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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未熟 ...

  •   暮椡饰 14岁暮椡

      胤暮饰 16岁胤暮

      暮椡饰 25岁暮椡

      胤暮饰 27岁胤暮

      夏天,果子还未熟透,青绿的泛着黄的苹果,从枝上拽下来,一口,尽是酸水。海边的城市,升温了,混着海盐的水汽就飘到陆上了,黏腻、涩气,使人的每一寸皮肤都渴起水来。

      夏天,是酸涩的。

      假期从五月初到七月末,这是暮椡攒了一年份的假。

      五月,是夏天的初芽。

      天气已经有些热了,暮椡留了一年的长发紧贴着脖颈,闷出了红的疙瘩。

      她想,她应该剪掉了。

      25岁,多好的年纪,青涩,上进,佯装成熟,和她14岁时没有区别。

      “团长,已经到了。”努亚斯家的小姑娘叫醒了她。暮椡从马车上下来,一间再寻常不过的瓦屋安静地立在小路旁,一整条路几乎都被乔木环绕,只能见到稀疏的阳光。

      “团长,这里太偏了,只有商队才会走这里,”那个小姑娘从马上跳下来“您为什么要来这儿?”

      “凉快。”

      “好吧。”那个小姑娘眨眼又骑上了马匹,一下子连影子也见不着了。

      她背着行李,打开了瓦屋的门。

      屋子里只有一张木质床,一张有些腐朽的木桌和两把姑且能坐的木椅。其它东西早在几年前就被她搬走了。暮椡从屋外的井里取了些水,用破布把整间屋子都抹了一遍,才将行李放下。

      她到时已经很晚了,太阳等不到她的倦怠,已经滚下山崖。

      暮椡枕着手臂,她还有精力,而且蝉鸣蛙叫吵得她睡不着。

      她又想起来那个努亚斯家的小姑娘。

      “你为什么要来这儿?”——她早就没有理由了,这间瓦屋的主人,9年前就死去了——她亲手将匕首穿透那人的腹腔。

      “她是邪恶的,而你是正义的骑士。”母亲那时这样说“仅此而已,你没有做错任何事。”

      她当然知道,11年前的晚上,那人对她说:“我总有一天要死在你的剑下。”

      “对此,我无比期待。”

      ——————————————

      暮椡做了一个冗长的梦。

      在梦里,她是伊甸园里那条会人言的毒蛇,那里没有亚当和夏娃,只有无际的果树。上帝说:“这里的果子还未熟,你必须等待。”“要等多久。”“如果你不明白,那将会很漫长。”

      她一直等,可是伊甸园的太阳没有落下。

      她一直等,可是她没再听见上帝说话。

      她不再等待,她缠上伊甸园里最高的树的最顶端的果子。那时一颗青苹果,在太阳下清透得像玛瑙。

      她的毒牙在果子上刺出一条路。

      第一口,甘甜的汁水灌满她的胃;

      第二口,干脆的果肉滑入她的腹腔;

      第三口,酸涩的滋味在她的舌根漫延。

      上帝又开口了。

      “这是一颗未熟的果子。”祂说。

      “你不够坚忍,也不够坚定。”祂又说。

      “不过,我不会惩罚你。但我要你去毁掉那棵树。”

      ——————————————

      阳光像往常一样落在暮椡脸上。

      “你先起吧,胤暮。”她说。

      没有人回应她。

      14岁的暮椡问过胤暮:人是有灵魂的吗?

      她说:“人是有灵魂的。逝者的灵魂会去往冥河,善者渡过河水,享受极乐;罪人沉入河底,为身前赎罪。”

      这番话暮椡早在书里就看到过。暮椡知道这只是哄她的话,但她还是希望,胤暮的灵魂会沉入冥河的河底。

      井水淌过她的脸颊,冲走了清晨的胡乱想法。后颈的疙瘩还隐隐泛着痛,她想用手去碰它,指尖的水滴下,刺痛了她。

      “你这样子真难看,暮椡。”她看着井水倒映的脸。“忘记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吧。今天要赶商队的车呢。”

      10枚铜币,算是路费。同行的人里有一队年轻的情人,看着16、7岁,一路上都在奖些幼稚的情话。商队的成员十几年了依然没变,领头很眼熟暮椡,和她搭着话。

      “呵,也是老朋友了。快十年没见着,最近在做什么?”

      “回骑士联了。”

      “骑士联?嘿,你前几年不还在佣兵团的地盘上干事吗?这么快就金盆洗手了。不过你这样的姑娘,大概也只做过明面买卖,没干过什么坏事。”

      “您怎么样?”

      “老样子,钱不少赚。两头还是依然照顾我们商团。身体倒是没以前好了,青春走得飞快啊,真是抓不住。”他突然看了看那对情人“青春的冲动总是让人做出许多错事,是吧?”

      “您指的是......”

      “嘘。就当我指的是我自己吧。我年轻的时候啊...嗐。少年轻狂,自以为是,许下了无法实现的承诺,爱上了不该爱的人。”他抬头面对着天,却紧闭着眼睛。

      “一个自大的人妄想成为消除苦厄的英雄。”暮椡想着,却念了出来。

      “你说我吗?”

      “当然不。”

      ——————————————

      暮椡记忆里最糜烂的夏天。

      才刚刚夏至,战役便迫不及待地塞满日程。

      “一定要打吗?”她问胤暮。

      “一定。”胤暮甚至没有抬头去看她,她盯着手里磨好的剑,一遍又一遍擦拭它,一个字也不多说。

      “你呢,你才16岁。”

      “不死族的孩子14岁就要上战场。”

      “那这场战役不就是逼着他们上战场吗!”

      “...为了以后的人不用上战场。”

      暮椡已经不记得那场战役赢的是哪一方了,但她仍然记得战场上弥漫的血腥味,伤口化脓后发炎的味道,还有尸体堆积散发的腐臭味。皮肤,肉块,到处都是。

      胤暮会把尸体带到海边烧掉,灰烬会飘进海洋。

      大火燃起来,呛得她们直咳嗽。

      “你累了,胤暮。”

      “是啊,所以你也来搬吧。”

      “为什么做这种事。”

      “不死族的传统。不死族的人没有灵魂,如果不摧毁躯体,他们会一直活着。”

      “所以你在杀死他们。”

      “不,我在给他们解脱。”

      她听得见大海的声音,不过她看不见海的尽头。也许灰烬会飘向自由。

      在夏天离开的前两周,这场毫无收获的战役终于结束了。

      在太阳将要落下的前一刻,海滩上最后的火光熄灭了。

      胤暮呆站在沙滩上,晚归的渡鸦被腐味引过来又飞走。

      “结束了。”

      “结束了......”

      “你累了,胤暮。”

      “是啊,我们回去吧。”

      “你在哭。”

      “我太累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好像失去灵魂的躯体,她觉得这人真是个莫名其妙的家伙。明明害怕又不愿意离开,怕死又在身边留下隐患。

      可恨,可悲,可怜......

      她想。

      她扯住她的领子,鬼使神差地吻了她。

      她的眼泪滴到她脸上,在她脸上留下一条温暖的渠。

      如果人有灵魂——她想——那她现在一定污浊不堪。

      她一直吻到她感到头晕缺氧。

      她松开手,大口大口地喘气,海风吹过她左脸的泪渠,她才觉得清醒。

      “无可救药,愚蠢至极。”

      ——她和胤暮都是。

      ——————————————

      “集市到了!”马夫大喊,拽紧缰绳。

      那对情人率先下了车。

      “你知道我的话是说给谁听的。感谢你陪我这个没什么情调的老头在这儿唠叨半天。”

      “我明白。”她想说,她也曾是这样的人。

      “这对他们来说操之过急了...嗐,城东见。”

      集市还和往常一样的喧闹。

      5卷羊皮纸,花费2枚银币;新的羽毛笔和蓝墨水,共1枚银币......

      才五月初,青苹果已经放在货架上。暮椡想到了昨晚的梦,“操之过急”就像是说给她听的一样。她承认自己在这方面有错,但是她也承认自己不知悔改。

      她买了一袋苹果,用了15枚铜币。

      未熟的果子,被人为的从枝上拽下来。它是否也急切地想要被摆在货架上,又或者它会怪罪人们拽下它,使它的甜无法发出,使它的肉不能饱满,人们剥夺了它生长的权利,还要它感激地接受吗?

      ——暮椡想,然后嘲笑自己怎么又像14岁时一样了。

      她已经走到城东了,一路上没有遇到卖剪刀的摊位,约定的时间还未到。

      她坐在树荫下,太阳已经走到正上空了。

      她打开自己的钱袋,里面躺着几枚银币,还有一枚银戒指。

      这枚戒指,她已经戴不下了。这是她向胤暮要来的东西,是她人生的污点,是对她骑士身份的玷污。

      她承认,她爱上她了。只是这份认可,对于她们都太过奢侈了。

      暮椡又想起那个夏天。

      ——————————————

      暮椡是个“懦夫”——她自以为是,而且直到今天也这样认为。

      她懦弱地逃避父亲的死,懦弱地逃避任务,现在,她又懦弱地不承认爱了。

      离夏季结束还有一周。

      天还很热,胤暮和往常一样讲些蹩脚的冷笑话降温,她也像以往一样听着。对于那天的事,她们都闭口不谈。

      那天的吻,是怒气、是冲动,是她对胤暮的侮辱。唯独、唯独,不能是爱。

      她固执地想,但她又想知道胤暮的想法。

      她没等到胤暮开口,却得到了胤暮失踪的消息。

      “别等了,我要是她,就不会回来了。”伊莫塔在午饭后的空闲时间溜达,“碰巧”撞上了守在胤暮房间门前的暮椡。

      “什么意思?”

      “你还不明白吗?为什么要我这个和你俩关系最差的人来传达你两的消息,为什么她失踪了却没有人着急...你知道首领夫人给首领生了个儿子吧——就几周前的事儿——胤暮是首领的私生子,他可不希望她活着。”

      “......”

      “我猜,她已经死在她那个‘可敬’的父亲手里了。”

      “她不会。”暮椡想说,她不会死在别人手上。

      “你肯定?”

      “我肯定。”

      “我果然最讨厌你们两个了...还是想想没有她的庇护,你该如何在这个背叛人类联盟的组织里活下去吧。我猜你不担心。”

      “不关你事。”

      “随你。”

      离夏季结束还有两天。

      胤暮回来了,满身是伤。她的剑刃架在首领的脖子上,而首领的夫人护在首领身前。

      暮椡从没见过胤暮这样生气。

      “父亲......”胤暮颤抖着声音开了口,“你真的有期待过让我这样称呼你吗?对于我的母亲和你的哥哥,你感到过羞愧悔悟吗?”

      “我很抱歉,但请不要牵连无辜的人。”

      “你怎么配说这样的话!”胤暮的剑在他夫人的颈上开出一道血路,“伪君子......”

      “好吧,算是我的私心——把剑从我夫人面前拿开,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下一任首领的位置。”

      “真是狮子大开口啊。”

      “舍不得?”

      “和当年的我一样有野心。我答应你。”

      “我不想再听到这种话......”她看见胤暮皱紧了眉,但放下了剑。

      下一刻,那些组织干部冲到了首领身边观察他的伤势。胤暮被他们推到了墙角处,她低头看了看那把并没有染血的剑,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最后一声不吭的走了。

      或许是出于怜悯,暮椡跟了过去,一路走到后院。

      时间已经是晚上,即使还是夏天,气温也足够冷了。

      胤暮随手把剑扔进灌木丛,自己倒在长椅上,她的右手臂盖住眼睛,大口地喘息。

      暮椡在胤暮裙边坐下,她看见胤暮的左腿上有道很长的伤口,看起来是不久前才结的疤。

      “秋天快到了,暮椡。”

      “你的剑呢。不是你母亲的礼物吗。”

      “那不是给的。”胤暮偏过头,露出了她的右耳,耳垂上的耳饰已不在那里,只留下一条伤痕。“我一直在想为什么我的母亲对我那么生疏,我的弟弟为什么那么讨厌我。”

      “现在我终于明白了,暮椡。”

      “我是□□犯的孩子。这一切我本不该拥有。”

      她放下了手,脸上是因为压迫留下的红印,嘴角左侧有疤,右手背也有疤——她用这只手拿剑——她根本就没有用力。

      暮椡能看见她裸露皮肤的所有伤。

      “那些罪行与你无关。”只是出于怜悯。

      “我和他一样是个人渣。”

      “我不认同。”实话实说而已。

      “我的出生本来就是错误。”

      “啪”清脆的响声。

      “你还要这样自我厌弃到什么时候,他们犯的错和你又有什么关系。就算是厌恶又怎么样?他们都过去了,那你的未来呢?”

      “......”暮椡后悔了,她迟早要杀死胤暮的,胤暮早就没有未来了。

      她看见胤暮别过头笑了。

      “抱歉,作为你的养母却这么不成熟,是我的失职。”

      明明你也才16岁啊。

      暮椡逃走了,她不敢回头去看胤暮。

      逃兵、懦夫、骗子,这样的我,还算是一个骑士吗?

      离夏季结束还有一天。

      暮椡躺在床上,面朝着窗外的庭院。

      太阳缓缓的升起来了,把后院照的透亮。院子靠近围栏的地方种满了香椿树,再过不久就会落叶了。

      “暮椡,起床了。”照例,胤暮敲响她的房门。

      照例,她们坐在后院吃没什么味道的白面包,说些没意思的话。

      “你的耳朵。”暮椡想起这件事,说出来又觉得后悔,她从来不主动过问胤暮的事,现在关心她的伤太突兀,她想起那些犯了错的罪人,在合适时总会用虚伪的善意来证明自己的清白。

      因为我对她有愧疚。她对自己说。

      “已经不痛了,不过耳饰我还留着。”胤暮摊开手,一枚银戒指卧在她的手心。

      暮椡记得,胤暮右耳戴的是阿尔忒弥斯的银弯月,左耳带的是她养母送给她的银质六芒星。

      “你把它熔了?”

      “我的右耳已经戴不了东西了,所以我把它融成戒指了。”

      “能给我吗。”

      胤暮没有回答。

      暮椡吃完了最后一口白面包。她看向胤暮,对上了那双红色的眼睛。

      “好啊。”她笑了。

      一枚被攥得温热的东西递送进她的手心。

      暮椡紧紧抓住它,始终没有摊开手掌。她记得她在那里坐了很久,久到胤暮已经离开,久到阳光已经流走。她终于放开那枚戒指。

      那枚银戒指,外圈刻着弯月,内圈刻着“To my unforgettable Selence and my beloved:M.D.”

      “M.D.”她重复地念着戒指上的话。显然,这枚戒指是送给某个人的。“Beloved”而非“Dearest”,胤暮与这个人的关系,显而易见。

      “她想把它送给谁呢?”

      你没有理由关心这件事。

      “我只是不想拿走属于别人的东西。”

      可你已经拿了。

      “万一那人是个隐患......”

      万一你是在吃某人的醋。暮椡,看看现实吧。

      你爱上她了,还不敢承认,不是吗?

      在夏季结束前开了最后一场庆功宴。为了一场“灾难性”的战役。

      暮椡早早洗漱完躺在床上,手里仍攥着那枚戒指。她原本打算给母亲写一封信——告诉她自己或许没法执行任务了——但室外太喧闹,她不能集中精力。

      “去把戒指还给她,暮椡,然后安安心心去做你的逃兵好了。”如毒蛇在她耳边“嘶压”一般。

      “或者干脆别还给她了,你今天就去杀了她,怎么样?”

      坏主意,而且绝对非正义。

      她还是决定去道歉,不仅是为了那枚戒指,还有那天的吻,她的冲动,她犯下的错。但她做的一切不是为了去逃避什么,而是她终于决心要杀死胤暮,摆脱这荒诞糜烂的生活。

      她穿过走廊,看见墙上挂着的七张画像——她以前从没注意到这个——七张画像讲述了圣母玛利亚的半生,从预言到耶稣之死,七次苦难,七滴眼泪,七苦圣母。走廊的尽头,是七号房间。

      她深深吸入一口气,又缓缓把气吐出来。

      “命中注定,你总有一天要面对。”

      她正准备敲门,门就打开了。

      浓厚的酒气扑向她的面,她推开门,胤暮站在昏暗的房间里,脚边散落着空酒瓶和绷带。

      “你喝酒了?”她关上了门,走到胤暮面前。胤暮比她高了半个头“你才16岁。”

      “抱歉,就这一次了。”胤暮笑着把头倚靠在她肩上,醉醺醺的样子让暮椡心里生出说不清楚的烦躁。她突然反悔了,她想说“未来”,她想让胤暮活久一点。

      “我讨厌过去的日子,更不敢去想未来,”胤暮没有给她开口“我现在确确实实过得很好,你是来做什么的,我很清楚。”

      暮椡不敢去赌胤暮指的是什么,或许她知道真相的可能性只有万分之一,但这万分之一就足够让她闭嘴了。

      暮椡转过头去看胤暮的脸。她半闭着双眼,白的睫毛遮掩着她浑浊的红眼睛,她仍然在笑,可暮椡却觉得她很悲伤,很疲惫,而且很孤独。

      她把银戒指塞入她温暖的手心——或许是因为她喝了酒,她的体温格外高——然后在她耳边说:“我是来还戒指的。”

      “留着它吧,如果实在不喜欢就作为我的陪葬品吧。”

      “那太久了......总之,留给你的‘beloved’吧。”暮椡也说不清楚自己为什么要和一个醉汉说这些。

      “所以我才让你留着啊。”

      胤暮抬起头,把额头靠在她的额头上,牵起她的右手,将银戒指戴在她的无名指上。

      “暮椡。”她的左手抚上她的右脸,“我总有一天要死在你的剑下。”她的呼吸均匀地吐在她的面颊上,把她的脸也沾得很烫。

      她想知道现在的她在对方眼里是什么样子,她的蓝眼睛是否也污浊不堪,她的脸是否也晕出绯红。

      “现在,在你面前的是佣兵团的下一任首领。”

      “杀了我,利瓦的小骑士。”

      ——————————————

      “你在这儿呢。”领头的叫醒了她。

      暮椡睁开眼,眼前是纷繁的集市,太阳已经来到山腰。

      那个已经死去的人,与梦境一起飘远了。

      “我睡过头了吗?抱歉。”暮椡一边说一边跟着他往回走。

      “不,恰好呢,还有五分钟。”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旧怀表,怀表的壳已经有些褪色,那只表上有张年轻女人的照片,一位很漂亮的姑娘,而且衣着华丽,大概是个贵族小姐。

      领头的也发现了她一直在盯着照片看,他先开了口:“她是位困住了我一生的女士。”他的语气很平静,但不是对此无所谓的平静,而是在经历了极度恐惧的事后,过后强迫自己接受的平静——暮椡不打算逼他讲出来。

      和暮椡想的一样,他沉默一会后岔开了话题。“你呢,你从醒过来开始脸色就不好。”

      “一样,我梦见了那个困住我的人。”她半开玩笑地说。

      “你想讲讲他的故事吗?”

      “她。”

      “我明白了。”他没有做出多大反应。

      “没什么。在现实,我杀了她;在梦里,我手上沾满了她的血...却不是因为杀死她才染上的。”

      “为什么杀死她呢?”

      “......因为我是个骑士。”

      “真是铁石心肠呢,不过,或许你这样才是正确的。”他笑了笑,然后不再讲话。

      返程的车上很安静,那对情人没有上车。

      太阳走得急迫,她下车时,已临近黄昏。

      “我想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请说吧。”

      “你后悔吗?”

      “从未。”不假思索“那您呢。”

      “从始至终。”

      ——————————————

      炊房里也不剩什么东西了,所幸还有口未锈的锅。暮椡从井里舀了壶水,又从行囊里取出一些米一起放进锅里煮。烧火的柴是不知道几年前堆在炊房角落里的——还能烧真是奇迹。

      暮椡点燃煤油灯,久违的给母亲写了一封信。大概向她讲述了一下近况,具体写了些什么,她把羊皮纸塞进信封时就忘了。门口的信箱积了很厚的灰,她找了把扫帚拍去灰,才发现箱子里有一封信。

      那封信已经泛着黄。她把信擦干净放在桌上,但她没有心情去理会它。

      煮好的粥在桌上放凉,她又去新烧了水,扫地,清洗陈旧的器具......当钟表的三个指针都指向12,她才喝上一口稀粥。

      她一整天只吃了这点东西。如果胤暮在的话,一定会说教她吧,但在骑士联,没人会在乎她胃里装着什么,这算是她的胜利?也许。但她明天要好好吃东西了——因为她又开始胃痛了。

      任务、母亲、战争、死亡......

      镇静剂、止痛药、福尔马林......

      心脏、血管、十二指肠......

      《红龙之心》。

      人在洗澡时就喜欢胡思乱想。

      《红龙之心》是《龙之诗》的终章,讲述了一个古老国度的公主猎杀恶龙的故事,传说里红龙的心脏可以实现任何愿望,为了不让愿望落入贪婪之人的手里,公主最终把红龙心沉进了大陆最东边的湖里——不用想也知道传说是假的,毕竟大陆是圆的,不过现在每年都有人前往那片“许愿湖”,这不算坏事,乱世的人们需要心灵寄托,一颗“心脏”正合适。

      她想,假设真的有许愿龙心,她会许什么愿望呢?她没想多久就放弃了,不是想不到愿望,而是她无法假设出这种情况。

      她又想,胤暮会怎么许愿呢?“我希望自己不曾存在”“世界和平”“运气好一点,别被骑士联抓到”“明天中午吃芝士饭”......

      ——“我希望成为你心里挥之不去的影子,我希望你永远不会忘记我。”

      “作为反派,成为主角心里无法磨灭的‘疟疾’,我要你在无数个日月后还会因为梦见我而痛苦,这就是我的梦想,暮椡。”

      “你做到了,”她对着空浴室说,“你做到了,胤暮。我没有忘记你,所有,换个愿望吧,向我许愿吧。”固执地,而且十分幼稚地反复地说着。

      胤暮听不见,而且也不会听见了——那很好,至少胤暮实现了她说过的一半梦想,不过是“死在未来”,而不是“死在过去”。她为自己赎了罪,而且可能仍然在冥河里孤独的赎罪,不是很好吗?

      如果她听见了,她会许什么愿望呢?

      “好好活下去,暮椡。”她一定会这么说吧,还有“我没有做到,不是吗?”

      “为什么,我没有忘记你?”

      “不,你忘记了,忘记了我想成为你的‘疟疾’,忘记了想起我时要感到憎恶。”

      暮椡无话可说。

      说胤暮是她心里的“疟疾”,不如说胤暮是她的“促醒剂”,只有想起她的痛苦她才能更清醒的做出抉择,憎恶从未消失,只是还掺杂着爱意。

      指针指向1,她才发觉自己待得太久了。

      “幼稚鬼。”骂她,也是在骂自己。

      ——————————————

      暮椡又回到了伊甸。

      这里还是无际无涯。她沐浴在阳光下,手、脚都感受到温暖。她不再是毒蛇了。

      “亚当,”上帝说,“对于这个果园你有什么想法吗?”她想了很久,却做不出回答,一个声音在她耳旁出现了“孤独”。

      “当然。”然后他们沉默了很久。

      “我会取走你的左边第7根肋骨。”上帝说。

      “......”她仍然没有回答,不过上帝没有在意她的沉默,那根肋骨从她的胸膛中被拽了出来,翻开血肉,又重新愈合。

      那截断骨,长出躯干,伸出四肢,血肉涌出,最终化成一个赤裸的女人,她的身体泛着白,所有毛发都是白的,就像那根肋骨一样。

      “夏娃”,上帝这样称呼她。

      夏娃靠在亚当身上,她能感受到她的心跳,她的生命来源于她,她的血液与她相融,她的经脉与她相通。她将头抬起,挣扎着想去看这位给予她生命的“恩人”,却始终无法将眼睛睁开。

      上帝又开口了,“我允许你们在这片果园的任何一棵果树上取食果实,但唯独最高的那棵果树,你们不被允许触碰它。”

      这很简单,亚当想。

      这儿的所有果树都挂着丰满的果实,每一颗果实都散发着诱人的甜味,每一颗果实都在太阳下闪烁着璀璨的光。

      夏娃急迫地扯下一颗熟透的苹果,咽下一大口,却又吐了出来。

      亚当走向她,捡起地上的苹果,才看见里面黑色的肉。

      “腐败的烂肉,令人作呕,你不能吃这个。”几乎是下意识就说出来了。“当然我也是。”

      亚当带着夏娃在果园里走着,他们看见了一棵倒下的树,那棵树上挂着青绿色的苹果,这是棵果子未熟就倒下的树。

      亚当摘下一颗,尝了一口。酸甜的味道在他嘴里蔓延。

      然后他给夏娃喂下。

      然后从树干里钻出来无数条白蛇,它们也去争抢这些果实。

      “你们不应该吃它的。”上帝开口了,带着怒火。

      “我会惩罚你,夏娃。”

      “而你,亚当。”

      “我要你永远看着她受罪。”

      ——————————————

      阳光不偏不倚照在暮椡脸上。

      她睁开眼,坐起身,去洗脸。

      她捂着后颈的疙瘩,仍然在痛,不过她已经习惯了。

      她热了前一天晚上的稀粥,将它们盛到碗里。

      她依旧略过了桌上的信。

      她想起《红龙之心》,不知怎么的,她突然也想去看一下那片湖。或许到了湖边,她会想起她的愿望。

      明天就走吧。她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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