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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红 ...


  •   冬日夜中行走意外不需要太明亮的照明,月光落在雪上,雪又柔和地将那些莹白的光如数奉还。

      旅人们行走在满溢的月光中,每迈出一步层叠挤压的雪层就会在足下塌陷发出咔吱脆响,若不仔细绑好绑腿,雪粒便会顺着空隙钻进裤腿不留情面地带走体温。

      冻僵的肢体不听使唤,雪夜中酣战至天明的队士互相搀扶着步履蹒跚,红衣剑士双手插袖,守在队伍末尾以防有人掉队。

      鬼之始祖死后发生了三件异常。
      其一:理应与他一同消亡的其他鬼没有消失。
      其二:原本分散的鬼们开始聚集成群。
      其三:血鬼术消失了。

      日柱继国缘一在报告书中如此写道。

      集结起来的鬼并不是很强却十分难缠,队士们应对起来格外棘手。

      即使挥刀向它们身体斩去,那些亢进的鬼也不知躲闪任凭攻击如雨打在身上,如同蚂蝗前仆后继不肯放弃任何汲取血肉的机会。

      自己被临时喊去支援,那些鬼虽然数量很多却并不使用血鬼术,自己很轻易地就将那些鬼杀掉了。

      但上一刻还在贪婪吞噬血肉的鬼,被斩首后的断口却几乎没流出多少血液。

      血都去哪了?

      咚咚。

      面前的人伸出食指与中指用关节轻敲木案,清脆敲击声立刻将缘一的思绪拉回。

      “抱歉……”

      棋盘上错落摆放着黑白棋子,白方已初现败势,执棋手却像摆弄玩具一般在手心搓着几枚棋子,心思显然未放在此处。

      缘一将异常汇报上去之后,柱合会议紧锣密鼓地召开了,众柱神色各异听他陈述着斩杀鬼之始祖时的场景,苦于信息不足终究没找出异常发生的原因。

      岩胜原应共同出席完善细节,然而,自他被软禁之日起,鬼杀队便明令禁止向他透露任何情报。

      会议理所当然地将岩胜排除在外。

      啪嗒。

      白色棋子在棋盘上择了一处再显眼不过的死路,自投罗网般断送了生机。

      毫无章法的棋路看得岩胜眉头紧皱,心神不宁的人是没法下好棋的,虽然胞弟表情一如既往地淡漠,但其内心烦扰已是昭然若揭。

      看来棋是下不下去了。

      打颤的右手拾笔在纸面上留下一行凌乱字迹,缘一偏头去看,心领神会扶起岩胜,二人在雪地中留下两行脚印。

      屋内棋盘空余残局

      柱合会议的再度召开也代表着半年时光在重复而平静的生活中无声逝去,在持之不懈的锻炼下岩胜对右臂的掌控也在逐渐恢复。

      咻——

      虽然只是木头制成的仿品但刀身极薄,岩胜右手持刀,身影如鬼魅般飘到缘一身侧,刀刃裁开空气的呼啸声转眼已达耳侧。

      漆黑刀鞘轻轻一顶,木刀的攻击便偏移了既定的路线,岩胜只得顺势旋身以卸力收刀。

      本该是这样的。

      雪屑顺着领口空隙钻进衣物,冷得人直打颤。右臂被缘一从空中拎住,他才来得及勉强梗住脖颈没让后脑砸在石板地上。

      记忆像遭遇剪切突兀地跳跃了几秒。

      直到被缘一从雪地扶起,看着地上滑稽的人形凹陷,岩胜才反应过来刚刚发生了什么。

      身体陷进雪层前,以自己的角度刚好能看到廊下那柄去了刀鞘的日轮刀,点点雪花落在漆黑刀身上显得格外显眼。

      随后视野便被与刀身相同的漆黑笼罩。

      在昏迷前后,自己身体没有任何不适,起身后岩胜还想继续切磋,但说不了话的人是没有“发言权”。

      被拖进室内前,岩胜最后看了一眼静静躺在廊下的日轮刀,承载着无限感慨的刀在视野中越缩越小,在经过一处转角再看不到一角。

      三日后,雪山某处。

      缘一的刀断了。

      谁听了都会觉得匪夷所思的事,毫无征兆地发生了。

      亢进的鬼们收敛声息,不再集体行动袭击村庄,藏匿于雪山没了踪迹,于是鬼杀队重振旗鼓展开了大规模的剿灭行动。

      一组三人小队怯生生地朝着一处隐秘洞穴探索,一人驻守在洞口不远处以防遭遇夹击,另外两人结伴朝洞穴更深处进发。

      被他们初步认定为众鬼巢穴的山洞,不知为何勾结着层叠厚重的蛛网,看样子不似有众鬼频繁来往。

      一名队士小心翼翼用刀尖挑开拦在面前的蛛网,却忽然扭头不住呕吐。

      “咔——”

      这并不是蛛网被挑开时该发出的声音。

      另一名队士壮着胆子绕过了跪在地上呕吐的同伴,将灯火凑近了那些“蛛网”……

      “咔——”

      脚下不知踩到了什么,如果不是这里是洞穴深处,轻轻踏上就迅速塌陷脚感几乎和踩在雪地上是一样的,察觉到异样队士下意识低头查看,却唐突对上了一张脸。

      “啊……”
      “……嘎……”

      扭曲的面容在脚下化为齑粉,逐渐消散了。

      原来,那并不是蛛网。

      那是一群“镂空”的鬼。

      用“酥脆”来形容鬼绝对很不对劲,但队士找不到其他更精准的词汇了。

      成群结队的鬼面色惊恐保持着逃窜的姿势阻塞着洞穴的通路,看样子像遇到了极为恐怖的东西正在四散逃命。

      他们是一瞬间就被变成这样的。

      会是血鬼术吗?这和日柱大人提供的情报对不上,如果是的话得尽快上报……

      队士强忍不适,正欲向前查看,却感到身上止不住地发凉。

      不对……遭了!

      不等他有所动作,后背传来一股极大的力道,一只手揪着他的领子把他提了起来。

      “不要再靠近了,他们还活着。”

      话音未落,寒光眼前一闪而过,随着收刀时刀镡碰撞鞘口的轻微响声,面前的“蛛网”已在如日光的刀影下尽数消散。

      “深处的东西太危险,交给我来处理。”

      “日…日柱大人……”

      队士还想再说些什么,但那抹深红的背影已消失在洞穴深处。

      噗通——!噗通——!

      肉茧像一颗裸露在外的心脏兀自鼓动,连接在上的血管如鞭般劈开一块岩石,巨响中寥寥火星弹射几下又迅速熄灭在烟尘里。

      下一击已朝闯入者心口而去,可未等肉鞭发力,电石火光间红衣剑士已收刀。

      血肉四溅,肉茧顷刻间已分崩离析。

      只是,地上那只攥拳的断臂出现得实在不合时宜。

      “咳……咳……”

      破碎的肉块在咳嗽——缘一最开始是这样认为的。

      肉块的结构在他的眼下一目了然。

      不算规整的肉团并不具备人或者鬼的身体轮廓,即使是内部存在着骨骼,看起来也不像是能维持肢体活动的样子。

      活着的肉团在地面蠕动,缘一不敢松懈仍持刀警戒着,地面上那只攥拳的断臂却随着溃散缓缓松开了手掌。

      山洞顶部并无透光的空隙,唯一可供视物的光源是缘一带过来的灯笼,原本微弱泛黄的光线却在手掌展开的瞬间变得血红刺目起来。

      那是……宝石吗?

      椭圆形的赤红之物静静躺在残肢的掌心,尺寸约蚕茧大小,反射着诡谲夺目的光泽。

      咚——咚——

      原本剑拔弩张的氛围,因那份突如其来的瑰丽而戛然而止,只余心跳声在此处回荡。

      无论是谁,视线落在掌心之物时,都会因那抹浓郁的红而心醉神迷。

      世上红色的事物有很多,比如此时此刻,缘一就穿着一件红色的羽织,是用他儿时的衣物修改制作,因为年岁过去已被洗至褪色。

      在那抹红的对比下格外暗淡。

      雾霭下的太阳也是浓郁的红色,却也无法比拟那样纯粹的红。

      今早出行时,远处山峦形影被朦胧吞吃殆尽,只留下一轮红日缀在灰白的天空。那样的红虽鲜明,但空荡的世界只余一轮遥不可及的红日,比起陶醉反倒令人感到惶恐不安。

      非要说的话,那抹红就像数以千计的生命力浓缩在一处般的艳色,宛若周身血液被凝聚在皮肤表层所透出一般——就像斑纹那样。

      在缘一使用呼吸法时,周围的人都曾因他斑纹颜色的改变而惊叹,但缘一从未自己亲眼见到额上的奇妙变化。

      虽然可以叫旁人在他练剑时举着镜子,不过缘一觉得没有那种必要。

      直到兄长来到鬼杀队,他才理解那是怎样一种堪称奇迹的景致。

      刀柄被骨节分明的手紧握着,随身体的律动刀影伴破空声纷飞,汗液浮现在额头显得皮肤多了几分晶莹,兄长微蹙着眉,眼神紧随着刀的走向凌厉起来。

      血液加快了流淌,体内每一寸血管都因此充盈,面部皮肤随着动作逐渐激烈而透出健康的红,最终斑纹随着体温的上升愈发鲜艳,直到火焰形的斑块变成如同燃烧般的模样。

      浓郁到仿佛跃出皮肤一般的红色,蕴含着某种奇妙的力量,让人移不开视线。

      咚……咚……

      没错,随着激烈的心跳声,斑纹就会变得浓郁……

      ……这是谁的心跳?

      涣散的眼神随即恢复清明,缘一阴沉着脸将日轮刀对准断臂的方向,尽量不去看向展开的手掌。

      ——如果不是从里面传来了心跳声的话,这该是块多美的宝石啊。

      从断臂溃散的程度来看,他走神的时间并没有多久,只是一瞬间,但战斗中有太多人因这样的“一瞬间”而丧命了。

      随着吐息肺部变得灼热,日轮刀的刀身由黑转红,瞬息间战技的起手式已蓄势待发。

      日之呼吸七之型 阳华突

      “等……等等……”

      身后传来了几不可闻的阻拦声,那并不是有印象的声音,是谁在说话?

      无论是谁在说话都不重要了,因为刀尖已经触及那抹赤红。

      铮——嚓!

      清脆的破裂之声响彻。

      这不算是预料之外的声音。

      但破裂的东西确实在缘一预料之外。

      断裂的半截刀身旋转着飞出去几尺后直直插进岩缝,缘一望着手中断刀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他的刀确实已经用很久必须要换掉了,刀匠也已经为他打造新的日轮刀。

      但脆弱的宝石将斩杀恶鬼无数的日轮刀崩断,也实在匪夷所思。

      在震惊之余,缘一身后再度传来一道声音。

      “那样做是没法毁掉它的,鬼舞辻无惨,是没法被这样简单地杀掉的。”

      鬼舞辻无惨。

      是没听过的名字,但听了会莫名觉得不舒服。

      肉块发出来滑溜溜黏唧唧的声响,缘一将断刀收入鞘中安静地等待着。

      最开始是一只手从肉团里伸了出来,然后是腿,最后头颅才像从衣领钻出一样冒了出来。

      鬼身少女轻声向他打着招呼,做起了自我介绍。

      “初次见面,我叫珠世。”

      因为取刀缘一耽误了些时日,断刀的消息比缘一本人先一步传回了日柱宅邸。

      等缘一归来,腰间已然挂上了崭新的日轮刀,连刀鞘也是全新的,全然不见之前切磋时留下的磨损。

      岩胜端坐在内室,正独自摆弄着几日前未下完的棋局。

      纸门外透出一道人影,随后风尘仆仆闯进室内,缘一向他简短问安后,便急匆匆去更换衣物。

      不多时,缘一换好了一身丧服,不知是要去参加谁的葬礼,他向岩胜示意后离开了宅邸。

      需要柱特地出席的葬礼……看来逝者的身份非同寻常……

      但那又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棋子零散分布于棋盘之上,白子已失了战意,颓靡在棋盘一角,黑子步步紧逼却也感失了乐趣。

      囲炉生起了火,木柴因燃烧而噼啪作响,但身体无论如何都暖不起来。

      安逸平静的生活犹如温水煮青蛙般熬煮着心性。

      嗒。

      木质的棋子被轻快地投入火中,跟柴火一同化为灰烬。

      一枚烧完岩胜便立即从棋盘上取下另一枚,黑白棋子交替着被火舌吞噬。

      日沉月升,很快天色就暗了下来。

      缘一还没回来。

      棋盘上最后一枚黑子被投入火中,棋盘上终于空无一物。

      那天决定抛下继国家的一切的自己,是为过上这种温吞的生活才追上缘一的步伐吗?

      火光跃动,岩胜将目光转而投向了一侧的木刀。

      耻辱。

      武士竟用小孩子玩闹的木刀练习剑技,与人切磋。

      但更耻辱的是,这种东西竟然被鬼杀队批准带进宅邸。

      云翳遮蔽了明月,入目皆是影影绰绰。

      围墙外,负责把守日柱宅邸的队士懒洋洋地打着哈欠,再坚持一刻钟就该有人来与他交接,回家后他就可以好好睡一觉了。

      恍惚间,似乎有只大鸟从他头顶跃过。

      奇怪,他并未听见鸟鸣。

      待他抬头查看时,却和一双可怖的眼撞了个正着。

      巨大的压迫力扑面而来,队士僵直着瞪向前方,却看见夜色中六目金瞳缓缓睁开。

      还未来得及拔刀,后颈便传来剧痛,队士在剧烈恐惧中陷入昏迷。

      云开雾散,明月高悬。夜色下岩胜肤色亦如月光般苍白,因畏寒久违地披上了月白色羽织,远远看去与苍茫雪地融为一色。

      满月如轮,遥望着可悲的半鬼,月光怜悯地拂过光洁的面颊,于是岩胜朝着月亮的方向追逐而去。

      七岁的缘一,仅使用袋竹刀就能将成年人打出拳头大青紫的包。

      若是使用木刀,将人打至重伤残疾,甚至取人性命也未可知。

      鬼杀队允许缘一将这样的东西交给已经成年,并且堕鬼的自己了。

      他们觉得自己残疾了所以木刀足够安全吗?

      想到这里,岩胜自嘲般地低笑了几声。

      鬼杀队总部平时即使是在夜间也总是人来人往,今日不知为何只有寥寥数人把守。

      负责守夜的队士见到他时都是一副极具惊恐的表情,甚至有几人发不出声音直接被吓晕。

      连着翻了几间仓库,岩胜终于在偏僻库房找到了自己被封存的物品。

      咔哒一声,木刀被竖直着插进门外地面,宛若刀冢。

      室内一应物品,与柱合审判会那日不差分毫。

      口枷、镣铐、药碗……小屋中所用的物品一应俱全,被贴上封条于此地封存。

      找到了。

      房间角落,一柄陈旧的日轮刀被堆放的杂物掩埋其中,因数月未得保养刀鞘已初见锈斑。

      无人前来观礼,但岩胜还是将窗户推开任由月光洒满房间,郑重地端坐在房间中央。

      锃——

      封条撕裂,铮鸣声下泛紫的日轮刀出鞘,寒光依旧。

      刀身如镜,映照出一张平和自然的脸,六目在额角与侧颈间来回扫动。

      那里已经没有斑纹在了。

      原来……大限将至是这种感觉啊……不会有特别明显的异常,身体也没有特别的感觉,只是很容易觉得冷而已。

      第一次出现征兆,是和缘一在雪地切磋的时候,脖子后面钻进了雪,但身体却像冻结了一样无法自由活动。

      再过几天,体温便下降到难以长时间维持斑纹浮现的地步。

      斑纹本就会随着体温下降而隐去,若不是自己已经做到和缘一一样斑纹常驻,恐怕连这种程度的异常都无法察觉。

      催命的钟声已响。

      所有开启斑纹的人都会在二十五岁前逝世,可供锻炼的时间已所剩无几,所以过去自己才选择成为鬼。

      这一次因为没能化鬼成功,鬼的血液日渐稀薄,半鬼之躯没能抵抗住斑纹的影响。

      自己好像特别短命,连二十五岁生辰都撑不到。

      已经知道开启赫刀的方法了,但身体也好,时间也好,已经没有机会再去锻炼了。

      重来的一世到底有什么意义?自己依旧没能成为任何人,没能留下任何东西。

      半鬼一改肃穆坐姿躺在地面,背部贴在榻榻米上,抱着刀阖上了眼。

      最后的时刻至少像个武士一样,走向终结吧。

      ——如果不是感到背后有什么东西在隐隐发烫的话。

      凿开地板前,岩胜以为那热度只是榻榻米单纯被体温捂热了,直到温度灼热到无法忍受……

      铁匣突兀地被埋在榻榻米的下方,从四周痕迹来看应该是最近才被藏在此处。

      日轮刀对准锁孔砸了几下铁匣便应声开启,看清内容物后岩胜便呼吸一滞,再无法移开目光。

      红色。

      如果说,岩胜最讨厌的颜色是什么的话,那一定是红色。

      每当这个颜色出现就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即将带走自己性命的斑纹也好,永难忘怀的红月夜也好。

      回忆起来净是些浓郁到让人反胃的颜色。

      如果说,非要用一种颜色代表缘一的话,那也是红色。

      生来便斑驳的额角也好,难以透露情绪的眼瞳也好。

      宛若晴空红日,灼热又刺目的存在。

      但自己又不可遏制地被他所吸引。

      匣中物似一颗活着的心脏,随着它每次的跳动,自己心脏也随之共鸣。

      不需要亲自触碰也能明白,这是一种待孵化的“卵”,里面传来了高浓度鬼血的味道。与过去自己接受的无惨的血液极为相似,但又有所不同。

      如同命运在刻意戏耍,明明已经决定不再重蹈覆辙,可临终之际,选择的机会又一次摆到了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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