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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春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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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国三十年春,距离楚和被立为太子已有三载。
东宫书房内,熏香袅袅。楚和端坐案前,手中持笔批阅着礼部呈上的奏章。七年光阴在他身上沉淀出更深的温和,也添了几分储君应有的沉稳。只是眉宇间,偶尔会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殿下,二皇子来了。”内侍轻声禀报。
楚和放下笔:“请。”
楚重推门而入,一身玄色锦袍,身姿挺拔如松。七年时间让当年那个锐利的少年长成了深沉的青年,眉目间褪去了稚气,多了几分难以捉摸的复杂。
“臣弟见过太子殿下。”楚重躬身行礼,礼仪周全。
“重弟不必多礼。”楚和微笑起身,“今日怎么有空来东宫?”
“刚从户部出来,路过便想着来看看皇兄。”楚重在客座坐下,目光扫过案上堆积的文书,“皇兄又在批阅奏章?这些事交给下面的人便是。”
楚和重新坐下,语气温和:“既是储君,理当熟悉政务。况且父皇让我多看多学,不敢懈怠。”
楚重端起茶盏,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皇兄总是这般勤勉。只是臣弟听说,近来朝中有些议论...”
“哦?什么议论?”楚和抬眼看他。
“都说太子殿下仁厚有余,决断不足。”楚重说得平静,目光却紧盯着兄长,“户部侍郎贪腐一案,皇兄主张从轻发落,引得都察院几位御史颇有微词。”
楚和神色不变:“那人虽有贪墨,但其父当年为先帝挡箭而亡,家中老母卧病多年。罚没赃款,贬黜官职,已是惩处。若按律严办,其母必受牵连,恐失人心。”
“皇兄总是考虑这些。”楚重放下茶盏,声音低沉,“可治国不能只讲情面。今日对一人宽纵,明日便有十人效仿。长此以往,法纪何存?”
书房内一时寂静。熏香缭绕,映着兄弟二人相似的侧影。
楚和轻叹一声:“重弟说得有理。只是为君者,需在法理与人情间寻得平衡。过严则失民心,过宽则失威严,这其中的分寸,我还在摸索。”
楚重眼中闪过一丝什么,快得让人抓不住。他忽然换了话题:“下月春猎,皇兄可准备好了?”
“春猎之事有礼部和兵部操办,我不过按例参与罢了。”楚和笑道,“倒是你,去年猎得那头白鹿,今年怕是无人能及了。”
“侥幸而已。”楚重语气淡淡,却隐约透着一丝自得。
两人又聊了些闲话,楚重便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回头:“皇兄,臣弟近日读史,见玄武门之变一节,感触颇深。兄弟阋墙,实乃大不幸。”
楚和微微一怔,随即温声道:“史书为鉴,我等兄弟自当和睦,不负父皇教诲。”
楚重深深看他一眼,转身离去。
脚步声渐远,楚和独坐案前,望着窗外新发的柳枝,久久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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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花园内,桃花依旧。
楚念已是十七岁的少女,出落得亭亭玉立。她坐在秋千上,轻轻荡着,目光却不时飘向园门方向。
“姐姐在等谁?”
楚铮不知何时出现,一身暗紫锦袍,面容精致得近乎妖冶。七年光阴让那个乖戾的男孩长成了阴郁的青年,眼神深处总藏着说不清的疯狂。
“五弟。”楚念停下秋千,“我没等谁,只是赏花罢了。”
“是么?”楚铮轻笑,“可我听说,宋大人今日会进宫面圣。”
楚念脸颊微红,强装镇定:“珋辰哥哥进宫是办正事,与我何干。”
“自然有关。”楚铮走到她面前,俯身低语,“四姐的心思,全写在脸上了。只是姐姐可知,宋珋辰那样的人,心中除了利益,还能装下什么?”
楚念脸色一白:“你胡说!”
“是不是胡说,姐姐日后便知。”楚铮直起身,望向远处宫墙,“这宫中之人,个个戴着面具。真心?怕是奢侈。”
他说完便转身离去,留下楚念一人怔在原地。
不多时,宋珋辰果然出现在园中。他如今已是吏部侍郎,年轻有为,深得圣心。见到楚念,他恭敬行礼:“微臣参见公主。”
“珋辰哥哥不必多礼。”楚念起身,脸上泛起红晕,“今日怎么有空来御花园?”
“陛下召见,刚出文华殿,见春色正好,便想走走。”宋珋辰笑容温雅,目光却平静无波,“公主近日可好?”
“还好。”楚念低头玩着衣带,“只是宫中无聊,不如幼时可以常与哥哥们玩耍。”
宋珋辰温声道:“公主若觉无聊,可多读些诗书,或习琴棋书画。修身养性,亦是乐事。”
两人并肩走在□□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楚念鼓起勇气问:“珋辰哥哥,你...你可有心仪的女子?”
宋珋辰脚步微顿,随即笑道:“微臣一心报效朝廷,尚未考虑儿女私情。”
楚念心中失落,却强笑道:“也是,珋辰哥哥志在朝堂。”
他们都没注意到,假山后,楚铮正冷眼看着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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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降临,南宫府邸。
南宫良叶坐在奇珍阁的密室内,把玩着一枚夜明珠。对面坐着的是他弟弟南宫辰叶,如今已是翰林院编修。
“大哥又得了什么宝贝?”南宫辰叶笑问。
“宝贝算不上,消息倒是有一些。”南宫良叶放下珠子,“今日宫中传出消息,陛下龙体欠安,已连续三日未上朝。”
南宫辰叶神色一肃:“当真?”
“千真万确。”良叶压低声音,“太医院几位御医轮番值守,但具体病情,密不透风。”
“太子可知?”
“自然是知道的。”良叶眼中闪过一丝精光,“这几日东宫灯火常明至深夜,户部、兵部几位要员频繁进出。倒是二皇子那边,异常安静。”
辰叶皱眉:“大哥的意思是...”
“我没什么意思。”良叶轻笑,“只是提醒你,近日朝中恐有变动,你行事需更加谨慎。”
“我自明白。”辰叶点头,“倒是大哥,这奇珍阁往来之人复杂,你也需小心。”
“放心,我有分寸。”
兄弟二人又聊了些家常,辰叶便告辞离去。良叶独自坐在密室中,手指轻叩桌面,陷入沉思。
这七年来,他借着奇珍阁的幌子,暗中织就了一张情报网。朝中大小动向,多少都逃不过他的耳目。只是越是了解,越觉这平静水面下暗流汹涌。
太子仁厚却优柔,二皇子果决却偏激,三皇子深沉难测,五皇子乖戾疯狂...加上朝中各派系明争暗斗,这玄国的天,怕是快要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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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万擒府内。
南清风刚审完一桩案子,正伏案写着卷宗。烛火摇曳,映着他专注的侧脸。忽然,一阵轻佻的口哨声从窗外传来。
“南大捕头还在忙?”
一个身影翻窗而入,动作轻盈如燕。来人约莫二十出头,一身青衫,眉目俊朗,嘴角挂着玩世不恭的笑。
南清风头也不抬:“谢临风,下次请走正门。”
“走正门多无趣。”谢临风自顾自坐下,拿起桌上的茶壶就喝,“今日又破什么大案了?”
“城西绸缎庄命案,已抓到真凶。”南清风写完最后一笔,放下笔,“你今日来,不只是为了喝茶吧?”
谢临风笑容不改:“自然不是。我听说宫中近来不太平,想来提醒南捕头一声。”
南清风抬眼看他:“宫中之事,非我等能议论。”
“是不能议论,还是不敢?”谢临风凑近,压低声音,“我可听说,陛下病重,几位皇子各有动作。这京城的天,怕是要变了。”
南清风神色不变:“天变不变,自有天命。我等只需做好分内之事。”
“好一个分内之事。”谢临风大笑,“我就喜欢南捕头这份正气。不过提醒一句,有时候太过正直,未必是好事。”
他说完便起身,又翻窗而出,如来时一般突然。
南清风独坐案前,看着摇曳的烛火,眉头微皱。谢临风此人来历不明,行事诡异,却总能在关键时刻提供重要线索。他究竟是谁?目的何在?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南清风摇摇头,继续整理卷宗。无论朝局如何变化,他只需坚守本心,惩恶扬善,便无愧于这身官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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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深露重,皇宫深处。
楚和独坐东宫庭院,仰头望月。月色清冷,洒在他温和的面容上。
内侍轻声禀报:“殿下,夜深了,该歇息了。”
楚和回过神:“知道了,你退下吧。”
内侍退去后,楚和依然坐着。他想起了七年前父皇在文华殿的那番话,想起了楚重今日提及的“兄弟阋墙”,想起了朝中日益复杂的局势。
“帝王之术,在于平衡...”他喃喃自语。
可是这平衡,谈何容易。仁厚被说成优柔,谨慎被说成怯懦。朝中老臣嫌他不够果决,年轻官员嫌他太过保守。唯有二弟楚重,在政事上与他意见相左时,总会直言不讳。
楚和忽然想起幼时,楚重总是不服输地要与他比试,无论是下棋还是射箭。那时虽然争执,却是兄弟间最单纯的时光。
如今呢?
他不敢深想。
起身准备回房时,楚和忽然看见墙角阴影处,似乎有人影一闪而过。他心中一凛,定睛再看,却什么都没有。
是错觉吗?
楚和摇摇头,缓步走回屋内。他不知道,就在不远处,楚重站在暗处,静静看着东宫的灯火熄灭,眼中神色复杂难明。
更不知道,此时此刻,楚胤也未入睡,正站在窗前望月;楚铮在房中把玩着一把匕首,眼神疯狂;楚念辗转反侧,想着宋珋辰温雅的笑容...
玄国三十年的春夜,看似平静,却暗流涌动。
七年的时光改变了太多,却也改变不了某些注定的事。
命运的齿轮,正在无人察觉处,缓缓转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