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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番外二:暗夜行(与正文无关的古代背景) ...

  •   瞎子琴师陆知行×江湖侠客陆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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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南梅雨季,雨下得没完没了。
      临安城西的玉楼里,烛火昏黄。琴声从二楼雅间飘出来,泠泠淙淙,像雨水敲在青石板上,又像指尖拂过冰凉的丝绸。
      弹琴的是个瞎子。
      一身素白长衫,眼睛上蒙着一条两指宽的青色绸带,在脑后松松系着。手指修长,骨节分明,在琴弦上跳跃时,像十只灵巧的白蝶。他叫陆知行,是这听雨轩的琴师,来了不过月余,却已声名在外。
      都说他弹的琴,能让人听见雨打芭蕉,能让人看见月照空山,能让人……想起最不该想起的人。
      此刻雅间里只有一位客人。
      靠窗的位置,坐着个黑衣男人。剑放在桌上,用布裹着,只露出乌木剑柄。他面前摆着一壶酒,却没动,只是静静听着琴,目光落在弹琴人蒙着绸带的双眼上,一眨不眨。
      琴声渐急,如暴雨倾盆。
      男人的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敲击,节奏与琴声合拍。他的指腹有厚茧,是常年握剑留下的。但敲击桌面的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一曲终了。
      琴师的手指停在弦上,余音在空气中缓缓散去。他微微侧头,“看”向窗边的方向——其实看不见,只是凭着声音和气息判断。
      “客官听得可还入耳?”声音清泠,像琴音落地。
      黑衣男人没说话,只是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是烈酒,辣得他喉头一紧。
      “再来一曲。”他说,声音低沉,带着沙哑。
      琴师点头,手指重新落在弦上。这次弹的是《高山流水》,曲调悠远,像山间清泉,林间松风。
      男人闭上眼。他不是来听琴的,至少不完全是。
      他是来寻人的。
      寻一个,他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的人。
      ---
      一个月前,陆知远接到一封信。
      信是师父临终前托人送来的,只有短短几行字:
      “知远,若你还念着为师半分恩情,便去临安城西听雨轩,找一个叫陆知行的琴师。护他周全,直到……直到他不需要你为止。”
      陆知行。
      这个名字,陆知远太熟悉了。
      十年前,江南陆家,一场大火,全家上下三十七口,只逃出一个八岁的孩子。那孩子被烟熏坏了眼睛,从此不见天日。
      那孩子就叫陆知行。
      是陆知远同父异母的弟弟——虽然陆知远自己也是后来才知道。他是外室所生,从小养在师父身边,直到十三岁那年,师父才告诉他身世,说江南陆家,是他本家。
      可他一次也没回去过。
      直到陆家满门被灭的消息传来,直到师父临终托付。
      他去了临安,找到了听雨轩,见到了那个弹琴的瞎子。
      第一眼,他就知道,是他。
      虽然十年不见,虽然眉眼已长开,虽然那双眼睛再也看不见。但骨子里的那种东西,没变。
      那种江南水乡温养出的清雅,那种书香门第浸润出的从容,那种……即使瞎了,也挺直的脊背。
      陆知远没相认。
      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说“我是你哥哥”?说“我来保护你”?说“十年前那场大火,我本可以救你们,但我没去”?
      他说不出口。
      所以他只是每天来,点一壶酒,听一场琴。坐在同一个位置,用同一个角度,看着同一个人。
      直到今天。
      ---
      《高山流水》弹到一半,琴声突然断了。
      琴师的手指停在弦上,微微颤抖。他侧耳倾听,眉头轻蹙。
      “有人。”他说。
      话音未落,窗外传来破空之声!
      三支袖箭穿透窗纸,直射琴师面门!
      陆知远动了。
      他甚至没起身,只是手指一弹,三粒花生米激射而出,精准地撞上袖箭。“叮叮叮”三声脆响,袖箭偏了方向,钉在墙上。
      琴师还保持着抚琴的姿势,没动。绸带下的脸,平静得可怕。
      “他们来了。”他轻声说,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陆知远已经站在他身前,剑已出鞘。剑身雪亮,映着烛火,泛着冷光。
      “你知道他们会来?”他问,声音紧绷。
      “知道。”琴师的手指轻轻拂过琴弦,“每个月圆之夜,他们都会来。已经……三年了。”
      三年。
      每个月圆之夜,都要经历一次刺杀。
      陆知远的心脏猛地一缩。他想起师父信里那句“护他周全”,想起那欲言又止的笔迹。
      原来,师父早就知道。
      知道陆知行这十年,是怎么活下来的。
      “为什么?”他问,“为什么要杀你?”
      琴师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再次传来动静——这次不止一个人,至少有五个,脚步声轻得像猫,但瞒不过习武之人的耳朵。
      “因为我看见了。”琴师最终说,声音很轻,“那场大火,我看见了纵火的人。”
      陆知远握剑的手,猛地收紧。
      “是谁?”
      琴师没回答。他只是站起身,摸索着走到墙边,手指在墙上一按。
      “咔哒”一声,墙壁滑开一道暗门。
      “走。”他说,“我知道一条密道。”
      陆知远没动。他看着琴师,看着他那双蒙着绸带的眼睛,看着他平静得近乎残忍的表情。
      “你早知道我是谁。”不是疑问,是陈述。
      琴师顿了一下,然后点头。
      “从你第一天来,我就知道。”他说,“你的脚步声,你的呼吸声,你喝酒的声音……我都记得。”
      十年前,陆家还没被灭门时,陆知远偷偷回去过一次。那时候他十五岁,想看看自己的“家”是什么样子。他翻墙进去,躲在假山后面,看见一个八岁的孩子在花园里扑蝴蝶。
      那孩子笑得很开心,眼睛亮得像星星。
      那就是陆知行。
      陆知远只看了一眼,就离开了。他没现身,没说话,只是远远地,看了一眼。
      但他不知道,那孩子记住了他的脚步声。
      记住了十年。
      “既然知道,为什么不戳穿?”陆知远问,声音沙哑。
      琴师笑了。那是陆知远第一次见他笑,嘴角微微上扬,像月牙。
      “戳穿了,你还会来吗?”他问,“不戳穿,我至少还能……每天听你喝酒,听你呼吸,听你……看着我。”
      最后那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像叹息。
      陆知远的心脏,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窗外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走。”琴师拉住他的袖子,“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他的手很凉,手指修长,指腹有琴弦磨出的薄茧。陆知远低头看着那只手,看着那只紧紧攥着自己袖子的手,突然反手握住。
      “一起走。”他说。
      然后他拉着琴师,闪进暗门。
      墙壁在身后合拢,隔绝了外面的世界。密道里一片漆黑,只有两人的呼吸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响。
      陆知远握着剑,走在前面。琴师跟在后面,一只手被他牵着,另一只手扶着墙壁。
      “你早知道今晚会有人来。”陆知远说,不是疑问,“所以你才弹《高山流水》。”
      那是求救的信号。
      高山流水,知音难觅。他在告诉陆知远:我需要你。
      琴师没否认。
      “我以为你不会来。”他说,“今天不是月圆之夜,是十六。他们提前了一天。”
      “所以我来了。”陆知远说,“我来了,你就不会有事。”
      密道很长,蜿蜒向下。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还有……血腥味。
      陆知远停下脚步。
      “前面有人。”他低声说。
      琴师的手微微收紧。但他没慌,只是侧耳倾听。
      “三个。”他说,“左边两个,右边一个。”
      陆知远惊讶地看他一眼。一个瞎子,在完全黑暗的环境里,能听出敌人的数量和位置?
      “十年。”琴师轻声解释,“我习惯了用耳朵代替眼睛。”
      十年。
      陆知远握紧剑柄,指节泛白。
      “跟紧我。”他说,然后冲了出去。
      剑光在黑暗中亮起,像一道闪电。陆知远的剑很快,快得看不清招式,只能听见剑刃划破空气的呼啸,和敌人倒地的闷响。
      三个刺客,三个呼吸的时间,全部毙命。
      琴师站在原地,听着那些声音。血腥味更浓了,但他没动,只是安静地等着。
      直到陆知远回到他身边,重新握住他的手。
      “解决了。”陆知远说,声音很平静。
      “嗯。”琴师点头,“你剑法很好。”
      “师父教的。”
      “你师父……是青山剑客?”
      陆知远愣了一下:“你知道?”
      “猜的。”琴师说,“十年前,青山剑客来过陆家一次,和我父亲在书房谈了一夜。第二天离开时,我听见了他的脚步声。”
      又是脚步声。
      这个瞎子,用一双耳朵,记住了整个世界。
      “他是我师父。”陆知远承认,“也是他让我来保护你。”
      琴师沉默了很久。
      “他还活着吗?”
      “……不在了。”
      密道里安静下来。只有水滴从石缝滴落的声音,啪嗒,啪嗒,像计时。
      “走吧。”琴师最终说,“密道出口在城外十里亭。”
      他们继续往前走。这次,琴师走在前面。他对这条路很熟,熟到不需要眼睛,也能准确避开每一个拐角,每一处凸起。
      陆知远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十年不见,当年那个扑蝴蝶的孩子,已经长成了清瘦的青年。背脊挺直,肩膀单薄,白色长衫在黑暗中微微泛着光,像一道指引前路的月光。
      “知行。”陆知远突然开口。
      琴师的脚步顿了一下。这是第一次,陆知远叫他的名字。
      “嗯?”
      “那场大火……你看见了谁?”
      这个问题,他必须问。因为他要知道,是谁要杀知行。要知道,他接下来要对付的,是谁。
      琴师停下脚步,转过身。虽然看不见,但他准确地“看”向陆知远的方向。
      绸带下的眼睛,仿佛能穿透黑暗。
      “当朝宰相,李宗明。”他说,声音很轻,却像惊雷。
      陆知远的心脏狠狠一沉。
      李宗明。权倾朝野,一手遮天。十年前,他只是个吏部侍郎,而陆知行的父亲,是户部尚书。一场科举舞弊案,陆尚书弹劾李宗明,证据确凿。但最后,陆家满门被灭,李宗明却步步高升,直到今日的宰相之位。
      原来如此。
      原来那场大火,不是意外,是灭口。
      “你……”陆知远的声音有些哑,“你这十年,是怎么活下来的?”
      一个八岁的瞎子,亲眼看见全家被杀,亲眼看见纵火真凶,然后……活了十年。
      这十年,他经历了什么?
      琴师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很苦。
      “逃。”他说,“不停地逃。从一个城逃到另一个城,从一个地方逃到另一个地方。师父收留过我,道观收留过我,最后……是听雨轩的老板娘收留了我。”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但她上个月,死了。也是刺杀,在我弹琴的时候,她替我挡了一剑。”
      所以他才传信给青山剑客。
      所以师父才让他来。
      原来一切,都有因果。
      “对不起。”陆知远说,声音很低,“我来晚了。”
      如果十年前,他去了陆家。
      如果十年前,他没有躲在假山后面,而是站出来。
      如果……
      “不晚。”琴师摇头,伸出手,摸索着碰到陆知远的脸,“你能来,就不晚。”
      他的手指很凉,指尖有琴弦磨出的薄茧。触碰到陆知远脸颊的瞬间,两人都僵了一下。
      十年。
      第一次触碰。
      隔着血海深仇,隔着生死追杀,隔着……不该有的血缘。
      但他们此刻,只是两个人。
      一个瞎子,一个剑客。
      在黑暗的密道里,在血腥的气息中,指尖相触。
      “哥。”琴师突然叫了一声。
      陆知远的心脏,像被什么狠狠攥住。
      “你知道?”他问,声音颤抖。
      “知道。”琴师点头,“父亲临终前告诉我,我还有个哥哥,在外学武。他说……如果有一天能见到你,让我告诉你,他不怪你母亲,也不怪你。”
      不怪。
      这两个字,太沉重。
      陆知远握住那只手,紧紧握住。
      “从今天起,我不会再让你逃。”他说,每个字都像誓言,“李宗明要杀你,我就杀他。天要亡你,我就逆天。”
      琴师笑了。这次的笑容,是真的笑,眼睛弯起来,虽然蒙着绸带,但能看见嘴角上扬的弧度。
      “好。”他说,“那我也不逃了。”
      密道尽头有光。
      是出口。
      十里亭到了。
      亭外,月色如水。雨不知何时停了,天上繁星点点,像撒了一把碎钻。
      琴师解开蒙眼的绸带。
      月光下,他的眼睛露出来——不是想象中的浑浊,而是清澈的,像两汪深潭。只是瞳孔没有焦距,空茫地对着前方。
      但他“看”着陆知远,用那双看不见的眼睛。
      “哥。”他又叫了一声,声音很轻,“我看不见月亮,但我知道,今晚月色很好。”
      陆知远看着他,看着这个十年未见的弟弟,看着这个他要用余生保护的人。
      “我看见了。”他说,“月色很好,你……也很好。”
      琴师笑了,伸手握住他的手。
      十指相扣。
      这一次,不是兄长牵弟弟,不是剑客护琴师。
      只是陆知远,牵着陆知行。
      从黑暗,走向月光。
      从过去,走向未来。
      从仇恨,走向……可能。
      “走吧。”陆知远说,“我们去一个,李宗明找不到的地方。”
      “然后呢?”
      “然后……”陆知远看着他的眼睛,“然后我教你认星星,教你听风声,教你……不用眼睛,也能看见这个世界。”
      琴师点头,握紧他的手。
      “好。”
      月色下,两道身影并肩而行。
      一个黑衣持剑,一个白衣负琴。
      一个看得见前路,一个看不见,但没关系。
      因为他们牵着彼此的手。
      从此,天涯海角,生死与共。
      血海深仇要报,真相要查,路还很长。
      但至少今夜,至少此刻,他们在月光下,牵着手。
      像一对普通的兄弟。
      像……他们本该是的样子。
      ---
      很多年后,江湖上有个传说。
      说有个瞎子琴师,身边总跟着个黑衣剑客。琴师弹琴的时候,剑客就在旁边守着,眼神温柔得像在看世上最珍贵的宝物。
      有人说他们是兄弟,有人说他们是知己,还有人说……他们是一对。
      但没人知道真相。
      真相是,那年十里亭的月光下,陆知远对陆知行说:
      “等这一切结束,我们去江南,买一处小院,种一院子的花。你弹琴,我练剑。春天看花,夏天听雨,秋天赏月,冬天……冬天就围着炉子,喝酒,说话,或者什么都不说。”
      陆知行问:“然后呢?”
      陆知远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说:
      “然后,就这样,过一辈子。”
      一辈子。
      三个字,太短,也太长。
      但足够他们,从仇恨走到爱,从黑暗走到光,从不可能……走到可能。
      就像此刻,月光下的牵手。
      就像未来,无数个月光下的相守。
      就像……他们终于可以,只是陆知远和陆知行。
      不再是仇人的儿子,不再是逃亡的瞎子。
      只是彼此。
      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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