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之菟丝花依旧》lalabyla

1、重生了

　　许宴生死前最后的一念，是困惑——沈梨，那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兔子，怎会忽然亮出獠牙，将刀刃送入他的胸膛。
　　冰冷的刺痛还未蔓延，他本能地想要扼杀这份背叛。可下一秒，一股更深的渴望却漫过杀意：他竟想起，自己已很久、很久没有抱过她了。
　　那个总是微微发着抖，却总带着温软气息的她。

　　“啊——！”
　　沈梨从噩梦中猛然坐起，冷汗浸透了衣衫。那剜心刻骨的恨意、自高楼坠落的失重与恐惧，以及最后骨骼与地面撞击的碎裂之痛，仍在每一寸知觉里灼烧。她蜷起身子，捂住胸口，只能一声接一声地剧烈喘息，像一条被重新抛回岸上的鱼。
　　沈梨的目光缓缓扫过这间以粉白色调堆砌的公主房——蕾丝床幔、绒毛地毯、满墙的玩偶。这是她的家，是她曾在无数个绝望深夜里拼命回想，却怎么也触不到的归处。
　　身体仍残留着梦魇带来的钝痛与僵硬，她勉强撑起身，踉跄地挪到穿衣镜前。
　　镜中映出一名少女。乌黑长发如云散落，肌肤透出初雪般的净白，尚未褪去婴儿肥的脸颊上，嵌着一双小鹿似的、湿漉漉的眼睛。鼻梁纤细挺翘，唇是饱满的樱桃红，仿佛未经触碰的、柔软的花瓣。
　　——这是她。
　　是十五岁的沈梨。是还不曾破碎，依然被世界裹在蜜糖里的那个自己。

　　咚、咚、咚。
　　“甜甜，怎么了？刚刚‘咚’的一声，吓了妈妈一跳。”
　　门外传来的，是沈梨在往后无数黑暗岁月里，反复梦见却再也触不到的声音——是妈妈。是在最后关头，用身体牢牢护住她的妈妈。
　　她几乎来不及思考。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赤着脚便冲向房门。拧开把手的一瞬，暖光涌入，那个熟悉的身影就站在那儿，带着关切的、鲜活的温度。
　　沈梨整个人扑进母亲怀里，像迷途的船终于撞回港湾。所有压抑的恐惧、失而复得的震颤，都化作汹涌的泪水，滚落在母亲肩头。她紧紧攥着母亲的衣角，哭得浑身发抖，仿佛要把上一世来不及流的眼泪，全都倾倒在这一刻的拥抱里。
　　“哎哟，我们甜甜是做噩梦了呀……不怕不怕，妈妈在这儿呢。”
　　女人声音温煦，带着晨露般的清柔。她将沈梨轻轻拢在怀中，抚拍的动作舒缓得像在触碰易碎的细瓷。她身上有清雅的木兰香，混着丝质晨袍细腻的触感，将沈梨一层层包裹起来。沈梨在她怀中渐渐止了颤，却仍将脸深深埋在那片柔软的衣料间，不肯松手——这气息太安宁，仿佛能将前世所有血色都涤荡成一场虚妄的梦。
　　“好些了么？”母亲含笑低语，指尖轻柔地梳理着她微乱的发丝，腕间玉镯随着动作发出清泠微响，“今日怎么倒像回到襁褓时似的，这般黏着妈妈？前几日不还嘟囔着，说自己已是能独自赴宴的大姑娘了么？”
　　沈梨没有应声，只是更深地往母亲怀里蜷了蜷，脸颊贴着那片柔软沁香的衣料，像一株寻到依傍的藤蔓。
　　“这孩子呀，真是……”母亲语气里带着纵容的无奈，手却仍温柔地抚过她的长发，指尖穿过发丝的触感细腻而怜惜。
　　“妈妈，”沈梨声音闷闷地从怀中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爸爸呢？”
　　“你爸爸在忙合作案收尾的事，今天就能早早回来了。”母亲柔声应着，指尖轻轻点了点她的耳尖，像逗弄一只依赖人的幼猫，“对了，今晚你白家哥哥也要来。想好穿什么颜色的裙子了么？妈妈让人替你准备。”
　　“白家哥哥？……白展越！”
　　沈梨身形微微一滞，一个久远而朦胧的少年身影倏地撞进脑海——自从被许宴生囚禁之后，她便再也没听见过关于白展越的任何消息。残留的印象，依然停留在学生时代那个张狂不羁的轮廓里。
　　记忆中的少年总爱背着父母打架，指尖夹着燃了半截的烟，身上混杂着烟草与血腥气。他会翻墙逃课，会挑衅地笑着，将不知从哪里摸来的糖果塞进她手心，然后俯身凑近，用那双狭长而亮的眼睛盯住她，嗓音压得又低又懒：
　　“甜甜妹妹，乖乖吃糖。要是敢说出去——”
　　他故意顿住，指尖在她发梢轻轻一绕，笑得像个漂亮的坏蛋。
　　“哥哥可是会生气的。”
　　沈梨轻轻蹙了蹙眉。
　　“是呀，就是他。”美妇人唇角弯起温柔的弧度，眼神因回忆而显得朦胧，“他妈妈和我是多年的闺中密友。你还在襁褓里时，就和他见过面呢……咦？”她话音微顿，指尖轻抵额角，露出些许困惑，“我倒是不记得，何时与你提过他的名字了。莫非真是年纪渐长，记性也跟不上了？”
　　沈梨靠在她怀中仰起脸，眸光清澈：“妈妈，这是他们第一次来我们家吗？”
　　“那倒不是。”母亲抚了抚她的发，声线柔和，“我怀你的时候，他妈妈曾单独来过几回。那时展越那孩子还小，没跟着一起来。”
　　“说不定呀，你同白家那孩子能合得来呢。”母亲声线轻柔，像在讲一个遥远的故事，“他和他父亲，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印出来的。当年你许姨啊，就是看中了那穷小子一张过分好看的脸，便不管不顾地同家里决裂，随他远走他乡了。”她指尖轻轻拨弄着沈梨的发尾，眼里有感慨，也有庆幸，“幸而你白叔叔是个有本事的，没让你许阿姨那颗痴心错付。如今倒也算苦尽甘来，安稳和美了。”
　　沈梨依偎在母亲怀里，静静听着这些她上一世从未耐心听过的、属于“大人”的絮语。这些话语像春日里温暖的溪水，潺潺淌过她曾干涸皲裂的心底。若是从前，她怕是早就捂起耳朵嫌这些陈年旧事琐碎，可此刻，她却只想将每一声叹息、每一句低语，都深深藏进呼吸里。
　　“瞧我，絮絮叨叨说了这么多，”母亲轻笑摇头，指尖拂过沈梨耳边的碎发，眼底浮起一抹明亮的俏皮，“你也该去收拾收拾啦。妈妈也得好好打扮，可不能被你许姨比下去呢。”
　　沈梨望着母亲眼中那点罕见的、少女般的神采，心头也跟着漾开暖意。“嗯！”她用力点头，唇角不自觉扬起，“那我今天也要穿得漂漂亮亮的。”
　　母亲笑着轻抚她的肩，转身出了房门。室内一瞬安静下来，沈梨再度望向镜中——少女眉眼清澈，颊边还晕着未褪尽的稚气。只这一眼，却恍如隔世。
　　她深吸一口气，将脑中那些暗沉的画面用力按回深处。
　　“不想了，”她对着镜中的自己低语，声音轻而坚定，“只要这辈子，离许宴生远远的就好。”
　　从今往后，她只要好好守在父母身边，把从前错过的、奢望的，一点一点补回来。属于沈梨的人生，真正的日子，才刚要开始。
　　她拉开衣橱，指尖拂过一排柔软衣裙，心情像窗外透进的晨光，一寸一寸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