan,两行字母左右对称并列。她哪怕对手表没什么研究,都知道这是北京牌17钻的意思。
所谓的钻,就是人造红宝石轴承。数量越多的越耐磨,价格也会高一点。像陈素心自己戴的是9钻,她猜人家的怎么也得70.80,拿在手里一下变得烫手,赶紧放进挎包里,又怕表蒙被划伤,用手帕给包上了。
可到底是别人的东西,她时不时就得伸手摸摸看还在不在。
多摸几次,陈素心就有点烦:早知道让他把钱还给秋红她哥,又或者就当丢了六毛。
可她转念一想:那可是六毛,我在外头吃喝玩乐一整天都用不完。
说是吃喝玩乐,陈素心在鸭血汤店还琢磨好久要不要加个烧饼。她站在队伍里就开始想,等轮到自己点菜的时候脱口而出:“一碗汤,一个烧饼。”
服务员:“烧饼一两粮票,汤不用,统共一角三分。”
陈素心把钱和票递过去,拿着她给的小竹片去窗口,略微弯腰跟里面的人说:“师傅,我那碗多放辣子,谢谢啊。”
她等了一会取到餐,勉强找到个空位子坐下来,把服务员没来得及收走的碗推一边就吃起来。
吃完,她又到公园看了大半天的表演,才哼着“今日痛饮庆功酒,壮志未酬誓不休(《智取威虎山》唱段)走回家。
这个点,家属院家家户户都在做饭,又赶上是过节,连油烟的味道都特别丰盛。陈素心被飘来的辣椒味呛了一下,打着喷嚏从3号楼上楼梯,到2楼拐出来开始就有邻居跟她打招呼:“心心回来啦。”
“回来啦,婶子做饭呢。”
“是啊,做饭呢。”
“我也得赶紧去做饭了。”
陈素心说着话,给走廊上自家的炉子添块蜂窝煤,又掏出钥匙打开边上的橱柜,看看家里还有些什么菜。
一看,她就嘟囔:“真是全菜站最歪瓜裂枣的东西都买回来了。”
话音刚落,她“抱怨”的主人公就到出现了。
在装配车间工作的张采芳本来是下班了急急往家里走的,看见小女儿后脚步渐渐慢下来,没等靠近就说:“心心,你把黄瓜拿出来。”
黄瓜在哪?这个点走廊的灯还没亮,只靠左右尽头的两扇窗户采光。本就昏暗的环境里还要埋头看向柜子里,陈素心道:“没看见黄瓜啊。”
谁说没有,张采芳过来一眼就瞧见了,伸手拿:“这不就是。”
陈素心用手比划:“妈,它还没我手掌长。”
又被盖在别的菜叶子下面,谁能看出这是根黄瓜。
长不长的那也是黄瓜,张采芳把女儿挤一边:“行了行了,去去去,我做饭。”
陈素心笑了一下,把她妈的饭盒和自己的挎包拿进屋放好,到父母房间的窗边去收衣服。
家属院的空地紧张,多数人家会在窗户边搭几根竹竿用来晾衣服,但承重力实在有限,还很容易被风给刮跑。
陈素心收着收着就发现数量不对,出去问:“妈,我爸昨天有换衣服吧?”
张采芳刚从水房洗菜回来,戴上围裙说:“有,又掉啦?”
陈素心把手上的东西先撂开:“那我下去找……”
瞥见楼梯口走来的人,话音一转改成:“我爸好像自己捡回来了。”
张采芳偏过头也看见刚从锅炉房下班的丈夫陈林,跟女儿说:“省得你跑一趟。“
陈素心倒不介意,反正闲着没事。她进去把衣服都叠好放进每个人的柜子里,闻见她爸又开始在客厅里抽烟,躲进自己房间里看《三国演义》。
这书前几年是看不到的,但今年开始大批量重印,刚上市那几天新华书店门口大排长龙,她一直都没买到,这本还是跟同事借的。
这种古代人写的书,用词造句都比较复杂,陈素心连初中都没上过几天,不认识的字有好几个,看两页就得停下来捋捋。
这要是姐姐在,她肯定都认得。
毕竟陈素梅是正儿八经的高中毕业,从小到大成绩都很好,可惜要考大学的时候遇上66年大停课,在各行各业几乎都停摆的情况下,她被迫在家待业两年,直到68年市里大规模地开始动员上山下乡。
为这,父母心里一直很后悔:因为二儿子陈存信就不爱读书,65年借着职工子弟的名额进了电子管厂当搬运工。谁能想到前后只差一年,姐弟俩的境况就天差地别。
于是69年复课后,陈素心才读了一个学期的初一,就被父母想方设法地塞进丝织厂当学徒。
她自己也很珍惜工作的机会,觉得和学习比起来重要一万倍,心想:反正我时间多得很,看不懂就慢慢看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