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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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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冷清的殿中如寒冬腊月,桌上的茶水已经结了冰。
殿中唯一的活物裹在被子里,呼吸既轻又缓,仿若在沉眠中死去。
自从替小师弟承了雷劫之后,徐锦已经这般躺了两天,期间没有一个人过问过他。
他不如小师弟聪慧善谈,也不如小师弟玉雪可爱,也许他真的不招人待见吧,入尘剑仙宗六年了,熟识的人相处尚可的仅有小师兄一人。
可惜小师兄尚在闭关,他不能去打搅,如今只能这般瑟缩在殿中,心中的愤恨与痛苦连诉说的人都没有。
太冷了,徐锦轻轻拢了被子,牵扯着断裂的经脉,一阵钻心的疼。
但此刻的他连抽气都做不到,那会触动积蓄在他体内的雷劫余威,炸出更重的伤痕。
替人挡雷劫,相当于逆天而行,天道之怒,岂是他这个筑基期的小弟子能承受的?如今还剩下一口气已经是奇迹了。
他还能祈求什么呢?
如果山中能更冷一点,冻住他的血液,叫他不那么痛就更好了。
可惜这股寒意只蚀髓侵骨,永远不会如他的意。
因为这是师尊所修功法造就的寒意,它的一切皆如师尊所想,而师尊此刻应该守在小师弟身边吧。
徐锦努力忽视身上的疼痛,想要沉入梦中去。
他的意识在清醒与幻梦中沉浮,突然感觉到身侧的空间似有异动。
一阵冰冷的带着幽香的风从他面上拂过。
有人来了。
但他实在没有力气睁开眼,去看此人是谁。
不管是谁,谁都可以,此时此刻已经没有所谓。
“怎么回事?”
一只手搭在徐锦身上,一股灵力钻入他体内。
那股灵力不仅一寸寸连接过他断裂的经脉,还探入他的识海,在强硬地探寻之后,又轻柔地填入其中。
这声音和这灵力,都是三年前的他极其熟悉的,属于他的师尊——荣月仙尊。
徐锦慌忙睁开眼,费力地想要撑起身体,却又因剧痛差点再次晕厥。
他倒在榻上,无力地,连喘息都不敢用力。
他说不出话,只能睁眼望向那个人。
但他站得太高,徐锦只能望见灵气氤氲的月白长袍,一如往常。
“经脉寸断,识海破碎,境界大跌,修为几乎再难寸进,为何会如此?”
经脉寸断,识海破碎,境界大跌,修为再难寸进……这些他都知道。
他耗费六年努力修炼,几乎快要凝成的金丹被一道雷劫劈得粉碎,也把他劈成了一个废人。
天道之怒,仅是如此,已经算好了。
但是师尊,您为何要来问弟子:“为何会如此?”
为何会如此,您不该最清楚吗?
徐锦突然感觉眼部有些酸胀,却又干涩得疼痛,如经脉尽碎时一样,痛得剧烈。
此刻的他已经沦为一届废物,早已不该留在尘剑仙宗,占着荣月仙尊大弟子的位置,若不是实在动不得、走不得,他也不会瑟缩在这里,等着人来驱逐。
师尊此来,是要赶他走的吧,希望师尊能直接把他丢出去,莫要叫师弟们看到他如今的模样。
徐锦依旧睁着眼,看着眼前人俯下身来,露出一张仙人般的清冷面容。
荣月眉头紧皱,琉璃瞳中满是焦急之色。
已经许久未曾见过师尊的面容,都快要忘却了,原来是此般模样。
但他眸中的急色是因何?
小师弟那边又出问题了吗?还是师尊有什么要紧事询问?
修长的手指抵开紧要的牙关,将一枚丹药推入徐锦口中,荣月道:“静心。”
静心啊,好久没听到师尊说这句话了。
徐锦闭上眼,什么都不去想。
丹药入口,化作一股暖流,顺着破烂的经脉,缓慢流动着,又有一股温凉的灵气牵引着它,游走过徐锦的全身。
这是上品生灵丹,顶好的丹药,用在他这等废人身上属实浪费。
即使是能活死人肉白骨的丹药,用在这具因天道之怒而残破的身躯之上,也仅能暂时止痛而已,再无任何作用。
但也许,师尊是想要他自己走出山门外去,也是留给他最后的体面。
徐锦支起身,跪在榻上,头重重磕下:“弟子谢师尊!”
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即使现在的一切皆因师尊而来,他也不能怨怼,只能拜谢。
因为曾经,师尊也给过他温暖。
“师尊,弟子斗胆请命,明日再走。”他还想要留一封信给小师兄,不让小师兄担心。
“走?身体如此还想着去何处?收拾东西,跟为师来!”荣月下了一番命令,率先走出殿外。
(2)
听着师尊冷硬的语气,徐锦僵着身体在榻上跪了好一会才陡然清醒,起身收拾东西。
他不知道师尊方才那一番话是何意,是要现在就赶他走?已经帮他找好去处了吗?
这是师尊对他最后的情谊吧,因他离了仙宗,无处可去。
徐锦脱下宗门给弟子配备的储物戒指,仔细叠好了一套衣物,想了许久又将一枚翠绿的坠子从储物戒中拿出来,收进怀中。
那枚翠绿的坠子是他当初拜师时,师尊赠予他的,没有什么作用,甚至不是灵器,但就因为它不是灵器,他才敢带走它。
师尊应该早就忘记了吧。
徐锦背着仅装了一件衣物的小包袱追出了殿外。
好在身体不痛了,他才能跑几步,不让师尊等得太久。
不过,听说逐出师门者要废去全身功力,没了灵气支撑,他还能拖着这具残破的身体离开吗?
徐锦担心着,仰头,迎着寒风在光下仰望师尊的姿容。
这座雪山是如此衬他,雪中精灵,绝世天骄。
徐锦迅速低下头,不敢再看一眼。
“师尊,弟子收拾好了。”
荣月并未回应,而是缓慢地走近他,雪山般的气势压得徐锦几乎弯下腰去。
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上,徐锦正要跪下躲开,却感到一阵暖意从那处接触点涌过全身。
驱散了他沉寂多日的寒冷,终于不再冷得心都在颤抖。
手掌很快抬起,荣月寒凉的声音近在耳边:“收拾好了就走吧。”
话毕,荣月未再多作停留,转身就走,拖地的月白长袍在雪地上未留下任何痕迹。
徐锦紧忙跟上师尊的步伐,以为是要去中山大堂,请掌门师叔祖作见证人逐他出宗门,却发现师尊只是向山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