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第九十一章 浑然天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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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前，终于传来了好消息。
那是个难得的晴天，阳光透过修复室浅色的纱帘，落在雪白的墙上，反射后将那幅合璧后的《寻溪图》照得通透。
叶轻辞退后一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画面上，山势连绵，远峰耸秀，烟岚弥满，渐次过渡到平冈缓坡；溪水蜿蜒，潺湲似有泠泠之声；板桥连接两岸，行旅与人家遥遥相望。
用笔松秀而不散漫，缜密而不呆板。
构图取高远之势，却不失清旷之致。
两半残画拼合处，山势接续如气运贯通，水脉流转，浑然天成……五百年前的笔墨，在她手里重新连成一体。
那道曾经狰狞的断裂痕迹，如今只剩下极淡的一道线，像是岁月本身的皱褶，不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她站在那里，看得很细，看了很久。
次日，叶轻辞请来秦师父。
秦师父站在案前，亦是感想颇多。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
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从远山看到近树，从人物看到溪流。
他的目光在曾经的断裂处停留最久，微微俯身，人几乎要贴到画面上。
许久，终于点头。
“好了。”
闻言，叶轻辞长舒一口气：“……谢谢师父。”
也算是，浅浅解脱。
待修复档案规整完毕，“千年回春”系统才给出了任务结算：
【任务‘桃源寻溪’：唐寅《寻溪图》修复完成。】
【综合评级：甲等。】
【其他提示：
1.职业声望大幅提升；
2.技能‘绢本补配’熟练度突破瓶颈；
3.触发并完成隐藏支线‘徐家旧事’。】
【任务奖励：邀请信（内容保密），发放日期不定。】
【特殊奖励：‘回春点’一点。】
【注意：该任务的后续影响仍在持续发酵中，请宿主保持关注。】
叶轻辞查阅完消息，有些愣神。
回春点？
十多年了，这还是第一次出现啊！
死去的记忆开始攻击大脑。
略想一想，便觉得自己这十多年过得真的是相当充实。
再一琢磨，更是觉得还清那赊账来的“回春点”简直是难如登天。
虽说设目标可以长远些，但……国宝级别的大物件啊，她还要修十件才能凑够剩下的十点。
并且，是得在三十岁之前。
摆烂是不可能摆的，这辈子都与她无缘了。
叶轻辞长叹一口气。
那还能怎么办呢？
且修且学，精诚所至，金石为开。
*
《寻溪图》——
这么重要的画在博物馆修好，自然是瞒不过馆里的人。
云教授自不必说，修复的整个进程他都清楚，每隔几天就要来看一眼，有时还带着项目里的核心成员来观摩。
用他的话说：“这种级别的修复现场，抵得上十场讲座”。
黎主任也来了好几回。
这位平日里主要盯行政事务、打理仓库杂物的主任，对这幅画的兴趣出乎意料地浓厚。
他看得很细，有时还问几句专业问题，得到回复就点点头。
叶轻辞后来才从云随舟那里听说，黎主任年轻时学过美术史的课，对唐伯虎的作品有别样的感受。
张馆长的眼神最是复杂。
他站在画案前，从头到尾看了三遍，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
欣慰，赞叹，遗憾，无奈……都有，最后终化成一声长长的叹息。
“好画啊！”他说。
叶轻辞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馆长又看了一会儿，才开口：“小叶啊，我心里难受啊，你知道为什么？”
叶轻辞想了想，说：“因为留不住。”
张馆长看了她一眼，苦笑：“你这丫头，看得倒是明白。”
他背着手，在画案前来回踱了两步：“要是寻常物件，咬咬牙，运作运作活动一下，没准儿真能留下。可这是《寻溪图》，完整的《寻溪图》。这价值……太高了。更何况，这东西是半个道上人抓在手里的，人家有来路，有渠道，有自己想要的去处。我们使法子收了，也留不住。”
他顿了顿，又叹一口气：“眼不见心不烦吧。让人来拍张合照，我就当没看见过。”
于是，众人真就聚在一块拍了一张合照。
张馆长站左边，云教授站右边，叶轻辞站中间的那种。
因为《寻溪图》不好移动，三个人都是半蹲在地上，好让后面的画完整露出来。
快门按下，瞬间定格。
拍完照，张馆长又看了一眼那幅画，讪讪地背着手走了。
*
挑了个天气好的时日，叶轻辞提前约好时间，带上画，走了两个地方。
除了她自己，还另外带了两个保镖——云随舟和徐玄绎。
贵重东西，再怎么小心也不为过。
他们先去的是听雨轩。
集古斋内。
顾老看见画的时候，愣了好几秒：“这是……？”
他绕着长案走了一圈，蹲下来看那道断裂处，又站起来退后几步看整体。
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赞叹，又从赞叹变成感慨。
“完整的《寻溪图》，”他喃喃道，“完整的。”
他看向叶轻辞，目光复杂：“……丫头，你这是修出了一件国宝。”
叶轻辞摇头：“是修回了一件国宝。”
它的价值本来就有，她只是助其重现昔日模样。
顾老点点头，没有说话，只是又绕着画走了一圈。
云随舟和徐玄绎站在旁边，默然不语。
良久，顾老在太师椅上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又叹了口气：“完整的《寻溪图》实在太难得了。”他说，“这也意味着，价格会开得很高。”
叶轻辞点点头：“我知道。”
顾老看向她：“那边的人联系你了？”
“还没有。”叶轻辞道，“这段时间，他没来催过，我也没主动联系他。说好了半年为期，还没到。”
顾泽慕“嗯”了一声，又喝了一口茶。
“他们那些倒旧物的，”他放下茶杯，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也不总是能找到好货。尤其是现在懂行的人不多，稍微收紧点口子，东西就要在手里压很久……碰到了真值钱的，那就是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的。”
叶轻辞听着，没有接话。
她知道顾老在提醒她什么。
赵常纪这半年安分得很，不催不问，按时送材料，从不打扰。
但东西修好了之后，他会是什么态度，谁也不知道。
她沉默了一会儿，歉然道：“顾老，把您扯进这件事来，是我不好……给您添麻烦了。”
顾老连连摆手：“关你什么事儿？要欠也是秦老头欠的人情，哪就记你身上。他面上不说，心里指不定多得意呢。”
他笑了笑，站起身，又走到画案前，最后看了一眼那幅画。
“行了，带走吧。”他说，“等那边来取的时候，我就不去了，看了难受啊。”
叶轻辞点点头，小心收好画，与云、徐两个一道告辞离开。
外面阳光正好。
晚秋的风带着凉意，但太阳晒在身上还是暖的。
她站在听雨轩门口，望着巷子，忽然觉得有点恍惚。
大半年，一幅画。
从残破到完整，从断裂到合璧，她做到了。
……
雨花巷子在城西，离听雨轩不算近。
但天气好，走着也不觉得远。
徐家院门虚掩着，徐玄绎礼节性地敲了两下，脸上露出笑，做手势请叶轻辞、云随舟进门。
进了院子，徐老爷子正坐在桌上，面前摆着棋盘却无心落子，见他们进来，乐呵呵地站起身。
“好孩子，快进来快进来！”
木清淼从屋里迎出来，手上沾着些许面粉，脸上却带着温婉的笑：“点心刚出锅，茶也沏好了，就等你们来。”
堂屋里收拾得齐整，桌上摆着几碟点心。
桂花糕、枣泥酥、绿豆糕，还有一壶碧螺春，茶香袅袅。
徐老爷子招呼他们坐下，也不急着看画，先与叶轻辞和云随舟闲话家常，气氛相当不错。
木清淼端上点心，在旁边坐下，偶尔插一两句话，眉眼舒展。
叶轻辞心里那点因为徐家上次的事而悬着的石头，慢慢落了地。
聊了近两刻钟，徐老爷子才放下茶盏，笑呵呵地说：“行了，看画吧。”
进了书房，那里有一张宽大的长案，是平日里徐老爷子写字画画用的。
叶轻辞小心地把画匣打开，将那幅《寻溪图》取出，平铺在案上。
徐老爷子站在案前，目光落在那幅画上。
一开始，脸上还带着笑意。
慢慢地，那笑意融化，手开始微微发抖。
木清淼察觉不对，上前一步：“爸？”
徐老爷子没有应声。
他闭眼，胸口起伏，忍了又忍，猛地抬手，把书桌上的笔架、砚台等摆件抚扫下地：“竖子安敢？！”他怒道。
“哐啷——！”
碎瓷四溅，裂了一地。
木清淼吓得往后退了一步，脸色发白。
徐玄绎腿侧被划开了口子，他却权作不知。
叶轻辞愣在原地。
徐玄绎侧了侧身，挡在爷爷和母亲之间，又侧头看了叶轻辞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歉意，有无奈，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爷爷。”他低声唤道，“不气了，如今知晓……也不晚。”
徐老爷子胸膛剧烈起伏，盯着那幅画，眼眶泛红。
他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才勉强压下翻涌的情绪。
他盯着那幅画，嘴唇微微颤动，淡声问叶轻辞：“叶丫头，这画……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叶轻辞心里隐约有了猜测，但不敢肯定。
她稳了稳心神，答道：“一个倒买贩子收的，委托我修复好……赵常纪，不知道您知不知道？”
“……原先在你那，情况如何？”
叶轻辞沉吟片刻，才道：“一分为二，毁损厉害。”
“一、分、为、二——这《寻溪图》，被人拆成两半！”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但每说一个字，声音都在抖。
“当年，我的旧友林敬之，也就是清淼的父亲、玄绎的外公，和吴地袁家交好。这幅《寻溪图》原本是袁家旧藏，后来战事兴起，被歹人拆作两半转手。敬之散了部分家财，赎回了其中一半，添作清淼的嫁妆；另一半，由袁家后人赎回，战火中几经辗转，送出了国。”
他看向木清淼。
木清淼已经红了眼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如今国新立，人归乡，画却丢了……”徐老爷子的声音哽了一下，“怎么就，流离在外，一分为二了呢？”
若非机缘巧合，他是不是一辈子都不知道。
他猛地转身，看向徐玄绎。
“你那个父亲——他究竟做了什么？！”
徐玄绎垂着眼，没有说话。
地上满是碎瓷和杂物，木清淼站在那里，脸色苍白，像是被抽去了所有力气。
徐老爷子闭上眼睛，站了许久。
再睁开时，眼里的愤怒已经压下去，只剩下深深的疲惫。
他看向叶轻辞，声音缓和了些：“好孩子，把画收好。”他又看向木清淼，“……清淼，带他们出去吃点心吧。咱家这事儿，看来是没完。”
“好。”木清淼颤声应道。
徐玄绎留在原处。
她便带着叶、云两人出了书房，回到堂屋。
桌上点心还温着，茶却已经凉了。
木清淼重新沏了茶，坐在那里，一句话也不说，只是看着窗外发呆。
叶轻辞、云随舟两人交换了眼神，也没有开口。
点心摆在面前，谁也没有动。
一个多小时过去。
书房的门开了，徐玄绎走了出来，来请木清淼。
木清淼起身，低着头进去了。
门又关上。
徐玄绎坐了一会儿，起身去厨房端了一壶新茶，给叶轻辞和云随舟斟上，又给自己斟了一杯，然后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
院子里很静，只有风穿过竹叶的沙沙声。
“见笑了。”徐玄绎开口，声音很轻。
。
作者有话说
第91章 第九十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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